忘憂(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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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舍內的香爐燃著忘憂香,其中梨香清甜,檀香微苦,犀角略酸,豆蔻稍辣,人生四情盡在其中。

可誰又能真的忘憂。

裴泠抱著她的肩膀,一下一下地拍著她的後背,說給她聽,也是在說給自己聽:“沒事,我們還會活很久很久,或許等到幾百年以後……會好一些吧。”

裴重山拎著食盒站在外面,深秋的一場秋雨,澆下了漫天的寒意。

林天香將頭埋在她肩膀上哀哀抽泣:“我想去冥司,我聽冥司溯溪能打撈起我們的回憶,我……”

“真的要困在回憶裡一輩子麼?”她道,“回憶就是回憶,它應該慢慢褪色,若是人為地一次又一次地打撈起回憶,一遍一遍的回憶,終究會困在其中,難以自拔繼而走火入魔。”

很久很久以後,裴泠研習了以榴花為引,進入旁人的回憶的法術,卻從來不會去溯溪打撈自己的回憶。

她很清楚,進入自己的回憶後,就會想著再看一眼,再看他最後一眼,貪心不足,最後在貪心裡消磨掉神智。

林天香是個九頭牛拉不過來的性子,她看著裴泠的眼睛,淚眼婆娑地拽著她的袖子求她:“我一定要去,你有沒有可以去冥司的法子?”

裴泠舉起一根手指:“你看這是幾?”

林天香:“一……”

裴泠的另一隻手高高抬起,趁著她注意力不集中,猝不及防地砍了她一個手刀,林天香幽幽暈倒。

外面的老者有事想要拜託裴泠,走到門口的時候,瞧見未撐傘站在門口的裴重山:“怎麼不進去?”

裴重山從愣神裡緩了過來,敲門道:“阿泠,吃飯了。”

裴泠手忙腳亂地將被她打暈的牡丹花妖裹進了被子裡,放在了一旁的床上:“我馬上出去。”

她看著床上躺著的林天香,估摸著她應該能暈個一時半刻的吧。

她迅速拉開門,擋住二人的目光,緩緩蹭了出來,然後火速將門關上:“她哭累了,睡了。”

老者:“我剛才聽聲音,貌似是被姑娘打暈了。”

裴泠收起笑容:“那你還真是個得道高人啊——是,她是被我打暈了,不打暈她現在就要去冥司溯溪找羅涼玉了,到時候走火入魔了,這十幾年的修為功德不就白攢了麼?”

老者側過身唸叨了一句:“罪過,真是段孽緣啊。”

裴泠剛要反駁他,說兩廂情願被這種意外事件分開的應該不算孽緣,又不是世家世仇的,結果老者忽然看著半空,面容微變:“花逝。”

裴泠渾身一僵,回頭看向半空,只見牡丹花瓣於半空之中揮灑——螺旋式上升且波浪式前進,靈光氤氳,絢爛如煙花。

話本子裡的手刀都是騙人的,早知道她剛剛應該直接下藥或是下禁制的。

門口挖銀子的眾人紛紛放下鋤頭,感慨這是哪裡來的神蹟。

老者嘆氣:“本來找裴姑娘,就是想問問有沒有什麼法子能讓她失去記憶,畢竟師弟是想讓她得了功德成仙的,有道是忘情才能成仙,沒想到她這麼……”

花逝是獨獨屬於花妖的死法,傳聞是因為上屆尊神特別喜歡看花開花落,所以特意賜給花妖絢爛的逝去。

裴泠看到了這樣盛大的花逝,像是魂靈散去的一場祭禮。

他握著她的手,握的很緊很緊。

幾百年後,裴泠和裴重山在某處仙山遊歷的時候,嗅到了一縷熟悉的氣息,遠遠看到了在仙山上離群索居的林天香,她成了山大王一樣的半仙,和山裡的精怪處的很好,有了很多朋友。

——林天香也和她一樣,用半魄製造了一場花逝,然後抽身離開了凡間。

……

裴重山親自督辦了月餘,象郡的賑災銀子一分不差地用在了刀刃上,調了官府與其他州府的糧食,且由官府供給飯食,直到來年秋收,並許了遭災之地三年不必繳納人丁稅田稅。

月光撒在回宮的馬車上,他躺坐在車廂裡,頭枕在裴泠膝上睡著了,裴泠坐著坐著睡著了,醒來的時候腿是麻的,可他睡的很沉,她不忍心打擾他。

伸手拂過他的鬢角,她看到了一根早生的華髮。

裴重山捉住她的手,帶著剛睡醒的含糊聲音,略抬起頭:“我叫人尋了清溪有名的鑄劍師,還畫了圖紙,弓弩刀兵應有盡有。”

