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1 / 1)
太師就差沒從床上滾下來親手去搶奪聖旨了,可他即刻反應過來,自己不能搶,搶過來展開看了,那就算是接旨了,萬一先帝那個黑心爛肺的真要自己死呢。
生死當前,他不敢賭人性。
“長公主既然親自走這一趟,想必就是有法子救老夫。”老頭子依然覺著自己是上位者,語氣很驕矜。
洛安遙遙一指,看向窗外:“今日大長公主生辰,特命皇嫂與本宮一起來請太師赴宴。”
梁太師這老頭兒忒有心眼,本來抻出去的脖子即刻收了回來:“皇后既在,陛下多半也在,長公主當真有趣,用一封偽造的聖旨便要詐我,要我變節。”
洛安將聖旨放到床榻邊上:“太師不信,就親手開啟看看。”
梁懸的手已經觸碰到聖旨卷軸上,那冰涼硌手的觸感叫他有些難受。
他開始回想,自己哪裡開罪過先帝呢?
洛安長公主道:“父皇有太多事是過了太師的手來辦的了,遠的不說,只說去歲大肆修建陵墓之事,是太師牽頭,咱們南淵境內多處堤壩坍塌重建,當時也是太師統領工部,往遠了說,七年前皇叔鬧了場亂子,他兒媳的表嫂也是梁家人……”
梁懸:“這個扯得有點遠了。”
長公主這把是攻心局:“那也就是說前面那些,梁太師並不否認了。太師比誰都清楚,父皇想要留個好名聲,就要有人代其受過。這個人會是誰呢?”
外界傳言說裴重山殺父繼位,可是傳言畢竟是傳言,先帝在史冊上蓋棺定論就是暴斃,他當時也不在宮中,如何知道這位帝王臨死前有沒有為了自己的千秋名聲,讓他當替死鬼。
任春鶴在後面都聽傻了。
他只覺得長公主厲害得很,和太師這樣的老狐狸有來有往地打機鋒,卻也是不落下乘。
梁太師經手的公文許多,他當然得認。
即便他有極高的聲譽,可是先帝的旨意一旦頒下來,他能有什麼法子呢。
那聖旨外用的絹帛,隱隱約約透出的字樣,無不昭示與他——這是真的旨意。
“太師只要赴宴,那麼赴宴之後,這封旨意就留在太師這裡了,隨君處置,太師若不去,本宮便當堂宣旨,只盼太師一路走好。”
洛安長公主話音剛落,外面本來想剝一顆糖自己吃的裴泠極其湊巧地將太師的孫子逗哭了,小孩哇哇大哭哭著喊著要糖,偏生說不清楚話,將“糖”說的跟“疼”一般。
裴泠無語,遞給他:“給你吃給你吃,少吃點糖,容易長蛀牙。”
太師趁著她看向窗外,眼疾手快地將那捲起的聖旨扔到了一旁的冰鑑,任春鶴匆忙地將卷軸拎起來,可是融化的冰水已經將上面的字暈開,那些墨汁流淌在冰水裡,黑白交融。
任春鶴有些手足無措地將聖旨交給她:“殿下,這個好像是……毀了……”
洛安笑著從他手裡接過聖旨,手指觸碰到他的手背,安慰似的摩挲片刻,然後展開卷軸,將那面帶字的展開至於他眼下,上面的字毀了一半,然而另一半卻清清楚楚,陰陽道:“這封是先帝去年因皇兄發覺修建陵墓挪用邊關錢糧,準備廢皇兄為庶人的旨意,太師親手毀了這一大好力證,嘖,真是可惜啊。”
梁懸雙眼瞪的突出,伸出的蒼老如雞爪的手顫抖著,他原本可以用這個當做力證,今日卻陰差陽錯,替新帝做了嫁衣。
“長公主竟然如此算計老夫,好,好啊。”
她示意任春鶴從廣袖裡將另一封聖旨拿出:“太師不妨猜猜這封的內容呢?”
太師已經心力交瘁,他猜不出長公主又會拿出什麼東西來誆騙他。
親手毀掉先帝遺詔給他的衝擊力還是太大了,他有點無法原諒剛剛氣血上湧的自己。
為了這一家老小,他得振作起來。
他本以為自己一生無愧,要做個清正之臣,沒想到先帝潑的髒水還是沾了他一身泥點子,他沒辦法獨善其身——既做不成清正之臣,那他的聲譽就和他堅持的事情一樣蒼白無力。
裴重山,裴洛安,還有外面那個威逼利誘他孫子(其實並沒有)的裴泠,將他玩的團團轉。
他就不該有什麼愛好,不該好死不死收下那塊石碑。
他緩緩掀開被子,看向長公主身側的任春鶴:“還請小郎君為我更衣。我即刻去大長公主府邸赴宴。”
任春鶴不太會伺候老頭兒。
他簡單粗暴地拿起一旁架子上的衣服給老頭裹上,隨便綁了腰帶,插發冠的時候差點將簪子插到他腦子裡。
任七當然不是成心的,他連親爹都沒伺候過——他若哪日成了孝子賢孫乖順起來,那定然是又惹事了。
梁懸已經認命了,既然大事做不得主,小事總能挑刺發火慰藉一下自己:“你這小郎君,既是長公主面首,怎麼連侍奉都不會,平日裡也是這樣對待殿下的麼?”
