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碑(1 / 1)
宮中關押犯人的暴室空置許多年,終於迎來了一次無與倫比的裝修。
裴泠和一眾醫師坐在臺階上,看著一個個忙進忙出搬著各色傢俱的宮人,將原本青苔叢生荒涼無比的暴室填補的宛如仙境,甚至牆皮破損的地方都掛了卷軸古畫遮擋。
裴泠感慨:“洛安真乃軟裝大師是也。”
路過的公主府管事朝著她行了個禮:“娘娘,這些是殿下說看著厭煩隨手扔的,我們自發扔到此處的,不是殿下特意給任公子準備的。”
裴泠看破也說破:“洛安還是那麼嘴硬。”
剛剛接了裴泠一根金簪的女醫師驚呼:“皇后娘娘?”
一群本來頹廢地仰七扭八的醫師立刻正襟危坐,正衣冠的正衣冠彈灰的彈灰,順便站成一排給裴泠行禮。
畢竟醫師是話本子裡著名的陪葬品,一陪都是一整個團隊一起陪。
裴泠乾笑兩聲,趕緊攔住:“不用,不用行禮,身份嘛就是個代稱,不要那麼在意。對了,你們能不能將妹夫的脈案給我瞧瞧?”
路過的管事:“皇后娘娘,是任公子。”
裴泠:“好好好任公子任公子。”
大家紛紛開始從包裹裡找,忙活半天,最後從一個食盒裡將脈案拿了出來。
裴泠銳評:“你們這藏東西的地方挺別緻的。”
“主要是擔心外面有人偷,上面特地吩咐了要藏到最不明顯的地方。”
“有心了。”裴泠翻開脈案開始研讀。
自十日前開始,他的脈象便開始奇怪起來,浮浮沉沉虛虛實實,前一個時辰和後一個時辰都不似一個人。
裴泠傾向於他被鬼附身了,於是傳了個音訊給冉姝,請她過來診斷一下這到底是個什麼鬼,以便於裴泠對症下藥。
冉姝腳程很快,在駙馬待著的屋子外提取了一點樣本,然後飛也似的回了冥府,只留了一句話:“這個似乎有點能耐我得去找鬼界百科全書查一查——”
裴泠只看到一縷風來了又飄走。
冉姝當然沒有查閱百科全書的許可權,上面分配任務都是按人分配,不會給她分配這麼難搞的鬼,但是她可以偷鶴閬的工牌。
她回冥界的時候,碰上鶴閬從天界回來——朱雀君上次笑話他靠著阿孃是冥君才坐了判官的位置,這回又笑話他窩窩囊囊不敢和冉姝說出實情,於是大戰一觸即發。
為了避免像上次一樣受責罰,這次兩人約了個流程正規的比武。
冉姝看著上司比完武,架著雙柺一瘸一拐地進了內室泡藥浴——正是個好機會。
她選擇在對方最脆弱的時候攻擊對方。
她繞過屏風,端了個板凳坐在浴桶旁邊。
鶴閬坦坦蕩蕩——畢竟在他看來,上一世做過夫妻什麼沒見過:“這麼有雅興?”
冉姝將雙柺和衣服疊起來放到自己膝蓋上,雙手緊緊壓著:“大人,我想查百科全書,你工牌給我一下,我就把這些給你。”
鶴閬趴在浴桶邊上:“吾受了很重的傷,這個藥浴要是涼了,我也就涼涼了。”
冉姝探頭看他的傷口和鍛鍊得宜的臂膀,看的興趣盎然,頭上的粉色毛球簪子隨著蒸騰的熱氣擺來擺去:“我還要請兩日的假。”
鶴閬:“……得寸進尺。”
冉姝舉起三根手指頭:“我改主意了,三日,大人不同意的話,我便和冥君說大人去天上鬥毆生事……”
鶴閬剛想拿出合法合規的血契,告訴她這是正常比武,然而他還是嚥了下去,用靈力將一旁的抽屜開啟,將工牌調給了她:“工牌上有我的氣息,你查百科全書,應當是要對付難纏的鬼,如若需要我幫忙,可以摔牌為號,我會出現。”
冉姝:“可是工牌只有一個啊,摔了之後我還想去典籍院的話用什麼啊?而且你都殘廢了你就好好養傷吧,我有朋友陪我一起的。”
鶴閬覺得不太對:“哪個朋友?”
男的女的?
