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盒(1 / 1)
魚禾是想殺了他的,武林中人快意恩仇,不過是以命抵命罷了。
但是她又看了一眼那幾個無辜孩子,想起自己膝下的阿鶴,終究還是生了一絲惻隱之心,便將那枚他送給自己的玉佩留在了任家,叫下人給他捎了口信——只要將綺羅刀還給她,那所有的事她都不會再追究,亦不會索他的命。
第二日她在客棧等待,等到的卻是一眾刺客。
和話本子裡那種臨死前還要來一句“我愛過你可是我還是更愛權力富貴”不一樣,他是個非常純粹的爛人,爛人本人甚至沒有到場,只是吩咐這些刺客解決掉她。
他知道她武功很高,花大價錢找了數十名刺客圍堵在客棧,房頂上都站了一排,她再無可能逃出生天。
最後一刀捅在她脖頸上的時候,她後悔了,後悔為什麼要和這樣的賤人談條件,她就該殺他個血流成河,再問出他上面的人是誰,一起將這些騙子捅個對穿,剝皮抽筋死不足惜。
原本她是要在頭七後隨鬼差去冥界投胎的,可恰逢任頡攀附的那位貴人要借他的院子豢養一種邪魔,需要八字帶傷官的一女一男兩具屍體在院子裡鎮著,上面以兩塊石碑壓著。
另一個是任頡的親弟弟,死狀更陰,魚禾在地底下見到他這位弟弟的時候,他渾身都是窟窿眼子,據說是因為從小獨得老爺子恩寵,被任頡嫉妒多年。
裴泠安慰地抱了抱她的肩膀,被裴重山攔住,她伸出手摸著她的肩膀:“魚夫人,我們既然要揭露他的陰謀,自然要拿他個人證物證,物證好說,他非法採買東西二市土地,這是板上釘釘的物證,現在難的是找到人證,以及找到他上面那個人。”
裴重山:“吾直接叫市署清查。”
裴泠知道他一裝起來就愛這樣,稱朕有點太裝,稱吾剛剛好。
裴泠:“阿兄,你沒聽咱親家娘子說啊,她說那個貴人在任家養了邪魔,你萬一驚動了他們,他們再把那個邪魔放出來……那不就遭了麼?”
想到這她轉頭問魚禾:“親家娘子,這個邪魔還在任家院子裡嗎?”
魚禾搖頭:“不在了,三年前我就感覺不到那股子陰森森的氣息了,應該是被轉移到了其他地方。”
那就不能先下手為強了。
裴重山:“我覺得既然沒放出來,那肯定是養的還不到時候,既然如此不如直接抄家,吾是帝王,先抄家後找證據不成麼?”
裴泠笑著靠近他的耳畔,極大聲道:“阿兄你覺得現在朝局剛穩下來,你沒有證據隨便抄家合適嗎?!而且事情沒查清楚之前抄了任家,洛安怎麼辦?”
他是覺得無所謂,目前這個態勢,誰犯事他都能按下去,何況一個小小商人。
洛安更不用擔心,她秉公執法多年,一定會義正辭嚴:“駙馬是駙馬,他父親是他父親,法理在情之上。”
但是裴泠很擔心他,多半也是因為他愛裝,總喜歡裝的很破碎,裝著裝著裴泠也信了。
裴重山想反駁,但考慮到人設是破碎的新君,還是忍住了,朝著魚夫人道:“我能否問一下你的——”
他考慮措辭,裴泠心有靈犀:“他想問一下您那個舍友,就是那個一起被封印的任小公子,他會不會知道什麼內情?”
魚禾搖頭:“他……平時不愛說話,我也旁敲側擊問過他,他只會搖頭說不知道,但我覺得他肯定知道什麼,他眼神不對勁。他的魂魄已經被鬼差勾走了,他說自己不怨兄長,所以也沒有和我一樣的執念,很輕易地就去投胎了。”
裴重山:“以德報怨,何以報德啊。”
裴泠:“當舍友十幾年都不說話嗎?這麼內向?”
