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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春鶴在夜深人靜的時候挖碑,陣仗弄得像是撅墳,幾個少年都靜悄悄地蒙著面,一鏟子一鏟子地挖土。

大家用眼神你來我往地交流,唯有任春鶴挖的兢兢業業。

“你說七哥是不是看上白日裡那個姑娘了。”

“看上了也不成啊,人家姑娘熟讀律法,怎麼樣都得喜歡那種飽讀詩書的大家公子啊。”

“不能,七哥就是講義氣,不要什麼事都往情情愛愛上扯。”

任春鶴拄著那鐵鍬,歪著頭壓低聲音道:“你們挖這麼慢,是打量著等會老爺子醒了將小爺扔進這個坑裡麼?”

“怎麼會。”

“七哥怎麼能這麼想我們。”

“當然不是。”

“那還不快點挖!”

裴泠給自己和裴重山捏了隱身咒,兩人正坐在牆頭看熱鬧。

她剛剛用御膳房的爐火成功崩了一袋子玉米爆花,只見兩人中間放著一方大餐盤,上面齊齊整整擺著功夫茶十二先生,還有一袋突兀的爆米花。

裴重山正以湯提點緩緩注之,再以茶憲調拂茶湯,裴泠見碾子裡還有些餘的茶粉,便撒在了用蜂蜜調了味的爆花上,晃了晃那個紙袋子將料粉搖晃均勻,拈了一粒給裴重山:“蜂蜜抹茶爆花,我研究的新口味,你試試怎麼樣?”

裴重山咂摸了一下:“蜂蜜香醇,抹茶餘韻,玉米花焦香,意外的好吃。”

“有品味。”裴泠自己也一粒粒地塞進嘴裡,“我這麼會研發美食,不去幹小吃攤可惜了。”

“也不是不成,不若我在西市給阿泠盤家鋪子?”

“早上起不來,做不了凌晨朝食的生意。”

“那便去鬼市做生意。”他觀察片刻茶上浮沫,那浮沫如遠山青翠。

裴泠:“你知道鬼市?”

“咱們暗夜司的情報無孔不入。”

裴泠沾沾自喜:“那我可以試試去鬼市做這些夜貓子的生意。”

裴重山耳朵微動:“夜貓子也是妖麼,你們很熟麼?”

裴泠:“夜貓子不是妖,是人。”

裴重山眯眼:“你和這個代號叫夜貓子的人很熟?”

裴泠:“夜貓子是指所有熱愛晚睡晚起的普羅大眾。”

眼看著四個人終於將碑挖了出來,四個人螞蟻搬家一般扛著石碑往外走,裴重山詫異道:“這挖了要送到哪去?”

裴泠拿起他的茶杯飲了一口:“你回頭看看院牆外。”

裴重山近日有些勞累,暈頭轉向的,以至於回頭的時候重心不穩,險些摔下去,被裴泠拉住胳膊讓他靠到自己身上:“阿兄小心。”

裴重山原本在她肩上靠著,得逞地笑了笑,但這麼一回頭,看到外面了停著的馬車,上面懸掛的燈籠貼的圖騰分明是……洛安長公主宅,他臉上的笑容消失,分明多了一絲不解:“洛安?”

裴泠掰著手指頭:“你看啊太傅那個天之驕子的獨子,被咱洛安說迂腐不堪,戶部尚書那個從小就是神童的小兒子,被咱洛安說小時了了大未必佳,還有……反正我覺得洛安興許不吃清俊公子這一掛,說不定就喜歡傻小子呢。”

裴重山負隅頑抗:“洛安或許只是僱傭他,也或許只是朋友,再或者……”

裴洛安撩開車上遮簾,對著各位郎君道:“多謝諸位。”

裴重山:“她怎麼在車上?”他剛剛以為那馬車只是帶了圖騰紋樣的空車。

裴泠在他耳畔魔音貫耳:“認識這麼久了,她什麼時候破過宵禁嗎?答案是——沒有。”

裴重山在她肩窩處窩了窩:“是,宮中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沒有我家阿泠破宵禁的次數多。”

裴泠:“……我當你在誇我了。”

“前幾日朝臣參你來著,我還叫他們盯著點正經事,不要老盯著我家阿泠。”他像她養的寵獸,在她脖頸上輕輕吹氣,聲音暗啞,“我做的這麼好,阿泠有沒有什麼賞賜?”

