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掃(1 / 1)
兩尊大佛走後,暗處的鄭憐光才出來攙扶起彭王:“殿下不要忘記和尊者的約定,剛剛找御史臺彈劾公主那句,想必只是氣話吧。”
鄭憐光就是那個獻舞的絕代佳人,嚴格意義上來講,她不算彭王的屬下,只算是替尊者向彭王傳話的代言人,見了他的面從不行禮。
彭王其實很不滿這種關係,屈居人下也就算了,和罪臣之女平起平坐算怎麼回事?
但是為了大業,他還是得忍下來。
“是,只是氣話。”他捂著胸口,試圖讓自己的臉色稍微和緩一些。
“畢竟那隻瘦腰郎鬼還未曾完全佔據駙馬的神智。”鄭憐光被尊者從牢獄裡救出來之後,飲下了尊者遞給她的藥,以十年壽元換了十年視鬼的能耐,“等到它完全佔據了,再用駙馬除掉洛安長公主這個皇帝最為倚重的左膀右臂,朝陽就是我們的天下了。”
他發出標準的反派笑聲,被鄭憐光截停:“也沒有實打實的勝算,上次在象郡殺了我阿爹……”
她激動起來就忘了自己還扶著一個瘸子,丟下他直接往前走:“那個殺了我阿爹,碎了尊者給我阿爹的法器的,說不準就是皇帝身邊的高人,否則怎麼能扮成鄭美人的樣子接近我?”
彭王失去了攙扶,又是一個趔趄倒在地上,撐著割傷的雙手,接話道:“那你覺得這位應該是……”
“應該是國師。”鄭憐光看向天空,“國師前陣子不是在欽天監閉門不出麼,我猜他其實是隨行去了象郡,老東西,平時裝的一本正經的,私下裡扮成先帝嬪妃鄭美人,到我家來偷東西,要不是他,我也不會失家喪父——有朝一日我定要報仇雪恨。”
國師正在欽天監的孤臺上圍爐煮茶,吸了一口寒風,猝不及防打了個噴嚏。
“那我明日帶你進宮拜訪國師,你趁機除了他,為我們的前路掃平障礙。”彭王道,“那個小鄭姑娘啊,方便叫人來攙一下麼?我起不來了了。”
……
“駙馬應該是被人下藥了。”洛安長公主拿出一卷公文,“我已向官府遞了放夫書,將他安置到了醫館養病,如此,那些背後下藥的奸邪有什麼事便只能衝著我來。”
裴泠托腮坐在她對面,看著她優雅地將面前的螃蟹拆開,不慌不忙地拆肉:“你怎麼發現他……被人下藥的?萬一是邪祟呢?”
“子不語怪力亂神。”洛安是一個熱愛讀書意志堅定的女子,“怎麼發現的?從我認識他那一日開始,他嘴裡哪有一句正經話,近日來沒事就來我書房說要讀書。背叛我肯定是不可能,我裴洛安是什麼人,看中的人怎麼可能走眼,他肯定是被人下藥操控了。”
裴重山將拆好的螃蟹肉並蟹膏加了蟹油蟹醋,拌了粳米飯,呈給裴泠:“那你還這麼淡定?”
裴洛安雙眼一咪:“如此才能引蛇出洞,我要是悲慼哀嚎不上朝,那那夥賊人不是順心了麼?”
“這倒是,不能先自亂陣腳。”裴泠見她脖頸上有些許森森鬼氣,拽住她的胳膊,“這個項圈之前沒見你戴過。”
“嫂嫂想要?那我送給嫂嫂好了。”裴洛安爽快大氣,單手摘下項圈放在桌上,忽然想到了什麼,“我正覺得奇怪呢,不年不節的,駙馬送我這麼個項圈做什麼,肯定是給他下藥的賊人讓他給我的,說不準裡面也有什麼惑人心智的藥。”
說罷就示意身邊的暗衛提劍毀了這個項圈。
裴泠趕緊搶過去:“刀下留圈,不如給我,我融了做金餅,這玩意高溫鍛鍊一下,保準什麼藥都失效了。”
裴洛安疑惑地“啊?”了一聲,然後道:“這是哪本書記載的?”
裴泠給裴重山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和自己出去單獨聊聊:“實踐,實踐出真知,我之前將裴重山的補藥燒糊過,他喝了一點用都沒有。”
裴重山拍案而起:“你不是說那藥裡的黑渣滓是芝麻碎麼?”