“怎麼想起來做這個的?”她喜氣洋洋地笑著看他,他很喜歡看見她的笑,春風和暖的一個笑。

“前幾日看見你拿著那柄殘刀嘆氣來著。”

裴泠想起身,可那一瞬間腿忽然麻的不行了:“你……嘶……什麼時候畫的……嘶……前幾日不是一直在忙著賑災……嘶……的事嗎?”

“抽空。”他慢慢給她按摩,疏通經絡,“少睡半個時辰就有了。”

裴泠的腿終於有點知覺了:“阿兄,你這眼睛都熬成這樣了,多休息休息比什麼都強,兵器什麼的不著急,咱們還有好多年……”

“那好多年以後,你會讓我在你的記憶裡褪色嗎?”裴重山將臉貼在她放在膝上的手背上,“我想留給你很多很多屬於我們的東西,這樣你會遺忘的慢一些。”

裴泠意識到他聽到了自己和林天香的話,只不過這一個月太忙了,忙的沒時間和她掰扯:“車伕應該能聽到。”

“特意找的有耳疾的車伕。”他眼神落在她身上,“哎,回去還得給岳母……姑母賠罪,她要你我和離來著。”

裴泠疑惑:“這又是什麼時候的事兒……我現在壯的能打死一頭牛,一點事都沒有,好了你不要管了,這事回去我和阿孃說。”

前些日子象郡的傷養好了,再加上她斬碎收妖鏡的那一刀救了滿城百姓和妖族,掙了一筆可觀的修為,此刻面色紅潤,心情大好。

裴重山別過頭,有些落寞難過。

“哎,我是安慰她呢。”裴泠腿不麻了,於是從座位上頹下來,坐在他身側,抱著他的頭開始隨地大小演,“等百年之後你走了,我肯定痛哭流涕無法自拔……”

“可是那時候我已經是個不怎麼好看的老頭子了,阿泠卻還是如此好顏色。”他略帶懊惱。

“你不能這麼想,你要想,你以色事……我,能得幾時好?”裴泠諄諄善誘,抱著他的頭開始洗腦,“阿兄你老了應該也是個好看的老頭,你放心,到時候等你死了,我和冉姝他們打個商量,讓你跟著我飄著——哦你放心,冥界特產,鬼魂會自帶美顏,你的鬼魂狀態應該是你人生中最漂亮的狀態,所以不必再擔心容顏的老去了。”

似乎這也是最優解了。

但他想到了那日窺見的天機一角,總覺得還有更好的解決方式。

裴泠伸手撫著他的左臉,想起剛認識的時候他不過十七歲,臉上還帶著少年稚氣,現在臉頰瘦了些,倒很有些風韻了。

要是化成鬼,最好是化成現在這個樣子,半熟不熟的果子最可口。

裴泠打起簾子看了一眼外面,星宿陳列,天色黑沉。

裴重山揣度娘子心思:“想要天上的星星嗎?我聽欽天監說前幾日都城郊外落了了隕石,要不要拿隕石鍛劍——再打一套首飾?”

只要她想要,天上的星星也摘得。

她眼神亮晶晶的,驚喜地回頭看他:“好啊好啊,什麼時候能鑄劍出爐,我想觀摩觀摩……”

“約摸十天半個月吧。”裴重山看著她開心,不由自主地彎了彎嘴角,“或者你想要月亮的話,也能想想辦法,我叫人做了一盞三丈長的球形花燈,裡面點了百盞蠟燭,掛在皇城最高處——朝鳳台的的屋簷下,遠遠看去和月亮一樣。你站在朝鳳台上……”

裴泠制止他:“可不敢碰瓷仙子啊,我怕被雷劈。”

“所以阿泠在看星星還是看月亮?”

“其實我夜觀天象是在看時辰。”裴泠眯起眼睛,放下簾子,“阿兄睡了有三個時辰,睡足了麼?”