她和重山對視一眼——
遇事不決去朝暮墟,萬一冉姝有什麼法子能問出什麼來呢。
朋友就是要互幫互助啊。
……
朝暮墟還是那個老樣子,經過一條飄著熒綠蓮花紋樣鬼火的小路,便能看見海市蜃樓一般漂浮在半空中的朝暮墟,裡面成千上萬的墳包一般的營帳。
裴泠總覺得這些營帳比上次來的時候,瞧著更灰暗了。
裴氏夫婦戴了斗篷兜帽,外面是酷暑天,這朝暮墟卻是冷的四周結霜。
營帳中間那座堆積著密密麻麻的骷髏和蛇屍的高臺上,站著一個人。
冉姝道:“朝暮墟的墟主今日出關,難得心情好,便開了乾天塔,這周邊營帳的靈力被他借用了一些,所以稍微灰敗了些。”
那塔上面本來掛著的鎖鏈消失不見了。
裴泠:“這是塔啊,我之前一直以為是祭壇。”
冉姝一邊給兩人帶路,避免碰到路上別的鬼差,一邊小聲道:“當然不是,只是朝暮墟墟主就喜歡這種裝修風格,旁邊掛著的骷髏頭都是木頭做的。”
裴泠摩拳擦掌,她很喜歡爭勇鬥狠:“那開塔是什麼意思,是要上去打擂臺嗎?開塔開打還蠻押韻的。”
裴重山按住她的胳膊:“阿泠,慎重。”
【三百年後的裴重山:阿泠一聲令下我拔劍開打。】
裴泠賊心不死:“就是切磋麼,切磋一下。”
“不是擂臺,而是以物換物,用你身上的東西換取同等價值的東西,比如之前有在朝暮墟做生意的鬼總被收保護費,他就用兩條胳膊換了兩條腿,現在他有四條腿,每天像個人形蜘蛛一樣在地上爬,收保護費的一看嚇都嚇死了,而且當然是雙拳抵不過四腳啦。”
一人一妖一鬼已經到了“陰陽互通辦事中介”門口,裴泠從錦囊裡卸下一麻袋比裴重山還高的紙錢,裴重山胳膊上搭著他媳婦剛剛去任家偷的任二叔舊衣——也就是入夢媒介物遞給她,摘了她衣襟上的一根掉落的頭髮,頭髮幻化成花,被他簪在鬢邊:“我在門口,你有事記得用這個叫我。”
裡面的鬼差頂著一個大紅色鵝膏毒蘑菇兜帽,笑容可掬地小碎步跑出來:“冉姝姑娘!真是冉姝姑娘啊!好久不見了真是,讓我這小鋪子蓬蓽生輝啊,要不要嚐嚐我新種的彼岸茶?”
裴泠:“怎麼這麼諂媚。”
裴重山:“你這位朋友似乎是個高管。”
冉姝拼命證明自己:“老人家咱們認識嗎?您應該職級比我高吧?”
“暫時是如此,但是不遠的將來,您馬上級別就比我高啦。”
裴泠面對偷偷內卷的手帕交belike:“你在信裡跟我說你每天都在摸魚啊,怎麼還揹著我偷偷努力上工啊。”
冉姝開始賭咒:“誰努力上班誰去畜生道渡劫,我天天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發呆吃飯睡覺好嗎……”
她反應過來,喜憂參半道:“難道是鶴閬要灰飛煙滅了,所以我可以上位當判官了麼?”
升官發財死上司。
蘑菇帽鬼差:“您就別瞞著啦,我們都知道鶴大人昨日要默默去天庭挑事打架,您為了勸鶴大人,與他飲了八十壇雪梅釀,然後鶴大人便在這暗無天日的冥界專門給您圈了個小院,將天捅了個窟窿,讓人間的陽光能潑灑在這個小院裡,好讓您在小院裡侍弄一些人間的藥草……您很愛種藥草是不是?大人都做到這樣了,那定然是好事將近啊。”
裴泠調侃:“有鼻子有眼的,感覺不是亂傳的。”
裴重山從裴泠親手做的錦囊裡掏出一個盒子,開始人情世故:“阿泠你託人辦事有沒有送禮呢?我這有一根千年山參,你看要不要送給你這位愛好草藥學的好友呢?”
冉姝接過去那根山參:“多謝你,阿泠的相公。”然後轉向蘑菇帽老頭兒:“我警告你亂傳閒話小心我去冥主那裡告你誹謗。”
裴重山:“按理說這種喝酒之後發酒瘋的事——旁人應該不會知道這麼多細節吧。。”
蘑菇帽老頭兒:“剛剛鶴大人自己寫了罪己詔,帖冥界大門口了,大家有眼睛都能看到啊。”
裴泠瞭然:“正主下場了。”
冉姝差點把蘑菇帽老頭按在地裡,將他種成真正的蘑菇:“老人家,我這兩位朋友有事找你,你先招待著。”
冉姝頭上的三魂燈簪明明滅滅,鈴鐺搖擺不定,顯然她氣的要瘋了:“泠泠寶,我有個朋友她有點事託我找鶴大人辦事,你們先在這兒辦你們的事,我等會回來接你。”
說罷便幻影一般憑空消失了。
裴重山:“泠……泠寶?”
