愔愔(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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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觀察了一下天色,發覺雨下的愈發大起來。

她想起裴重山說,上次他來夢境之中對弈,夢境裡是一片潔白,對面的王廉心靜也很平和,說話很有條理。

那有沒有一種可能,她抽的那個水晶盲盒原本的背景是個大晴天,而此處陰雨連綿,是因為任二叔他心境悽愴呢。

主要是她不相信自己手氣這麼差勁。

裴泠大馬金刀坐在條凳上:“誰和你說我們是來問你兄長的事情的。”

她想到任頡的騙局,主打的就是一個資訊差,現在有主觀能動性的是她,任二叔既是鬼,就只有被鬼差領著的份,他不會曉得人間發生了什麼。

“我不關心你是來做什麼的。”他背過身,開始說出那句他經常和魚夫人說的話,“我什麼都不知道。”

裴泠:“你阿兄已經被我殺了,聽魚夫人說,你對他毫無怨恨,那想必你們兄弟感情很好。這樣,你求我一下,我可以和冥司那邊打個招呼,讓你們兄弟倆見一面。”

他聽到兄長被殺的時候,表情明顯有些觸動,但聽她說起見一面,嘴角又不自覺地抽動了一下,別過頭:“不必了。”

裴泠繞了他的座位走了一圈,拿起火摺子舉在他胸口那些窟窿眼前:“可惜了,你胸口這個窟窿眼小一點的話,我還能搞一下小孔成像實驗。”

任二沉默。

裴重山對做實驗很有些心得:“需要我將影壁拿出來嗎?”

裴泠抬手示意他不用。

“數劍皆是專業的殺手所傷,捅得都是要害,你說這道是任大因為嫉妒你親手捅的——真是好笑。”裴泠從袖子裡拿出一枚上面帶著劃痕的玉佩,“我去任家偷你衣服的時候,發現了這個,任二,你不想解釋一下麼,和你的結髮妻子一起被封印了十幾年卻一言不發……緣由為何呢?”

天上頓時電閃雷鳴,亮光將天劈出一道虛白。

天氣果然和他的心情有關!

裴泠覺得自己好聰慧。

“世間有換臉之術,若想換完臉再換回來,前後兩次手術間隔不得超過六個月,我說的——可對否?”裴泠舉著火摺子比在他鼻樑前,他瞧著那火摺子上的火苗微微對眼,火摺子上漂浮著閃著亮光的紫煙,“我潛入任家的時候拿了任府家主的出行札記,其中明確記載,家主臉上染瘡蒙面,卻仍然在親自打理庶務,那麼問題來了,那段時間,你是換了你兄長的臉出去做了什麼事呢?”

裴泠謹記自學配藥課時,課本上提到的聞氣體時的正確操作——扇聞法,動作標準,流程簡單。

裴重山已經自覺捂住了口鼻,裴泠下的問真散能迫使人在一段時間裡說真話,但是因為很難製作,只此一瓶,拿出來的時候還不慎和胡椒粉攙在了一起。

此刻裴泠和任二開始瘋狂打噴嚏。

裴重山拿起一方手帕,從背後輕輕捂住她的口鼻。

帕子很薄,小巧的鼻尖和溫熱的嘴唇隔著帕子在他手掌下起伏,他覺得很幸福,她是他的小小山川。

裴泠從他手裡搶過帕子,絲毫沒有感受到他的少男心事,趕緊問話:“你還不說實話嗎?再不說實話我就上燒火棍了,你也不想當了鬼還要捱揍吧。”

藥效發作了。

……

阿歸原本是儺戲戲班的小戲子,從小被班主悉心培養,讓他學習一些討好女子的手段,琴棋書畫均有涉獵。

班主讓他去討好刺史的繼母,他兢兢業業去討好了三日,不幸被刺史發現,要問戲班的罪。

班主將錯推到了他一人身上,說是他為了攀高枝才用這種下三濫手段的,想用他的一條命抵了。

恰好班主給刺史賠罪的那個酒樓是任家的產業,任頡查賬的時候聽了個壁角,便花了大價錢保下了他。

刺史覺得不解氣,抬手一刀劃在了他的臉上,頃刻間血流如注。

他臉上留了一道疤,以後便再也不能討好女子了。

任頡本來留著他就是想讓他替自己繼續做勾.引女子的勾當的,見刺史毀了他的容貌,也就只好將這個千金買來的阿歸當成灑掃庭院的下人來使了。

直到有一日,他終於又成了一枚有用的棋子。

任頡想要行賄一位貴人,聽聞那貴人最近很想要一柄江湖神兵——然而僱殺手滅門的風險太高,他踅摸了一圈,江湖之中只魚家大小姐揹著綺羅刀遠行,正好給了他可乘之機。

次日,他找人給阿歸換了一身自己平時穿的衣衫,將他叫到了堂屋。

“你也曉得,七年前是我從刺史手裡救了你一命,今日便該是你報答我的時候了。”任頡笑了一笑,抬起他的下頜,“此事隱秘,又需得是兩個活人才能換臉,我不放心此事叫旁人知曉,只好你我來換了。”