她挑眉托腮,實打實地打量了一圈他的腰帶,他就知道她在想什麼。

路途顛簸,總能遇上個石子坑窪,顛的車廂一震一顫。

翌日,進了宮城下了馬車,眼尖的王內侍瞧見了陛下脖頸上的點點梅花,皇后娘娘啞著嗓子道:“王公公啊,隕鐵鑄劍開始了麼,本宮現在就想去看看。”

裴重山單手將她扛在肩上,她才發覺馬車停的地方是宮中的清泉閣。

後面識趣的都散開了,他才低眉淺笑,額前有些碎髮:“鑄劍明日才開始,今日不急。”

……

臘月初三,各個封地的王侯入京朝貢,京城下了一場又一場大雪,裴重山藉口今歲災事不少,免了各位的宴席。

他那位兄長彭王殿下帶了個絕代佳人,正等著宴席上獻舞,第二日裴泠親自走了一趟京兆府,要求以都城為首,做好表率,嚴禁女子行伎樂之事,坊間只有男子倡優,逐漸普及到各州府,並開錦繡坊食肆等等,使得脫籍女子得以行事。

聽聞彭王殿下在府邸裡自己推著輪椅的輪子推得團團轉,氣的指著天罵了好幾句孽女禍國。

裴泠沒和他計較,然而這句話傳到了裴泠她阿孃的耳朵裡,一向護犢子的大長公主上門擺了擺長輩的款兒。

冷冷清清的彭王府迎來了兩位貴客。

大長公主並洛安長公主的翟車一前一後,王府前一條街全然都是二位府上的陣仗。

彭王親自迎接,洛安長公主鬢邊的牡丹步搖並鏨金梅花釵晃啊晃,她笑著叫侍衛扯走了給兄長推著輪椅的宮人:“說來慚愧,我這個做妹妹的沒孝敬哥哥幾年,哥哥就去封地了,今日既然來哥哥府上找茬……討茶喝,那肯定是妹妹來推比較穩妥。”

彭王不悅道:“前幾年也不見妹妹與我親厚。”

他說歸說,推輪椅的宮人已經被架走,他還能怎樣。

洛安公主推著他百米衝刺一般飛了出去:“那是因為哥哥小時候從來不陪洛安玩,今日便陪洛安玩一玩小時候的遊戲,長一長兄妹情誼。”

大長公主睜眼說瞎話:“真是兄妹情深啊。”

他閉上眼睛,提醒自己忍一忍,等到他與那個人合謀的事成功,便可以再也不用忍受這種屈辱了。

彭王府邸多年未曾修繕,現在有些破舊,西邊小路不平整,彭王便差人叫了泥瓦班子修繕,銀子自然是走宮裡的賬,洛安長公主自然曉得這些泥瓦班子的脾氣——與混混無甚差別,更是漫天要價。

今日這路,想必還沒修完。

洛安公主推著那輪椅走在碎石小路上,她這位長兄屁股顛了八瓣,說話都帶著顫音:“皇妹是故意來折辱兄長的麼?”

“我如何曉得兄長府邸裡的事?這些人辦事不力,修個路修的這樣慢,兄長何苦怪我呢?”

“你信不信我將你休夫的事情捅到御史臺——”

走到了路的盡頭,花牆粉白,梅影重重,硃色傲雪。

她緊急剎了腳,彭王靠著慣性飛了出去,她繼而腳滑不慎撞上了花園圍牆,端的是一場酣暢淋漓的車毀人飛:“那兄長也得有命走到御史臺啊。”

地上的人以一種匍匐前進的姿態,在地上蛄蛹到了一棵樹旁,靠著樹坐起,仰頭喘息,眼神不羈:“洛安,你就這點本事麼?小孩子惡作劇一般打嘴仗,自以為能壓過我一頭。”

洛安長公主拍了拍手上的塵土,明媚地報之一笑:“兄長帶了個絕代佳人,想必是想在獻舞的時候給三皇兄一個驚喜吧?”

“是又如何?”

月亮門後晃出一道人影,大長公主閒庭信步,身上的濃紫狐裘和髮髻上的赤金蓮花冠極為相配。

洛安公主行了個禮,彭王別過頭,不情願地見禮。

“其實你的腿疾本是能治好的。”大長公主捧著的手爐裹著絲綿織錦的套子,冰天雪地裡自有一片溫熱,“只是七歲那年,你見你父皇賜給洛安一塊良田,嫉妒的要命,便在這樣一個冰天雪地裡,自己摔在了冰面上,謊稱是洛安推的。你父皇知道,但是他寵愛你,生生罰了你妹妹去宗廟跪了三日。”

偷雞不成蝕把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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