裴洛安試圖勸架:“皇兄嫂嫂你們別吵……”
裴泠聲音更大:“那我不那麼說你能吃麼?再說了糊了怎麼了,讓你補充點碳元素罷了,我為了煮藥手都燙紅了。”
裴重山眼神瞥了一眼洛安,語氣軟了些:“真的燙紅了?”
裴泠趕緊添一把柴火:“什麼真的假的,成親的時候說什麼都信我,現在天天真的假的假的真的,不過了這日子不過了。”
說罷裴泠起身,摟住裴洛安的肩膀,換了一副溫柔語氣:“沒事哦,你先用膳,我出去透透氣。”
她丟了個眼刀,抓著那個作祟的項圈離開了:“這個我先笑納了。”
裴重山揮袖轉身,端起剛剛給裴泠拌好的蟹黃飯便往外走:“信口胡謅。”
兩人一前一後跑到了廊橋上,屏退了宮人僕役,非常沒架子地坐在廊橋邊。
裴泠將項圈放在地上,捏了個追蹤鬼跡用的千里追雲咒。
那咒語化成一條霧氣做成的獵犬,小黃狗巴掌大小,在項圈旁邊聞了一會兒,裴泠摸著小狗的脊背:“聞好了麼,聞好了就帶你娘我去尋惡鬼嘍。”
世間有善妖惡妖,善人惡人,也就有善鬼惡鬼,任何事情都要辯證的一分為二的看待。
裴重山遞上那碗飯:“先把飯吃了。”
裴泠三口兩口囫圇了一碗:“別的不說,這螃蟹是真新鮮,之前從象郡回來,我特意找了蟹苗養在了太液池裡,用了術法加持保持溫度,真的是……我真的是天才。”
裴重山看她吃的開心,自己也開心,開心過後拿著帕子給她擦了擦嘴角:“所以狗它爹能跟著去嗎?”
裴泠摸完狗摸他的腦袋:“這隻鬼可能有點危險,孩他爹你別跟著我了,好好守著這個家,我自己去就行。”
萬重宮院,好大的一個家。
裴重山雖有落寞,但還是乖乖點頭。
她牽著狗走出去幾步,蹦蹦跳跳地跑回來,裴重山剛要起身牽著她的手,被她靈活地從袖口順走了幾張銀票:“這個我笑納了。”
又從他腰上摸了一塊令牌:“這個也笑納了。”
然後在他臉上親了一口:“你我也笑納了。”
最後在他耳畔嘀咕了一句什麼。
裴重山終於有了一絲笑模樣:“謹遵娘子號令。”
……
裴泠換了一身侍衛的衣服,蒙了斗笠和麵巾,單槍匹馬跟著一條虛無的狗,在朱雀街上拔足狂奔。
“慢點跑!慢點!”
周圍的人都以為她是瘋子,紛紛避之不及,但最近有許多店鋪違章搭建,在本來的門店外搭了窩棚,導致她一路狂奔一路撞了好幾家,手裡的銀票挨張給了出去,一邊給銀子一邊不忘拿走幾塊點心幾杯茶水幾捧瓜子。
裴泠一邊吃吃喝喝一邊:“賠完你的賠你的,賠完你的賠你的。”
很多百姓就這麼看著裴泠這個宮中侍衛一路狂奔到了任家醫館,翻了後院院牆進了醫館。
沒記錯的話,洛安說駙馬就在此處療養。
項圈上的鬼氣是駙馬的?
後院全都是晾曬的藥材,裴泠一路摸到了駙馬住著的西廂房,整個廂房外籠罩著一層淡青色的鬼氣。
怎麼這一路上的鬼愈發能耐了。
她想斂起氣息靠近廂房,卻瞧見那淡青色的鬼氣波動了一剎那。
她輕輕支起窗戶縫,看見裡面躺著的駙馬爺渾身青紫,舉起一把匕首橫在脖頸上,幾個醫師按著他的胳膊想要奪下匕首,但見男子咬牙切齒:“小爺死了那項圈上的鬼東西就沒了,我媳婦就能平安了。快,快一些,等會兒就不受控制了……”
幾個醫師七嘴八舌。
“郎君,殿下早給你休了。”
“是啊,您再傷情也不能傷成這樣啊。”
“要不要找人去和殿下說?”
任春鶴青筋暴起大聲怒吼:“不要讓我媳婦靠近這兒!”
