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迫(1 / 1)
任春鶴覺得她說的話好厲害,每句話都很有道理,聲音也好聽,神態也漂亮。
“真好,你阿孃肯定很愛你和你兄長,我,我出生沒兩年阿孃就走了。”他縮在那裡,高大的少年縮成小小一團,“我聽阿爹說,她臨走前最後一句話,是讓我們兄弟和睦,不要辱沒任家門楣。”
洛安眉毛微微一皺。
這話聽上去很像任家家主胡說八道的,這種不要辱沒門楣的套話怎麼會是臨走前的遺言,不過她也沒拆穿,只道:“你想好該如何做了嗎?”
他下意識道:“經了洛姑娘的提點,我這是回去也不成,離開西京也不成,實在不曉得該去哪兒了。”
洛安提起掛著那盞琉璃燈的竹竿,將燈靠近他,上下在他臉龐上照了一圈,淡黃的燭火被帶著色彩的琉璃折射出無數光斑,打在他臉上。
不錯,年紀約摸十七八歲,鼻樑高挺,唇紅齒白,也是難得的好樣貌。
洛安摸了一把他的肩膀,倒也很結實,平時想必也經常滿西京的鬥雞走狗。
“平日裡潔身自好麼?”
任春鶴難得的紅了臉,一把火從耳根燒到脖子,從嗓子眼裡哼了一句:“嗯。”
洛安放下燈盞:“你可知道我是誰?”
任春鶴搖頭。
洛安第一次做強取豪奪的事,卻也做的手到擒來,即使這小郎君如今的局面有一半是拜她所賜,不過她也只是順水推舟——按照大郎的品行,任七被他所害也算是遲早的事。
洛安拿出印璽,然後拽著他的袖子,將他的手翻開,在他的手心印上一個章。
“洛安長公主鑑”六個殷紅的字這麼印在少年的潔白掌心,冰涼的玉,凸起的印章字楞,硌得皮肉微微作痛。
他下意識地要跪下行禮,只跪了一條膝蓋,便被長公主攔住了:“不急著跪,我只問你一句,願不願意跟了我。”
她經常聽裴泠信口開河講故事,裴泠經常更新她和皇兄戀愛初遇的版本,最新版本就是裴泠問皇兄願不願意跟了她。
據說這是皇族圈子裡最近很喜歡用的一個詞。
跟,這個字確實很好用。
“這……”
“本宮許給你的是駙馬都尉一職,不是什麼近臣或是入幕之賓。”她托腮看他,“你有什麼想要的,現在可以提,我能做到的都會去做。”
“殿下為什麼會選我?”他回憶了一下今日見聞,覺得自己做的事都很蠢,沒什麼值得她喜歡的,他看著自己衣角手腕上的泥漬,扭捏道,“殿下之才天下盡知,我愚鈍莽撞……”
“你確實愚鈍莽撞。”
他以為她下一句要說自己就喜歡愚鈍莽撞的,一雙眼睛已經充滿希冀地看向了她。
“這樣很好,本宮便不擔心後宅起火。”她條理清晰地給他分析,車馬骨碌碌地滾過沙石地,任春鶴覺著自己懵懂的一片心也被滾了過去,“本宮輔佐兄長,無攝政之職,卻有攝政之實。因而許多人都想往本宮的身邊塞眼線,本宮也遇見過許多做局勾引本宮的,什麼當街吟詩彈琴,下朝路上攔住本宮探討書畫,酒局上獻舞貼近的,層出不窮,令人厭惡。”
“他們怎麼這麼多心眼子?”他瞠目結舌,看著裴洛安揉著額頭,顯然很頭痛這種事。
他也沒想到世界上竟然有這樣險惡的、不知廉恥的、用男色勾引裴洛安的男子——而且還這麼多。
“是啊,所以本宮很需要一個能替我攔住這些糟爛姻緣的人,這些人遇到你,那就是秀才遇到兵。”她的眸子掃過他手心裡的一片紅,“做本宮的駙馬,可以名正言順地吃醋忮忌,替本宮料理這些無聊的風月事,同樣的,本宮會護你性命,後宅只許你一人,你的親朋好友均可以得本宮廕庇,你願是不願?”