洛安:“太師許久不曾出府,怕是不曉得,這位是我的駙馬,不是什麼面首。哦,忘了說了,方才贈予太師的石碑,正是駙馬的嫁妝。”
梁懸閉上眼,氣的滿臉褶子都在抖動。
任春鶴:“他怎麼了?”
洛安卸下織錦廣袖外面的白色麻衣和頭上戴著的白紗:“許是覺得自己老了,傷懷自己容顏衰敗,也許是你選的簪子顏色不襯他,畢竟男子麼,永遠都不會失去自己的打扮欲。”
【三百年後的裴泠:氣的開震動(靜音)模式了。】
梁懸出門的時候看到嗦著糖跟裴泠玩你拍一我拍一的孫子,氣的掄圓了給了兒子一個耳光:“孽障,你擔心老夫的生死,自己來攔著官兵便夠了,帶著實兒來,是覺著老夫膝下孫輩繁茂麼?”
老頭子扇了兒子,心情舒爽了一點兒,看到裴泠,又是不情不願地行了禮,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任春鶴有點好奇聖旨上的內容,小心地捏著裴洛安的袖子:“洛……殿下,那這第二封聖旨寫的什麼?”
裴洛安:“空白的,一個字沒有。”
一環套一環的詐騙罷了。
任春鶴目光裡的崇拜都快溢位來了。
……
宴席上。
大長公主先是看到了阿泠。
她站在太師身前笑嘻嘻地問了母親安好,然後諸位臣子起身給她這個皇后行禮,向太師問安。
大長公主的餘光看了一眼女婿,只見他神情鬆懈,雙眼含笑——不錯,他真做到了應承下來的事。
裴泠笑著讓大家平身,然後顛顛地跑到裴重山身邊,裴重山和太師說了兩句場面話,而後兩口子開始耳鬢廝磨地說話。
一對璧人穿的衣衫也很登對,都是一派清雅的淡綠色,裴重山為她正了正鬢邊的竹枝簪,阿泠將剛剛跑的時候掉落的耳環遞給他,他小心地將耳環穿進去:“沒弄疼你吧?”
旁人看不見,她卻能看見,他捏著阿泠的耳垂揉了一下。
大長公主閉上眼,捏著酒杯忍住了翻白眼的衝動。
她不理解坊間說的那些什麼丈母孃看女婿越看越順眼。
她這輩子都不可能將裴重山看順眼。
在她的視角,裴重山就是藉著當初落水之事,要阿泠以身相許,並多次勾引阿泠的騙子。
裴泠沒有和她說過萬魑陣證心的事——她怕阿孃知道後嘮叨那地方危險,再給重山記上一筆“拐帶裴泠去朝暮墟這樣的三不管危險地帶”的事。
解釋不明白的事她索性不解釋了。
長公主還在暗自捏著酒杯——是,他和裴洛安不知道用了什麼法子,到底解決了太師這個輿論陣地上的大麻煩,算是穩固了臣子之心,以後當無人敢當面議論他和阿泠的事。
這一點還算讓她滿意。
可她還是覺著阿泠是被他騙走的。
萬一他是想利用阿泠是花妖的身份呢?
做帝王的都心狠手黑,她還是得替阿泠防著點。
裴泠瞧見阿孃不開心,於是擠了過來,和阿孃坐在一個塌上,抱著阿孃的胳膊道:“我在宮裡給阿孃燉了蓮子羹,叫他們送過來的,阿孃有沒有嘗一嘗呢?”
大長公主的心頓時軟了下來,飲了一口已經冷了的蓮子羹:“和你第一次給阿孃做的味道一模一樣,那時候你才很小一個,差點將手燙了。”
不遠處那個討人厭的裴重山,眼神膠黏在阿泠身上一般,聞言眼神都快定在她手上了,後來看見手上全無傷痕,才放心下來,又盯著她的側臉片刻,直到底下有臣子朝著他敬酒,才緩過神來回話。
大長公主沒忍住,挽著阿泠的手道:“他待你真的很好麼?他真的知道你喜歡什麼麼?”
