蹴鞠(1 / 1)
樓下蹴鞠踢得焦灼,樓上馬吊碰牌碰的熱鬧,裴洛安叫人搬了張椅子,坐在裴泠身側,替她掌牌:“嫂嫂,你這對子刻子順子都湊不……”
裴泠抬手捂住她的嘴:“祖宗別拆臺啊。”
裴洛安湊近她耳畔:“那嫂嫂得告訴我,用什麼法子接近這柳七郎。”
裴泠抬眉:“那我能告訴你……嗎?”
裴洛安:“我現在喊一嗓子,京畿禁賭稽查的人馬上就來。”
裴泠伸手在空氣裡抓了一把表示自己盡在掌握中:“我帶了幾個專職練蹴鞠的侍衛,等會兒在旁邊裝作路人,等他們這隊踢敗幾局,就上場幫忙順便打探一下他的喜好,然後再順藤摸瓜……”
裴洛安:“這個路數怕不是皇兄出的招吧。”
“猜的很對,我這麼光明磊落的人怎麼會……”
“嫂嫂你應該更直接,直接上門搶了。”裴洛安扶額,這世上怎麼會有如此脾氣秉性的兩口子啊,“上門明搶之後,興許還要留下一句——搶大戶怎麼能叫搶呢。”
“不至於吧。”裴泠捫心自問,“我比三四年前沉穩許多了,不至於幹出這種事。”
“那說明嫂嫂還是成長了,做妹妹的很欣慰,至於任家——我再找找別的路數。”她覺得任家那兩個——一個老的一個大郎還值得一戲弄,任七就算了,憨直的一個,戲弄傻子容易遭天譴,“不想從任七這裡下手了。”
裴泠回頭朝著下面揮手,示意混跡在人群裡的三個蹴鞠高手可以撤了:“洛安辦事我放心,那什麼,我們再打兩圈,你要不要來兩把。”
“不賭錢的話可以,賭錢就算了。”裴洛安婉拒歸婉拒,但看旁人打牌便不算破戒——她覺著君子不行賭錢之舉,但是她情商極高,沒打擾嫂嫂的雅興,“我沒帶夠銀子。”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巨響。
任七郎對面的蹴鞠隊身後,那高約兩丈的風流眼轟然倒塌。
風流眼即是球門,兩根碗口粗細的實木杆挑起一面用錦緞扎的網,中間是一個圓洞。
那風流眼塌下來的時候,下面恰好站著一個正在運蹴鞠的郎君,任七郎正在前鋒攔球,見狀趕緊拉了那郎君一把,堪堪讓他從木杆下撿了一條命,只是被那網兜了一下。
比賽當然是比不下去了,那個被絆倒的郎君被他同隊的好友扶起來之後,鼻翼翕動,張嘴便罵:“你們講不講道理,便就是賭球,不過是輸些銀錢,你任七郎動人性命算怎麼回事!”
任春鶴身後的弟兄也圍了上來。
任春鶴挽起的袖口還沒放下來,少年氣的熱血上湧,指著他道:“那我方才拉你一把作甚!”
“因為你是想毀了比賽,卻不想鬧出人命!”那人一瘸一拐地拉扯他,“走啊,我們去報官,叫官府的人斷一斷。”
後面的人連聲附和:“就是,這蹴鞠場是任家的地皮,今日這賽也是任七郎你提出來的,自然嫌疑最大。”
四周弟兄說什麼的都有。
有拉著他勸他賠銀子了事的:“不就是幾個錢,賠給他們就是了,省的見了官,七哥你再挨老爺子的打。”
“對,賠點銀子算了。”
“不然咱們服個軟,說到底也是年久失修,怪不得七哥的。”
任春鶴勒在額前的錦帶飛揚,他氣的雙眼發紅:“見官就見官,官府的人來了自然會斷事。”
後面隱隱有幾個贊同的:“就是,誰知道是不是你們想訛詐七哥。”
“這蹴鞠雖是七哥提出來的,可是不是那日你們說什麼見到宮中蹴鞠羨慕,央求七哥開蹴鞠場借你們玩玩的麼。”
“七哥還去老爺子那兒跪了好幾日呢,多仗義啊。”
任春鶴回頭,對著剛剛說話的那個胖子道:“這種下跪有辱我英明的事情可以不往外說。”
裴洛安想也沒想,起身朝著裴泠行了個禮:“嫂嫂,我先走一步。”
裴泠以及三位女官看著裴洛安的背影,紛紛交換了一下眼神。
“她喜歡替人出頭嗎?”裴泠發出靈魂質問。
“妾之前做過洛安長公主陪讀女官,長公主見手足爭執都是揚長而去的。”
“除了陛下這個一母同胞的能得長公主幾句辯護,其他人還沒有過這種待遇。”
“朝堂上或許是有,不過殿下幫理不幫親,所說的也都是為了大局,從未聽過她為一人出言的。”
裴洛安其實還是平心靜氣的,只是想到方才在任家看的那一出父慈子孝的戲,想著若是任七也和父兄一般的話,倒是很有可能做出這種事。到時候拿了人去了官府,也算是她替任家大郎即將結親的那位女郎出了一口氣了——方才任家大郎那副嘴臉著實可憎。
任春鶴若是真下了這樣的黑手,官府查了安定了罪,他兄長的親家那邊也會有所耳聞,保不齊就退親了。
她是抱著這樣的心態下樓的,完全忽視了樓上以裴泠為首的四個腦袋正疊在窗臺上,開始默默觀察她要做什麼。
眼看兩邊兒都要動上拳腳了,旁邊的熱心百姓已然將京兆府的官兵帶過來了。
“誰在此處尋釁鬥毆打架生事?”
