綺羅(1 / 1)
翌日一早,裴重山收拾齊整便去上朝了,裴泠睡到日上三竿的人設堅決不倒,她回想了一下,兩人好像確實沒有什麼帝后晨起溫柔小意更衣的時候。
兩個人的作息時間根本就是有時差。
裴重山無論是做皇帝還是做道士都很符合五行養生大法,裴泠晚睡晚起,在下午進行光合作用。
裴泠從床上一骨碌爬起來,披了件裴重山的常服外衫就往外跑,好在昨日那個女鬼就在門口坐著等她,見她來了便颯爽一笑,目測還算良善——畢竟沒對裴重山下手。
門外的宮人紛紛圍上來要給她更衣,裴泠捏了個訣讓禁制消失,又指了指殿內示意女鬼進去敘話,絲滑地朝著大家道:“不好意思夢遊了,更衣就不用更衣了,我回去補會兒覺。”
“娘娘,陛下煨了枸杞鴿子湯,您看要不要……”
裴泠看了一眼那個女鬼:“那便勞煩你端進來吧。”頓了頓,她比劃了一個大鍋,“一鍋都端過來。”
一口鼎放在了地上,裴泠屏退四周,先是盛了一碗出來,又從抽屜裡拿了三根平時點的安眠香,點燃後插在鴿子湯裡,比劃了一個請的手勢:“娘子先吃,吃完再說說怎麼找上我了。”
女鬼也沒推辭,朝著她做了個揖,便大快朵頤起來。
旁人看著鴿子湯沒什麼變化,實則鬼食之後便沒了香氣,猶如一碗白開水。
女鬼和裴泠對著用膳用了半晌,裴泠覺著她周身涼嗖嗖的,在這個炎炎夏日倒是很令人舒適。
女鬼打了個嗝,身形臉蛋都飽滿了些許,剛要開口說什麼,便聽見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裴泠回頭,便瞧見隨手拿著十二旒冠冕的裴重山走進來,將手裡的冠冕隨手戴在了她頭上,自己蹲下端詳著那口鼎:“阿泠,你將那隻鬼帶進來了?”
“是呀。”
他知道裴泠樂於助鬼是對修行有所裨益,不過這鴿子湯是他早上起來親自燉的,正好三個時辰軟爛脫骨,待她起床便能喝了。
不過他又看到了桌子上擺著的碗和旁邊一隻拼的很完整的鵪鶉骨架——阿泠應當是吃過了,想到這裡他剛剛的些微酸澀又一掃而空。
裴泠伸手扎破他指尖,將血滴抹在鬼魂身上,又握著他的指腹,將剩下的血抹在他眼皮上,顯得他一張臉妖氣更盛。
他一眨眼,看見了面前那隻被定住的女鬼。
裴泠像個dm:“好了,大家打個招呼,這位是我郎君,這位是昨夜的鬼娘子。”
女鬼沒說話,裴泠發覺她被剛剛一滴血定了身,便按著她的眉心,將小股靈力渡入,給女鬼解了定身。
裴重山略點了個頭,女鬼行了個江湖中人的拱手禮:“娘娘萬福,陛下萬歲。”
裴泠將重山按到椅子上,又抻了個椅子讓女鬼坐,最後自己坐在了桌沿上:“好了,既然大家都認識了,那我就問娘子第一個問題了。”
“草民自當知無不言。”
“娘子是怎麼找上我的?”