按照常理說,她以為任七或許會覺著這樣太傷害所謂的尊嚴,氣急敗壞地下了她的馬車並且賭咒這輩子都不會修成玉顏色,賣與帝王家。
任春鶴看著眼前和自己一般年歲的洛安,她能在朝堂上翻雲覆雨,識人心懂算計,這得讀過多少經史,趟過多少陰謀算計,自己雖然愚鈍,可若能做她的賢內助,也算此生沒有白活一場。
他站起身,發冠碰到了車廂頂棚,咚地一聲,驚得前面駕車的兩位武婢勒馬撩開簾幕,一人執弩機一人執長劍,劍指喉嚨,弩機發出機關擰緊的聲響。
他舉起雙手:“我,我就是撞到頭了。”
裴洛安將自己嘴角的笑拼命壓了下去:“沒事,他還傷不了我。”
兩位緘默著退了出去,繼續駕車疾馳。
但聽得空曠長街上,任春鶴握住了掌心的印鑑,高聲道:“草民誓死守衛殿下的家宅安寧。”
他想的是,她是君子,一言既出駟馬難追,既然讓自己做唯一的正室,那自己肯定是沒有旁的競爭物件了。
感情可以慢慢培養,說不準過幾年她就喜歡上自己了呢,反正他喜歡上她了。
白日裡賭球的時候,他其實不在乎輸錢不輸錢的,他喊那一嗓子,還挽了袖子親自下場,只是想引得她的注意。
裴洛安示意他坐下:“好了,不用喊這麼大聲,我還沒聾,等七老八十耳朵不好使了你再這麼喊。”
他想,洛安這句話的意思,是不是想與他白頭偕老呢。
洛安在桌案上寫了封信,他自覺避開眼神,只見洛安將信折起來,喚了外面的武婢:“將這個交給嫂嫂,明日務必讓她與我同行。”
……
裴泠兩口子回宮是乘的是四駕寬敞豪華大馬車,裴重山將奏摺拿到馬車上瞧,裴泠在研究如果裴洛安好事將近,婚儀該怎麼辦比較彰顯洛安的威嚴。
裴重山瞧著兵部呈上來的訊息,說北梁近日正內亂,北梁帝姬失蹤多日,三家大姓把持朝政,劍拔弩張,正適合出兵。
他搖頭輕嘆:“沒經歷過戰亂之苦,只想著在百姓的屍骨上建功立業,立武將之威責……他算什麼英雄好漢。”
裴泠托腮:“生民離亂,倒成了他們功勳冊上的功績了。”
裴重山在上面批了句“不準”,合上扔到一旁。
裴泠從荷包裡拿出一塊糖,剝開糖紙塞到他嘴裡,湊過去撿起摺子看了一眼上面的人名:“好了,別苦著臉了,你若覺得掣肘,我可以半夜去這個兵部——從斌將軍的宅邸,給他下個咒,讓他滿臉生瘡十天下不了床。”
同態復仇法在裴泠身上展示的淋漓盡致,誰讓她的郎君不開心了,她就要讓誰遭罪。
此之謂以眼還眼,以牙還牙。
裴重山意識到自己剛剛在她面前失態了,可他本不該讓她曉得這些事,他的阿泠應該永遠快快樂樂的。
他咬碎那顆硬糖,捧著阿泠的臉:“好了不說這些了,姑母明日要過生辰了,我昨日聽你和女官商量著備賀禮來著,怎麼,姑母還是不肯讓我登門麼?”