裴泠汗毛倒豎:“你不要這麼叫,這是阿姝的專屬稱謂。”
他傾身過來,離她越來越近,近到她能聽見他的呼吸頻次,他的唇畔蹭過她耳墜上的珍珠,一些奇妙的感受像是千絲萬縷的細線,全匯聚在她飽滿的耳垂上。
蘑菇頭老頭抻長脖子吃瓜。
但是離得有一段距離,他還是沒聽到。
“那阿泠給我的專屬稱謂是……”他緩慢清晰道,“壞東西麼?”
裴泠瞳孔都快散了,抬手給了他胸口一下子,他吃痛後退半步,臉上是得逞的笑,發冠上的青竹色髮帶隨風飄起,在這詭異暗色的朝暮墟,他顯得很風雅清淡。
裴泠扯著他的胳膊將他往帳篷裡帶:“好了趕緊忙正事吧我們。”
……
這次冉姝開了後門,蘑菇老頭給他們定製了雙人限定版夢境,且推出了一盒子形狀各異顏色繽紛的水晶:“本鋪新品,一斤紙元寶抽一次盲盒夢境背景,與您心心念唸的鬼魂在完美的背景進行完美的相遇。洱海泛波,還是松林聽濤,亦或是幽幽古剎……任君挑選。”
裴泠牙縫裡擠出來一句:“他上次話也這麼密麼?”
裴重山摸著下巴:“上次蠻古板蠻裝的。”
“比你還能裝麼?”
“什麼話。”
但是裴泠對他說的這個什麼盲盒還是有點興趣的:“那抽一個試試。”
說罷她胳膊肘捅了捅裴重山。
他拿出一沓真銀票,將其捻開,當成扇子扇了扇風:“紙金元寶沒折那麼多,勞駕您拿這個當紙錢。”
裴泠愕然:“瘋了吧你?”
蘑菇頭老頭剛要雙眼發光奪過去,被裴泠伸手擋住:“我是冉姝的朋友,能賒賬嗎?下次給您拿過來。”
“也……行吧。”老頭戀戀不捨地盯著銀票。
她在一筐形狀各異的水晶裡,挑到了一個藍色的類似鯨魚形狀的水晶:“就這個吧,哦,我是冉姝的朋友。”
被講價講的快瘋了的老頭:“我知道啊,您說了好幾遍了。”
“那麼,這次的夢境給我們三炷香時間好嗎?好的。”裴泠講價的眼神很真誠,“乖摸摸頭。”
“……好。”
很久以後,裴重山上了晏清山選劍煉化劍靈時想起了這一幕,選擇了以水為形的鯨魚當做自己的劍靈。
這樣以後將阿泠復活時,她倘若失憶不記得自己了,也會因為喜歡他的劍靈親近他。
這是他的小小私心。
那都是後話了。
……
剎那間天地壓縮旋轉。
像一張紙被揉皺團起然後展開。
夢境之中下著瓢潑大雨,前面一個小竹棚四面漏風頭頂漏雨,一整個茅屋為秋風所破歌。
裴重山默默從錦囊裡拿出油紙傘,撐開傾在她頭上。
裴泠懷疑自己:“我手氣這麼不好嗎?”
裴重山:“想開點,說不準是隱藏款。”
裴泠:“那我還是喜歡日常款,隱藏款太陰了。”
裴泠沒有勇氣去估量他隨身帶著的那個錦囊的重量,原本她是隨手做了個壓縮錦囊送他的,他日日帶在身上,裡面裝著八百樣物件,從小板凳到胭脂水粉到八寶擂茶,應有盡有,比從小跟在裴泠身邊的嬤嬤都要周到。
任頡弟弟——任二叔的魂魄就坐在竹棚裡,仰頭看著掉落下來的雨滴漏到自己面前的碗裡,微微發笑:“水滴沒入汪洋,悲乎?”
裴泠:“確實,我要是看到髒了吧唧的雨水滴在我茶碗裡我也得瘋。”
裴泠走進竹棚,一身素衣滿身窟窿的任二叔忽然起身,捏起地上水坑裡的蝸牛,將它放到乾爽的地上。
裴氏夫婦交換了一下眼神。
“怪慈悲的。”
“信佛嗎?”
“不吧,看著沒剃度。”
“興許是俗家弟子。”
任二叔對於他們倆的到來並不驚訝,他那夜也瞧見他們了,估摸著也猜出是魚夫人邀請他們兩個來查案的。
“抱歉,我兄長的事情,一律無可奉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