裴泠回憶:“我喜歡兵器,我的寢殿裡掛了四面牆的兵器。上次他去邊境巡查軍務,來去半個月,如此緊迫,他還是給我帶了一柄從集市上收來的古董弩箭。”
長公主“哦”了一聲,勉強笑著:“那還算有心。”
這個男人還真是會投其所好啊。
長公主又問:“那他會讓你用術法做些什麼嗎?”
裴泠又是一番搜腸刮肚的回憶,想到的都是一些不太好說的,猛地搖頭:“從未。”
那她能說嗎?
譬如什麼半夜莫名其妙勾起她的一縷頭髮蒙在烏黑的眼眸上,問她能不能將自己變成簪子,日日讓自己纏繞在她的髮間。
還有什麼能不能讓裴泠施法分割槽控制一下清泉宮的溫泉溫度,裴泠喜歡熱一點的水溫,他喜歡涼的,泡在一個池子裡他總覺得皮要被燙掉了。
還有大朝會過後,落日餘輝撒在屏風上,他將自己的衣帶塞在她手裡,在她耳畔呵氣如蘭,問她能不能用法術將外面這些層層疊疊的十二章袞冕服一下子剝掉,然後她一不小心施法的時候忘了留水衣,直接將人變成了個實心白湯圓……
這些能和阿孃說嗎?
這不能。
阿孃將信將疑:“反正你記著,他若讓你施法做了什麼事,那必然是要利用你,那你一定要與他——”
和離。
裴泠:“放心吧阿孃,今日阿孃過生辰,總提旁人做什麼,等會散了宴席,我陪阿孃去後山釣魚打獵,好不好?”
裴重山哀怨的目光在她後腦勺盤旋。
她從背後給他打手勢:“明日回宮,勿念。”
隱約能聽到裴泠說什麼洛安的婚事需要她幫忙操辦,太后娘娘不一定想的周全之類的。
……
後半夜的時候,裴泠將揹著的獵物甩到了寢宮門前的長階上,囑託王公公將這些放地窖,自己緊著去沐浴。
更了衣衫後,她擦著頭髮進了寢殿,掀開被子的一剎那,和熬了半宿沒睡頂著兩個黑眼圈的裴重山大眼瞪小眼。
裴泠一隻腳跨過他,想要宿在裡邊:“你今日是沒看見,太師出來的時候給了他兒子兩耳光,話裡話外都覺著我害他家孩子,他以為誰都跟彭王一樣下作,朝著孩子下手麼?明明是他家孩子饞的要命,將我當成什麼人了,不過洛安真厲害,三言兩語將他說的都紅溫——”
“我今夜已叫暗衛司去敲打他了,誰準他給我阿泠臉色看的,他算什麼東西,若不是今日有用到這老東西的地方,我早將他扔到先帝陵墓裡給老頭子陪葬了。”他拽住了素白裙衫下的抬起到自己胸口上的另一隻腳腕,指腹摩挲著腳踝上突出的踝骨上那層薄薄的細白皮膚,“阿泠。”
裴泠低頭:“怎麼?”
“我今日聽見姑母要你與我和離。”
她其實很容易就能掙脫開,甚至能施法將他弄昏過去。
但是她沒有,新婚那日她就說過,兩人坦誠相見,有什麼說什麼。
“是說來著,不過就是玩笑話,我給勸好了。”裴泠低頭,瞧見他寢衣穿著也不牢靠,前面的繫帶聊勝於無,“邊軍軍心所向早就是阿兄了,今日太師表了態,阿兄繼位的風波也平息了,如今這樣太平,便沒有什麼能阻擋我們了,阿孃的擔憂自然也就沒了。”
我們。
他聽到這個字眼的時候,還是會不由自主地雀躍起來。
但他還是垂眸,一滴淚落下來,沿著下頜,頸窩,流到了他的胸口,在他拽著她的踝骨處停留,溫熱又酸澀。
“以後都別離開我,阿泠。”
她毫不猶豫地答應:“當然不會。”
他鬆開手,她抽出腳,鑽進被子,覺得他身上有點熱,於是稍稍遠離他一點,他不喜歡兩人之間的空隙,於是攬著她的腰將她扯進懷裡。
裴重山寢衣的繫帶開了。
她伸手輕車熟路摸到了腹.肌,突然想起了一件事。
他剛要眼神迷離,忽然聽見她很煞風景道:“我剛剛在咱寢殿門口放獵物的時候,看到了一隻女鬼,但是我太困了沒搭理她,於是下了個禁制,她進不來,不過明早你上朝的時候記得叫我,我替你攔一下……”
裴泠被親的上不來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