裴泠指著下面:“這不是賞你隨我一起破宵禁,順帶著看看少男少女萌芽的愛情。”

四位郎君將石碑綁在後面的木板車上,聞言笑著朝著她回禮。

“這又不是大事。”

“就是,我們就是出個力氣,七哥明日肯定得跪祠堂了。”

“沒事,七哥都跪習慣了。”

任七看見那簾幕後的姑娘,怔在原地半晌,有些痴地盯了片刻,然後退後兩步躬身行禮:“已經宵禁了,雖說坊內松泛些,但洛姑娘還是小心些。”

牆頭上的裴泠抱著裴重山的腰瘋狂搖晃:“洛姑娘——還是——小心些——好好磕啊啊啊啊,感覺像話本子被演出來了有人懂嗎?”

黑夜中,裴洛安沒有立刻回應這句話,只是敲了敲車廂廂壁,兩位武婢將登車的踏凳取下,朝著任春鶴道:“我家主人請郎君上車談事。”

而後將幾枚金錠遞給其他郎君:“主人贈予諸位的。”

本該是賞賜,然而裴洛安不想這麼早就暴露身份,所以選擇了這個措辭。

各位接了金錠便拱手告辭了,其中有的還逗笑道:“七哥下次有這種掙銀子的好事,還得叫上我們兄弟啊。”

任春鶴猛然抬頭,雙手有些侷促,不曉得該放哪裡,他想說男女大防不太妥當,又想著兩位武婢也在,所以不算不妥當,又想到會不會是剛剛說錯了話,姑娘想讓他上車,好叫武婢收拾他一頓。

裴泠拿出一把修剪髮尾的小剪刀,剪了點自己分叉的髮尾,揚手潑了出去,剎那間漫天嫣紅花瓣如雨落下,在這樣的炎炎夏日略帶燥熱的晚風中,顯得——

格格不入。

裴洛安眯眼:“這時節哪來的榴花花瓣?”

且兩側院牆內並無花樹。

她拿出令信,回頭朝著同坐的貼身女官道:“趕緊叫人收拾一下這些花瓣,讓太醫院檢查一下,看看是否沾有什麼藥物迷香之類的,不要讓百姓發覺這種異像,控制輿情,務必將影響降到最低。”

裴泠收起剪刀並沉默地看向裴重山,發現對方也在看向自己。

“你是不是對咱洛安太苛刻了。”裴泠斟酌了一下用詞,“不要給她安排那麼多事務了吧。”

裴重山對天起誓:“全是她自己要做的事務,她說想要做出一番事業。”

當兄長的當然要一力支援。

夫妻雙雙嘆氣,洛安這樣的脾氣秉性,真的很難撼動。

洛安身側的女官躬身行禮,接過令牌,然後下了馬車,匆匆朝著官署走去。

她處理好了此事,微微蹙眉催促任春鶴上車:“任公子是有什麼疑慮麼?”

“沒,沒什麼。”花謝花飛之間,他瞧著她回頭的剪影映在遮簾上,看的有些痴絕了。

他很緊張,一步快似一步,踩在踏凳上的時候,差點踉蹌摔在上面。

洛安似乎笑了,他以為自己聽錯了。

上車後他結結實實地拜了一大拜,得了洛安點頭示意,便就這麼窩在了角落裡。

兩位武婢一左一右坐在外面駕車守衛,馬車緩緩前行,後面跟著一輛裝著石碑的木板車,牽著木板車的驢被綁了嘴,看起來頗有些滑稽。

裴泠的熱鬧看到這裡就算看完了,兩駕車消失在遠方,她解了隱身咒,端著那張酷似桌案大小的餐盤落在地上,裴重山亦跳下牆頭,抬起餐盤,兩人一前一後端著餐盤走到任家後門時,門咔噠一聲開啟了。

裡面是怒氣衝衝披頭散髮的任家家主,和身後許多舉著火把和鐮刀的家丁。

裴泠吐槽:“你們家真的好喜歡用鐮刀當兇器啊。”

“大膽賊人,竟然敢來我家偷盜財物,王管事,你去給我報官,其他人給我按下賊人,扭送官府!”

他們交換了一下眼神——今日註定要給洛安背黑鍋了。

餐盤被放在了地上。

裴重山打了個響指,頗為無奈地抱胸。

被當成賊抓包顯然是有點丟人,但是他和她的位置足夠高,高到可以混淆視聽。

身後暗夜司的影衛在兩側屋脊上冒出密密麻麻的頭——就像寒冬裡在屋脊上落腳的一排排烏色寒鴉。

任家主怒氣消減,怯色漸濃:“兩位是——”

裴泠將桌案放在地上,挽著他的臂彎:“本宮與陛下深夜寂寞,出來消暑乘涼以觀夜色,怎麼,你是覺著本宮偷你東西了不成?”