其實只要不是大案,也就不必去升堂,這些巡查的堂倌就帶著文書當場將案子查清畫押了,再交由上官核查即可。
裴洛安先是蹲下觀察了一下那個斷裂的藉口——斷的很齊整,這種粗細的挑杆,能斷成這樣,分明是人為切斷的。
她觀察了一下那個切斷的痕跡,木樁截面還很新,應當就是比賽前剛砍的。
帶著能砍斷挑杆的器具又不被懷疑,那多半是鐮刀斧頭之類的農具。
她示意身邊的武婢上前,小聲講了幾句什麼。
武婢略點頭便退下了。
裴洛安賭這位動手的人會在現場徘徊,親眼等著宣判結果下來,再回去稟報他的主子。
京兆府的堂官正在講和,爭取兩邊都不得罪:“其實我覺得啊,說不準是這幾日太熱了,這個木頭呢咱們都知道,做輪子的時候都要泡水再火烤進行彎折,那叫一個熱脹冷縮,再加上入夏之前下雨最近又幹燥,中間還有雷電,那這杆子就……”
裴洛安帶著壓著兩個嫌疑犯的武婢,輕巧地走上前:“天氣原因,那怎麼宮中的金柱沒被劈開,路邊栽種的槐樹沒斷,偏偏這兩根杆子斷了呢?總不見得這雷專門長了眼睛罷。”
京兆府的堂官見說話的娘子打扮的並不富貴,卻又見身後兩位武婢很有些力氣,一時間拿不準她的身份,姑且當做是個武將家的大小姐。
然而這兒是什麼地方,他整日接的案子接觸的都是大家子弟,自然很沒將她放在眼裡,只略點了點頭:“這位娘子說的有些道理,不過畢竟——”
他拍了拍那個人的脊背:“這也沒砸死。”
又看了看任七郎:“這兒也是任七郎的場子,他難辭其咎,那就各退一步……”
任春鶴眼神桀驁:“憑什麼各退一步,不是我的錯我憑什麼認?”
裴洛安微微勾起兩根手指,那兩位武婢便將剛剛收繳的鐮刀丟出來。
洛安道:“方才查驗過,二位手上的繭子,是平日舞刀弄槍磨的,而非執農具。且——”
將外衫剝了,裡面的水衣是錦緞製成:“外著粗麻內藏錦繡,你們當真是來看熱鬧的百姓麼?”