裴泠很瞭解這位妹妹,洛安及笄之後就沒怎麼發過脾氣了,穩重的像是御史臺的老儒生,可要是曉得自己這位駙馬死在這兒了,這位冷心冷肺冷靜持重的長公主不會善罷甘休的。
她趕緊掀開窗戶跳進去,點了駙馬幾個穴道封住了他的氣息,他頭一歪昏迷了,手裡的匕首掉落。
“你是……”眾醫師紛紛拿起趁手的銀針藥囊,畢竟長公主下了死命令,保護好駙馬的安全。
裴泠拿出令牌:“陛下近衛,你們先去門口候著,陛下有事要我問問駙馬。”
大家紛紛看向一個醫師,約摸七尺高,留著兩撇鬍子,平日裡都是他和公主府的人交接。
“是宮中的令牌,沒錯的,”他拿出拓印細細辨認,朝著裴泠行禮,“那就請大人迴護駙……任公子,若是他再暴起,大人可以叫我們,大人無事我等便先行告退了。”
裴泠撿起地上的那把匕首,從一旁的醫師那裡拿了銀針驗了一下刀刃:“等等,這把刀是誰的?我不覺得長公主將他送過來之前,會容許他身上佩戴短刃……喏,還是有毒的。”
眾人不語,裴泠拿著那把刀一個個比過去。
“是你的?”
“不,不是小人的……”
“還是你的?”
“小人一家十幾口都在西京,怎敢謀害駙馬……”
“是你的吧?”
“絕無可能!”
她一個個觀察過去,看著每個人臉上的肌肉動向,最後將匕首橫在那個和公主府的人交接的人的脖子上。
即將捱到他脖頸皮膚上的時候,他撲通一聲跪下:“大人放過小的吧,這個毒,這個毒會死人的,沾了皮膚就會死人的——”
裴泠道:“哦,那還蠻有意思的,之前見到的都是見血封喉,你這個很特別哦。”
“大人,大人,都是彭王殿下指使小人做此事的,小人孤身一人許多年,若是因此憑空得了萬貫家財……那,那就能找媒婆說親了啊大人,我都是為了我們家的香火。”
與此同時,前院有官府的人前來查案,顯然已經在往後院走了。
“京兆府查案,有宮中侍衛於鬧市毀壞市井棚戶,雖已賠付,然情節惡劣,按律收於宮監,聽候處置。”
來拿人的這位京兆府差役聲音極有穿透力,人也很貪得無厭,府尹的意思是讓他藉此機會將醫館的人盡數抓走不留一人,他進門的時候看準了門口的一盤靈芝:“這不是毒菌麼?前些日子東市是不是有一戶人家吃這個中毒了?說不準就是你們售賣的!一併帶走。”
差役身邊的小弟:“大人這是靈芝。”
差役壓低聲音:“廢話,我瞎啊看不出來靈芝和菌菇?”
差役身邊的小弟將那一盤子靈芝橫掃進自己帶著的口袋裡:“哦哦哦哦。”
橫掃靈芝,做回自己。
裴泠撇嘴,順手掏了個金餅遞給一個面善的女醫師:“丟人現眼的玩意……我替他們賠一下。”
女醫師拿著金餅:“啊,可是我們都要被抓進宮嗎?”
裴泠:“哎呀過兩天就放出來了,小事兒。”
回頭她非得和京兆府說道說道這拿吃卡要的事。
人被帶進了宮裡,就算是封鎖了訊息,且長安朱雀街上的百姓都看到裴泠這個疑似宮中侍衛在街上撒潑,彭王的人打探來打探去,最後只能窩窩囊囊地回話:“屬下查了,確實是有個侍衛醉酒在街上撒潑,說是去任家藥坊找人煮醒酒湯,京兆府的人上門捉拿,然後發覺藥坊售賣毒蘑菇於是一併帶走了。”
彭王:“你說什麼?”
侍衛只好再重複一遍:“有個宮中侍衛醉酒在街上撒潑,說是去任家藥坊找人煮醒酒湯,京兆府的人上門捉拿,然後發覺藥坊售賣毒蘑菇於是一併帶走了。”
“你找個會說話的來回話,這都什麼跟什麼啊。”彭王想要拂袖轉身,然而他是個瘸子,只能手動轉輪,“本王看你才是吃菌子了,拖出去杖責一百。”
齊刷刷的跪了一地侍衛一言不發。
鄭大小姐一腳踹上去,那輪椅的輪子轉了半圈轉了回來,如同西京去歲舉辦的西京民風民歌選拔賽上,聽到好苗子的歌喉而轉身的導師——太常寺令於歡。
唯一不同的是,太常寺令表情欣喜有時還會掩面而泣,瞧著很動容。
但彭王的表情陰測測的:“他說的竟是真的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