任家主帶頭倉皇跪拜,直呼自己失言不敬,身後眾人亦手忙腳亂地舉著火把叩拜。

看熱鬧將自己搭進去,裴泠算是頭一份的。

……

洛安長公主的馬車上。

裴洛安點了一盞琉璃燈,琉璃燈四周做成了花中四君子的擺件,中間攏了一朵蓮花。

她看向角落裡蜷縮著的任七:“我不喜歡過多無用的寒暄。”

任七:“我也……”

“一碼算一碼,你贈我石碑,我很感謝你,不過還有一事,你讓我心裡有些不舒坦。”

任七沒見過這樣的燈,想湊近看看,聽到了這句又縮了回去:“洛姑娘請說,我做錯的事我認錯就是。”

畢竟從小到大,他經常認錯,一開始自己的錯要認,後來連帶著哥哥的錯也要他認,再後來他便成了喜歡主動惹事的紈絝子弟,既然都是要認錯,他更願意認自己做過的荒唐事。

“我這個人很不喜歡為旁人辯護出頭,因我自小爭強好勝,做事一定要贏,就算是做狀師,我也要做從無敗績的狀師。”她慢慢開口,“今日人證物證都在,你卻認輸了,我這個狀師覺得很費解。”

任春鶴也不喜歡家醜外揚,但是他瞧著洛姑娘冷心冷情,不像是能到處嚼舌根的人。

他踟躕片刻,將心一橫,直接抬頭與她對視:“那兩個人是我兄長的人,我認與不認,老爺子都會當成是我做的。況且,我也不願意讓不相干的人覺著我家兄弟不睦,畢竟任家做的事——樹敵頗多。外人看看我的笑話就得了,若是整個任家都成了笑話,那我阿孃在天上也不會開心的。”

裴洛安聽他說話的時候展開了一卷公文——她能一心幾用。

“說完了?”

“說完了。”

裴洛安一目十行看過去,批了公文後,捲起卷軸,看向他:“那我便說一些你不知道的。”

也不知道這個傻子能不能聽懂。

“我今日早些時候登門造訪你家,為的就是這碑,你長兄很是個人物,張嘴便是要朝未婚妻要回這塊碑,寧可斷了親事也要拿回這塊碑,以此換得好前程。我自覺不與這種拋棄糟糠的小人謀事,便離開了。”洛安拿起扇子扇了扇涼風,“你說那兩人是你兄長的人,可知他為何害你?”

傻子搖頭。

“因為他覺著,我不從他這裡取碑,就定然會去找你,他不願讓你一朝得勢,便設計讓你殺人入獄,徹底斷了仕途。”

一般這個時候,換個人早就猜出洛安長公主的身份了,有點腦子的都會質疑是不是她故意英雌救美,所圖就是這塊碑。

任春鶴毫無這方面的疑問,洛安說什麼他信什麼,他現在衣衫上都是泥土,看起來很落魄。

落魄的他看向外面的孤月,沉痛道:“能停車麼?我想收拾包袱離開任家,這樣長兄就不用擔心我與他爭奪什麼了。”

“你將碑贈我且未索求什麼,明日你長兄曉得了,定然恨極。”她很喜歡揣度人性,且樂此不疲,“你再離開任家,那更方便他殺人滅口了。”

任春鶴說不出“我兄長不是這樣的人”這種話,他知道他就是這種人,只有自己顧及這樣的兄弟情誼:“殺便殺了,要殺要剮我認了,畢竟也過了十幾年醉生夢死的好日子,比這天下的許多人,不曉得快活多少,死了也不冤了。”

洛安見過愚蠢迂腐的老儒生,見過死不認罪的殺人草莽,但是她第一次見到愚蠢的草莽。

這東西咋咋呼呼的,養在家裡蠻合適的。

裴洛安冒出這個念頭時候,又問了一遍自己,要不要養這麼個東西。

她一邊在心底和自己辯論,一邊給了他一條生路:“你若後悔,現在我可以將它完璧歸趙。”

“不成,江湖之中,兄弟姐妹一聲義氣大過天,我絕不可能做這種事。”

太有意思了——裴洛安如是想。

這人,裴洛安她保定了。

“你被當成笑話,你阿孃在天上也不會開心。”裴洛安淡淡掃他一眼,“我阿孃就是這樣的阿孃,她不在乎什麼家族顏面,她只希望我和我哥哥不被欺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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