洛安說罷,聽得任春鶴昂頭笑道:“多謝姑娘觀察入微,仗義執言。這兩個蠢材,出來做這種事還不曉得做戲做全套,這一看便是……”
他歪頭看向那兩個人證,臉色卻一寸一寸地冷了下來。
像燒紅的烙鐵被人潑了一把冷水。
少年一言不發,眼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一下,對著剛剛他救下卻倒打一耙的那個人道:“你們要賠多少銀兩,我認罰。”
對面罵罵咧咧,蹬鼻子上臉罵的很難聽,任春鶴卻再沒回應,只簽字畫押交了銀子,身邊的弟兄們見狀也沒再言語,似乎都知道他為什麼一下子就敗下陣來。
對面的狗腿子見任春鶴不說話,覺得沒什麼意趣,便開始拐著彎講究裴洛安:“不曉得什麼地方冒出來的小娘子,拋頭露面的給這個浪蕩子出頭,怕不是相好的吧。”
任春鶴正在清點銀票,聽了這句話當場將銀票抽了過去:“你家上墳燒的是你爹吧,我有錯,你罵我就罷了,我與這位娘子素未平生……”
身邊跟著的小弟小聲道:“七哥,素昧平生,昧,你讀錯了。”
他給了小弟一個爆栗子,改口道:“素不相識。”
裴洛安很淡定地拿出隨身帶著的墨盒手札,寫了一封狀紙,將自己的私印壓上,遞給一旁辦案的京兆府堂官,理智的像是一座只會辦公的機器:“當街毀謗女子,按律法當徒一年,罰銀錢三十吊,請堂官當場審理。”
堂官剛要囫圇過去,但他還是看到了起訴之人後面印上的私印。
他記得的,這條律法就是洛安長公主在年前與刑部商定後一力頒發的。
可底下的人遇到這種事都囫圇過去,她正愁沒有開刀的物件,這回正好抓個典型。
堂官硬著頭皮還是簽下了這封狀紙,他以為長公主是特意微服私訪,不便暴露身份:“洛姑娘的狀紙寫的極對,來人,將這幾個人拘走,報給上官按律典刑。”
鬧事的圍觀的都散開,任春鶴面色稍霽,朝著裴洛安行了個叉手禮:“多謝洛姑娘出手相助。”
任春鶴生平被許多夫子,還有他那個爹,還有諸多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說過,說他配不上鶴這個字,他一般會輕嗤一聲“你配你老子也配你全家都配,滿意了麼?”
然而今日他才覺著,世間是有這樣一個女子,讓他覺著自己確實當不得這個字。
她當是白鶴才對。
“無妨。”她也沒有回禮,因為她平日裡也就兄長母后或是祭奠先人需要拜一拜,目前來講,朝中親王沒有哪個比她食邑多爵位高,她無需拜任何人,“舉手之勞。”
至於嫂嫂麼。
她抬頭看向窗子上那四個抱著哈密瓜吃的津津有味的裴泠主僕四人——嫂嫂方圓十里自動遮蔽各種繁文縟節。
裴洛安轉身要走,任春鶴想讓她留步,但扯袖子似乎不太莊重,直接喊姑娘留步也有點傻缺,他下意識地道了句:“姑娘手上的鐲子很精巧,能問一下是從哪家店鋪買定麼,我想送我奶奶當生辰禮物。”
身側的幾個小弟面面相覷,開始用眼神交流。
“他前幾日生病病糊塗了吧?”
“瘋了吧,這算什麼開場白啊。”
“這姑娘肯定覺著他有病,當場便跑了。”
裴洛安轉身,還當真回答了這個問題:“我與宮中營造首飾的女官有舊,她私下裡給我做的。你若想要給令祖母定做,我可以問問她工費。”
他支支吾吾了半天,憋出來一句:“那我請娘子——和娘子的朋友去酒樓用膳詳談,何日何時娘子來定,我什麼時候都有空,不知是否……”
裴洛安腦子裡已經滾過一張應卯圖了,約摸五日之後她才閒下來——最近戶部的事情一直很急迫。
“好,那五日後秋月樓見。”
“還有就是,就是……”他見裴洛安要走,又忍不住道,“君以國士待我,我以……”
裴洛安眼睛裡難得促狹:“沒那麼嚴重,很用不著提攜玉龍為君死。”
“姑娘有沒有什麼需要我的?也不算託大,今日姑娘仗義執言,便算是在下的金蘭,有什麼需要我的,我義不容辭。”任春鶴就差當場桃園結義了。
“確實有一件事。我最近要賄賂一個人,需要許思安大師的石碑,聽說你家藏了兩塊,不如給我一塊?”跟實在人說實話,是裴洛安的優點之一,而且她也沒指望傻小子能辦成,她當成笑話講的。
然而任春鶴是什麼人,但凡哪個月沒想出新招數惹親爹雷霆大怒,他都覺得自己算白活了。
挖那塊天天被親爹掛在嘴邊的石碑——不錯,是個好想法。
他完全沒有任何猶豫:“今天晚上就挖,姑娘府邸在何處,我給姑娘送過去。”
“什……麼?”
“小爺很講義氣的,說挖就挖絕不含糊。”
“你可有想要交換的東西?”裴洛安不確定道。
“沒有,什麼交換不交換的,朋友嘛,情誼義氣最重要了,你不信的話,我可以給你簽字畫押。”他舉起大拇指,正好剛剛沾的印泥還沒幹,“喏。”
她看著眼前少年的清澈眼眸,裡面是天地之間的藍天白雲,湖泊山川。
世間還有這種人。
裴洛安如是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