“我兒子撅了石碑贈給長公主那日,我得以解脫,看見了二位坐在牆頭上觀戲,旁人卻看不到兩位,想來是用了結界隱匿,便想著娘子是得道高人,遂跟上求助。不曾想竟是當朝皇后,真是失敬,失敬。”娘子一身利落颯爽的深色騎裝,頭髮高挽,顯然是個江湖人士,脖子上卻有一個透光的孔洞,想來是她去世的緣由。
裴重山知道江湖人士說話直爽,也不繞彎子,直擊要害:“足下是駙馬的高堂,可聽這意思,是駙馬挖了石碑,足下才得以脫困,可是因為有人用石碑封印了足下——”
裴泠見她面容驟然悽風苦雨,便安慰道:“只是推測罷了,若是不是,就當吾夫胡說八道好了。”
裴重山彼時做帝王做的很有效率,人情有些淡漠,後來上年紀了才好些:“真話往往都很傷人,為了辦事效率,我們還是開誠佈公些的好。”
裴泠輕輕打了一下他的手,被他捉住按在膝上。
“是,囚禁封印草民魂魄的正是任家如今的家主,任頡。”她道,“我來尋高人……尋娘娘,是為了讓他做的事大白於天下,那草民便心甘情願地入土為安了。”
曾經有一位哲人說過,一個人沒有被騙,乃是因為她(他)沒遇到專門為她(他)量身定製的騙局。
魚禾就在十八年前,遇到了這樣一場騙局。
……
綺羅刀傳到了魚禾這一代,正好是第三十三代,她阿孃於是給她起了個小名,喚做玖玖,因為三三得九。
繼承門主之位前,她想去闖蕩一番江湖,見識見識世間的繁華美景,於是她和阿孃以一年為期,約定了一年後再履職,臨走的時候門眾上上下下都出來為她送行,她一步三回頭,只阿孃沒來送別。
阿孃說江湖兒女,分分合合是常事,不過是一年之期,憑藉著她女兒的武功,無人能傷其性命。
她瞧著前面的一路繁花,和身後自己待了十八年的綺羅門,咬咬牙,還是如飛離巢穴的雛鳥一般,飛身上馬,離開了這個溫暖熟悉的小城。
她的計劃是走水路先去北梁瞧瞧,看看那草原月色,大漠孤煙。
船行旬日才能到北梁,所幸海上風平浪靜,全無風波。
只是第五日的時候,她站在甲板上,拿著手裡的饅頭屑喂海鷗,一隻頗大的海鷗順勢叼走了她正在吃的一大塊饅頭,將她的手叼出了一道紅印子。
她急了,抬手就要用袖箭射那海鷗,冷不防瞧見海面上似乎飄著一塊浮板,浮板上掛著一個只著中衣的年輕郎君。
她也顧不得和海鷗幹仗了,趕緊叫了幾個船工,拿著麻繩將小船放到海面上,將那郎君搭救了上來。
那郎君看著很虛弱,她摸了一下他的脈搏,所幸還算穩健。
船家將他扔在裝雜貨的船艙,給他換了乾淨的粗布衣裳,裹了些厚棉被。
可是此處三面漏風,他又染了風寒,船家說沒有多餘的房間了,況且他身無分文,船家做到如此已經是不易了。
魚禾秉承著人在江湖能救一把救一把的精神,將人扶到了自己的房間住下。
郎君醒了之後見自己躺在女子閨房,先是掀開被子給她跪下,聲聲說著有損姑娘清譽,又掏出自己懷裡的祖傳玉佩,遞給她說要抵債。
魚禾當然沒要那玉佩:“舉手之勞罷了,江湖兒女不都是你救我我救你的麼。”
郎君將玉佩塞進她手裡:“風雨夜本該絕命於此,娘子救命之恩,我該報答娘子的,若娘子不收下,我便將這條命還給娘子。”
她摩挲著那玉佩,玉佩上有些劃痕,她當然不能讓他死在這,只好勉為其難地收下了。
如果她當時仔細想想,就該發覺這句話有些問題——當時碧海藍天,風平浪靜,哪裡是什麼風雨夜呢?
但她忙著救人一命,就沒細想。
“還沒問郎君,為何會孤身飄在海上?”
“我父母雙亡,從小吃百家飯長大的,本來也能勉強讀書,後來科舉落第無以為繼,便跟著鎮子上的人當了掮客,掙了些銀子,便準備拿這銀子從南淵買一批絲綢,賣到北梁。”他眼睛一眨就是一個小故事,跟西域那格林童話一樣。
他當然長得很好看,怎麼看都是個清俊有禮甚至有些羞澀的讀書人,後來被迫成了走街串巷的商賈,辛辛苦苦賺了銀子想要出海賺錢,還被人騙了。
“是不是在海上遇上海匪了?”
他有些尷尬:“是,讓女俠見笑了,當時船上許多人都捨不得那貨物,我覺得銀子沒了還能再掙,可命沒了就是真的沒了,就抱了塊木板跳船了。本來我還搭救了一位好友,他卻擔心拖累我,半路自己墜了海。”
……
“好嘛,又成西域著名愛情話本鐵大鯢號了。”裴泠插了一句,“海匪難道不備弓弩嗎?就這麼看著他倆跑了?他是什麼海底先天躲避弓弩聖體嗎?”