其實裴泠她阿孃前幾日還在勸她和離來著。
她護短護的厲害,聽不得那些人惡語中傷裴泠,覺著這一切都是裴重山作祟,只要和離便好了,到時候母女兩個到山水之間遊歷,遠遠地離開京城。
裴泠舔了舔嘴唇:“沒有,我和阿孃說你公事繁忙,阿孃說那便別同你講了,省的你還要因此費心。”
裴重山曉得她說的委婉:“我備了禮,姑母生辰當日我同你一起去。”
他做的比說得多,暗夜司近日來敲打了許多非議帝后的官員,他現在正在慢慢收攏權柄。
他會讓所有人都不敢再非議他的阿泠。
他緊緊攥著那張奏摺,鬆開手的時候,紙張上是蛛網一般的痕跡。
……
大長公主壽辰那日散了許多帖,一開始派人回了拜帖的寥寥無幾,後來在暗夜司的敲打下,該來的一個也沒少來。
雖然來的都很不情願。
裴重山坐在上首,能看見幾位官員眉來眼去,分明因著太師梁懸不在,便肆無忌憚起來,以為這帝位上坐著的還是當年全無助力的三皇子。
大長公主看向自己身側的裴重山:“我首先是她的阿孃,其次才是你的姑母。其實流言蜚語也就罷了,言語雖然如刀,但總有法子能肅清,你父皇無德卻有手段,我信你也有這樣的手段。”
一句話不聲不響拐著彎將裴重山也罵了。
在她眼裡,裴重山就是拐帶她女兒的登徒子,簡直是衣冠禽獸。
和聰明人說話就是很方便,裴重山看向她,他今日著了常服,常服上繡了三兩竹枝,他身形挺拔,看著倒很像個清俊王爺:“姑母擔心我會從這個位置上掉下去,畢竟古往今來,被臣子脅迫廢掉的君主,不止我一個,到時候會連帶著傷了阿泠。”
大長公主道:“真到了那日,我會毫不猶豫地支援那些人殺了你,然後帶著阿泠離開西京。”
裴重山的臉上並沒有出現她意料中的惱火神情,反而釋然地看著姑母:“侄兒會很感激姑母如此行事,即便身死魂消,也會感念姑母護妻之恩。”
大長公主手裡的茶水差點潑到他身上:“她先是我的女兒,而後才是你的妻子,我只她一個念想,從小到大精細教養,只希望她平安無虞,最好在一直在我身邊,萬事無憂。是,你為了阿泠能豁出命,本宮未曾質疑過你的真心,可是你會讓她委屈。”
裴重山面色沒什麼波動,遠處的群臣只能看到長公主和陛下閒聊。
他眼角滾了一滴淚。
他也很痛恨自己,有時候他希望自己再中用一些。
即便他讓史官記下的,是自己強娶堂.妹,枉顧倫.常,可是騙得了後世,騙不了當下的悠悠眾口。
【三百年後的裴泠攤開手:時間就是會沖淡一切,你看現在,除了那些喜歡研究史冊的老學究,誰會提起三百年前本該作古的咱倆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後世給我潑髒水無所謂,現在研究史書的普遍認為阿泠是被我強取豪奪的,我就是這種人來著,這個史書被我篡改的很好(驕傲臉)】
“姑母與我都知曉的,我們只是阿泠生命中的一粒沙,百年之後就是一段逐漸削弱的回憶。”他手肘撐著邊幾,手掌抵著額頭,“不過今日之後,我敢保證,無人敢再議論此事,阿泠以後再不必受如此委屈。”
大長公主冷哼一聲:“你最好是說到做到。”
“今日過後,若姑母覺著滿意,那以後便請姑母不要再讓阿泠夾在你我之間為難。”
與此同時,裴洛安和裴泠帶著那塊石碑當做敲門磚,終於見到了稱病的太師。
裴泠帶著大長公主的親衛守在外院,太師收了裴洛安的上門禮,自然還是要見見這位長公主的。
梁太師本來躺在床上發出一些行將就木的呻吟,但見洛安長公主一身縞素,身後跟著個愣頭青傻小子,捧著一盒紙錢紛紛揚揚地撒著,剎那間藥氣瀰漫的堂屋裡,飄落了一地的紙錢。
“這是在做什麼!”
長公主捧著一卷聖旨,卻不著急展開,只面露悲色:“太師是肱骨之臣,本宮心有不忍,卻也不得不奉旨送太師一程,今日便算作太師膝下女郎,為太師守孝一年。”
傻小子任春鶴:“啊?那豈不是今年成不了親了。”轉頭看向病榻上的太師,“嘿,老頭你就不能活著嗎,你死了有點耽誤小爺的正事。”
太師氣的直嗆:“哪裡來的無知豎子!老夫還沒死……”
洛安坐在床榻旁的腳凳上,沉痛道:“不,您馬上就要隨父皇而去了。”
太師顧不得裝病,他只想開啟卷軸看看裡面寫的什麼,竟可以要他的命,起身道:“長公主好大的架勢,三言兩語竟敢斷老夫的生死。”
“哪裡是我斷的生死,是父皇他——”
太師的妻子兒女想進來說話,然而裴泠帶的親衛嚴防死守整個院子,不許任何人進來說話。
誰敢襲擊皇后親衛,那罪名可大了去了。
“這封先帝密旨我已悄悄看過了,本來想束之高閣。可今日兄長非要我宣旨,這才鬧了這樣大的陣仗。可這旨意一旦展開,便是要天下皆知,到那個時候,太師您就再也沒有轉圜的餘地了。”裴洛安哭的跟真事一樣,“生死一念之間,太師,您想知道旨意裡到底寫了什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