冉姝此刻還不曉得裴泠的身份:“裴泠啊,上次在萬魑陣我給她壓陣的那個。”
鶴閬放心了,然後捏了訣將抽屜抽出來,裡面放著一摞工牌:“我有很多,你若是遇上什麼事了,一定記得摔,大不了摔完我再給你拿。”
冉姝關注點很清奇:“是不是經常忘帶所以經常做新的啊,怪不得冥君天天說大人小時候上學就丟三落四,上學的書匣上都得刻名字衣襬都得繡字……”
鶴閬:“……”
那明明是他特意做的法器。
還有,阿孃為什麼什麼事都往內說。
……
裴泠搬到了暴室旁的落霞殿,以便於時時刻刻觀察鬼氣的動向。
睡到半夜,她忽然發覺有人摸上了她的床,剛要一腳踹下去,卻聞到了來者一身的清淡梨花香——是裴洛安。
裴泠讓出半個床位,打了個呵欠:“你擔心妹夫,半夜睡不著了吧。”
“剛處理完公務,宮門落了鑰,我回不了府了,所以找嫂嫂將就一晚。”裴洛安躺的四平八穩,聲音也沒有什麼不對的地方,看著確實是心寬。
裴泠一下子睏意全無,抱著枕頭趴在她旁邊:“那怎麼就找上我了,怎麼不和太后娘娘敘敘話——”
“她上年紀之後覺少,經常雞鳴未到便起床,我和她共枕,怕是睡不夠四個時辰。跟著嫂嫂就不一樣了,能睡到日上三竿。”
裴泠側頭看她:“你就天天聽裴重山編排我吧,他說的都是極其偶然的時候。”
裴洛安:“偶然日上三竿,大部分時候下午才起。這可不是皇兄說的,是起居郎前些日子朝我請教了一下,問我皇后娘娘醒了之後還在床上吃瓜果看閒書,那算是起了還是沒起。”
裴泠手背搭在自己額頭上:“如起。”
裴洛安:“好詞,回頭我就讓起居郎這麼寫。”
她迷迷糊糊即將進入夢境的時候,裴洛安以為她睡了,才終於吐露心聲:“我今日去問了國師,他說這一回七郎怕是凶多吉少。我……是不是不該讓他贅到帝王家?”
國師?
裴泠即便困得糊塗,也曉得裴洛安從來是個不喜歡怪力亂神的人,今日能去找國師,足見得她還是慌了。
裴泠為了照顧洛安一直以來無所不能的強大形象,沒回答這句話,假寐翻了個身。
任春鶴她見過幾回,確實是個沒心眼的,放眼西京多少玲瓏心思才高八斗的郎君想要攀高枝,可她最後卻出人意料地選了個萬里挑一的傻子。
好在裴洛安不喜歡養面首,不然任春鶴這種傻子一般的正室,在公主宅邸裡搞宅鬥,怕是活不過三集。
可既然她喜歡,那就是適合。
畢竟是天意撮合的一段啼笑姻緣——裴泠如是想。
……
三年前,朝局未定,當朝太師梁懸閉門謝客,罷朝幾日,引得文武百官議論紛紛,風言風語傳了起來,說是當今聖上得位不正,太師此舉是在告慰先帝。
太師是百官之首,他這麼做,自然極有分量。
洛安長公主想登門一辯,然太師閉門謝客,她是個有禮節有分寸的,只好另尋他法。
她聽聞太師早就想收一塊前朝書法名家許思安親手刻制的石碑,然因戰亂毀壞加上多年風化,石碑存世極少,目前也就是在西京倒賣地皮的任家家裡有那麼兩塊。
既如此,她少不得要走一趟任家了。
任家是商戶,卻又不是專營的商戶,而是買賣地皮的掮客起家,後來愈發能耐,接連不斷地買地皮建宅院,東西二市有泰半都是任傢俬產,多少掌櫃都得稱任家一聲東家。
洛安長公主並不認同京中那種將人分三六九等的風氣,毫不避諱地登了任家的門。
任家廳堂布置的雅緻,地磚觸而生暖意,比宮中差點兒也不多了,窗子是明瓦的,圓形的貝殼被磨得半透,潤如暖白透玉,透光又隔熱,遠遠看去猶如海底龍宮。
就連手邊憑几都是老物件。
婢子呈上來的茶是七分溫,她提起茶蓋撥開浮沫,聞了一下香氣——是上好的君山銀針。
任家家主行了跪拜大禮,長公主道:“無需如此,本宮來任家是為了交朋友,如此便生分了。”
任家主起身的時候擦了擦鬢角的汗:“殿下勿怪,這裝潢並不和規制,只是,只是平日裡並沒有官宦登門,草民也是,也是僭越了。”