裴重山:“而且十八年前朝廷已有海面巡視的舟楫,那段時日因剿匪還停了兩年的貨運,只許客運且客運船上均有官府差役,他在撒謊。”
魚禾:“……我之前沒接觸過海匪,不知道他們武器如此先進,亦沒怎麼關心過朝廷政事。”
“資訊差,詐騙就是打的一個資訊差。”裴泠道,“這不怪你,怪這不公正的命。”
魚禾嘆息:“我當時覺得他朋友既然如此捨命救他,想必是因為他講義氣,值得當朋友,我生平最喜歡這樣的江湖義氣了。”
裴泠小聲蛐蛐:“我算是知道咱妹夫隨誰了。”
她兒子任春鶴也是如出一轍的廣泛交友義薄雲天,一聲姐妹兄弟大過天。
裴重山:“好在洛安是君子,從不騙實誠人,只對玲瓏人使得玲瓏心腸。”
魚禾附和:“也是,他那傻小子,身上哪裡有什麼值得長公主圖謀的。”
裴泠:“美色吧,洛安喜歡笨蛋美人。”
魚禾給兒子定性了:“贅給長公主這樣的貴人,是他傻人有傻福。”
……
總而言之,在任頡的描述下,他本該從從容容遊刃有餘——賺銀子衣錦還鄉,現在卻是匆匆忙忙連滾帶爬——身無分文窮困潦倒。
她給了他一筆銀子讓他在北梁做生意,他用賺的第一桶金拿來給她買了武林秘籍,半個月後她休整好了,便要離開此處,去北梁腹地轉悠,他便將賺的所有銀子悉數拿出來,買了兩匹上等駿馬,要和魚禾一起浪跡江湖。
魚禾隱約察覺到他的意思,只問他:“不是要做生意,帶著萬貫家財衣錦還鄉麼?”
他將韁繩遞給她,逆著光,髮絲染上一絲夕陽:“遇見女俠之後我才想明白,人生在世,何苦在乎那些所謂的名聲呢,我不想管那些叔伯親戚如何看我了,我只想問問你,你是如何看我的呢?”
她都牽著馬離開了,聽到這句話還是停了腳步:“你跟上我,我就告訴你,我是如何看你的。”
……
幾個月後,魚禾懷了孩子,便和他商量,要帶他回家見見自己的阿孃,順便繼承門主之位。
就是這麼巧,回家的路上他們恰好遇上了一夥馬匪,她毫不猶豫地出刀,將一圈馬匪砍得重傷,回頭卻瞧見任頡以肉身攔住了馬匪的一記飛刀。
他忍著痛道:“我得護著娘子和孩子。”
她帶著他策馬尋醫,正好碰上了一個赤腳郎中開的醫館,郎中說需得要一味藥,得去百里開外的沙洲集市上買,然而他肯定是動彈不得了,便只能她獨自去買了。
臨走前他問她,可不可以將佩刀留給他,他覺得自己快死了,若是不慎去世,他想留著她最重要的東西陪葬。
她爽快地解了那把名震江湖的綺羅刀,放在他枕側,摸著他的臉頰,笑著落淚:“我會拿到那味藥的,你不會死,你還得看著我們的孩子出世呢。”
當她買到了藥快馬加鞭地回到此處,卻發現早已人去樓空。
這戶院子的主人正在打掃馬廄:“郎中?哦,前些日子是有個老者租了三日我的院子,臨走前他還用這匹馬抵了房租。”
那是任頡當時花光身上所有銀子買的兩匹馬,一匹正被她牽著,另一匹被他遺棄在了這個沙漠荒洲。
他從始至終要的,只是那把綺羅刀。
……
魚禾回了綺羅門生下了孩子,再之後繼承了門主之位,日日操心宗門事宜,三年都未曾出城。
阿孃很欣慰,只要女兒能好好的,丟了神兵就丟了,人總比兵器重要的多。
去父留子也挺好的。
豈料三年後,她辭了門主之位,讓賢給了剛剛及笄的妹妹,孤身拿著江湖懸賞令尋人——誰能找到任頡的蹤跡,便可得賞金百兩。
那畫像很傳神,不出三日便有老乞丐上門揭榜,直道上面畫的人就是京中鉅富任家家主。
她登門拜訪時,親眼瞧見了他的妻子和膝下的六個孩子。
每一個孩子都比她的阿鶴年紀大。
他妻子溫柔和善,以為她是來談生意的,又在閒聊中發覺她是老鄉,於是叫後廚加了幾道家鄉的菜色。
席間魚禾道:“娘子的郎君好生厲害,掙了這麼大的產業。不怕娘子笑話,我在家鄉做些小買賣,都得孝敬縣令不少銀錢呢。郎君家大業大,肯定得打點上面一眾官員吧。”
尤其是如此不擇手段地採買壟斷京中市肆土地,難道就不怕官府問罪麼?
“打點一個就夠了,靠山就是要找最硬的那個——不瞞娘子,我家郎君三年前贈了那人一件寶貝,那人就當真護著我們家許多年。”她一邊誇耀自己家上面有人,一邊又對此人的身份無可奉告,“打點好閻王,就不用理會底下的小鬼了。”
三年前。
也就是說,他騙了自己的佩刀,贈給了那個人,原只是為了這萬貫家財。
他還真是長了一張很會騙人的臉,一張清爽乾淨、瞧著毫無銅臭侵染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