洛安長公主曉得,即便有律令不許商人著錦衣用官員規制的玩意兒,可人家在家裡穿穿衣裳擺擺闊氣,官府也就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本就是本宮貿然登門,這種小事本宮不會在意,本宮的兄長亦不會在意。”她瞧著站在下面躬身的任家主,“來人,賜座。”
任家主屁股剛捱上椅子,洛安長公主便放下茶碗,他下意識要起來回話,長公主微笑看向他:“既賜座了,就不必起來回話了。本宮也不兜圈子了,實則是近日習帖,起了心思,想收一塊許思安親手所刻的石碑,聽聞任家有藏,便想請任家主開個價。”
“這……”
“本宮說的當然不是黃白之物。世間人都是如此,有了銀子就想要權柄,有了權柄就想要銀子。”洛安長公主又拿起了茶碗——她飲不飲任家這碗茶,全看任家的態度,“爵位、御賜之物、亦或是翰林院的閒職,本宮都可以盡而給之。”
任家家主到底是商人,總想著待價而沽:“不瞞殿下,這兩塊石碑原是老爺子許給草民膝下大郎和七郎的聘禮,大郎已經下聘,不日便……”
“阿爹,我何時下過聘?”任春寧自門口現身,進來叩拜,“殿下千秋,草民願以石碑奉給殿下賞玩。”
他都想好了,將聘禮要回來,毀一樁婚事換一個飛黃騰達的機會。
本來只是純粹交易,可是看這架勢是要毀人姻緣,她不願意傷了旁的女子,同樣的,她沒有開口問任家七郎可有送聘——任家大郎如此品行,保不齊七郎也是如此,到時候兄弟定然會因此爭執,因此毀了人家的家宅安寧,也是她不願意看到的。
她放下茶碗,找了個由頭:“本宮才想起來,這樂遊原今日似乎有消暑盛會,倒是很有意趣。石碑之事就算是本宮失言,煩請不必在無關之人面前提及此事。”
其實她本不愛熱鬧,然而任家一大家子出來送客,她便只好讓宮人與馬伕道:“殿下要去樂遊原。”
樂遊原攤販聚集,賣消暑飲子的,五毒幡的,各配色挎包的,炙羊肉的,手工編穿油紙傘的,治夜盲的眼藥的,應有盡有叫賣不絕。
洛安逛著逛著,抬眼便看到了一處二層臨街茶樓上,裴泠正聚了幾個交好的女官打馬吊,都換了百姓的衣衫,看著十分不成體統。
她也不想掃了嫂嫂的興致,叫宮人從街邊買了套尋常小娘子穿的衣裙,換了衣衫才上了茶樓。
四個人打的十分忘我,洛安站在一個背對著門的宮人身後,裴泠都未曾發覺。
洛安提點道:“小蕊啊,我建議你出四餅,你看嫂嫂那個眼神,分明是上聽了。”
小蕊剛要起身見禮,洛安按著她肩膀:“你們玩你們的,別拘著禮了,我替你們盯著京兆府巡視禁賭的差役。”
裴泠猛拍大腿:“觀棋不語真君子!”
裴洛安聳肩,她本人守禮卻不古板:“這又不是圍棋象棋六博棋,這是馬吊。”
裴泠下一把自摸了個四餅,翻過那竹牌在裴洛安面前炫耀:“沒辦法,有的人就是天生運氣好。”
裴泠倒不是為了贏錢,笑呵呵地開始給各位宮人分銀子:“贏了錢心裡高興,自然要給各位姑娘分銀子。”
裴洛安笑著搖頭——這位嫂嫂真的是個灑脫的脾氣。
茶樓下是個蹴鞠的空地,有兩隊赤膊兒郎正在酣戰,一隊頭上綁了粉色髮帶,另一隊綁了鵝黃髮帶。
顯而易見的是,鵝黃隊節節敗退,眼看比分都要輸了。
鵝黃隊提了中場休息,一堆人圍在一起,看著是在商量戰術。
隔壁座位忽然有個身著濃綠春衫的少年郎捋起袖子,急吼吼地起身道:“再輸下去小爺今日祖墳都要賣給他們了,阿連,你讓楊九滾上來,小爺下去和他們試試。”
裴泠反手擋在臉旁,同裴洛安做口型:“任七,任春鶴。”
洛安反應過來,裴泠在此處打馬吊,也是為了接近任七,幫她拿到石碑,以此穩定朝局。
於是裴洛安見到任春鶴的第一面,低聲道:“鶴本高潔,非凡俗之物,他到底哪裡和這個字沾邊了。”
裴泠開始洗牌碼牌開啟下一輪,聽到這句話,露出了八顆白牙的經典微笑:“好奇,是一段緣分的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