一身藍衣的醫師從簾幕後走出來,朝著兩位拱手:“器具已然準備好,只等二位了。”

他從小就在戲班長大,沒什麼是非觀念,他只知道眼前之人救了他,那他為了報答恩人,當然什麼都可以做。

昏暗的內室裡,地上是縱橫交錯宛如阡陌的溝渠,兩人換臉時潑灑的鮮血混著熱水在溝渠裡流淌。

“成了。”

阿歸對於勾.引女子可謂是信手拈來,初見時在甲板上裝暈,後來在船艙裡瑟瑟發抖,在她的床榻上嗆了幾口重要——他知道他哪個角度髮絲凌亂最為破碎,知道怎麼說話能引得人同情。

真話摻著假話才顯得真實,他說自己是孤兒吃百家飯長大的,這句顯然是真的。

她不由分說,將他從三面漏風的貨倉背到她的房間的時候,他靠在她的背上,聽她安慰自己,許諾帶自己去武林大會見識見識熱鬧:“你若是不做生意,倒是可以來我們綺羅門,你就當我阿孃是你阿孃好啦。”

他的頭抵在她頸側,能聽到她脖頸動脈的跳動,穩健有力,像是他小時候吃百家飯的時候,聽到的那些驅趕他的敲碗聲。

後者在驅趕他,前者在挽留他。

阿歸試圖讓自己的卑劣顯得沒那麼卑劣,於是故意說了很多漏洞百出的謊話,但是魚禾對每一條都深信不疑,還借給他銀子:“江湖兒女千金散盡還復來,你日後發達了記得有我這麼個人就好,而且說不準以後我也要找你幫忙呢。”

魚禾要離開的那一日,他問她是怎樣看待自己的。

他知道,若是她讓自己跟上,就說明自己這半個月的苦肉計真的有用,計劃已經成功了一半,可是他心底裡有個聲音在說——

“別讓我跟著你,阿禾,求求你,別讓我跟著你。”

他站在深淵的邊緣上,一刻不停地墜落著。

為什麼會這樣相信一個騙子呢?

為什麼呢?

後來她有了他們的孩子,他想,自己這輩子騙了很多人,到最後連自己的感情都不知道是真是假了。

到最後他本來可以將那匹馬帶走的,那是他們的定情信物之一,他就算帶走了也不會被發現。

可是他還是將馬留在了那裡,與他們這段本就虛假的感情一起留在了那個小院裡。

魚禾生阿鶴的那日,他已經換回了臉,因此他買通郎中,作為郎中的副手進了綺羅門,親眼看到了臉色蒼白的她和那個肉滾滾的孩子。

後來,魚禾憑藉畫像找上門來,他亦在任家的閣樓上瞧見了她。

她看著嫂夫人和孩子們,神色難辯。

此刻他已經是任家家主的義弟了,在任家說話算是有些分量。

他不想讓任頡發現那個玉佩,他知道任頡會痛下殺手的。

他便在魚禾離開任府後,找上了嫂夫人,問她能不能將玉佩饒給自己,自己會將這樁生意說給阿兄聽。

嫂夫人對他深信不疑,讓丫鬟將玉佩遞給他的時候,阿兄出現了,拿住了那枚玉佩。

阿兄把玩著那塊玉佩,溫言讓嫂夫人回去休息,等到院子裡只剩了他們兩個的時候,才道:“這個似乎是你祖母臨走前給你的,你在她跟前攥著玉佩,硬生生在上面攥出了幾道劃痕。”

“是,阿兄。”他攥緊袖口,“之前弄丟了,不知怎的就……”

“是綺羅門那位魚大小姐找上門了吧。”任頡看穿一切,抬手幫他整了整衣領,“我會找人料理了她,你我就不必出面了。”

他跪下來:“阿兄若能留下她的命,我願為阿兄赴湯蹈火……”

任頡笑了,刺客就像鬼魅一樣悄無聲息的出現,穩準狠地捅了阿歸十幾劍,足見五臟六腑,他的眼睛裡有哀求,有解脫,有悔恨。

“早知道你這麼不堪大用,臉換回來的時候就該結果了你。”任頡蹲下,將自己的披風卸下來,蓋在了他的身上,“放心吧,我還留著你們的屍體有用,你和你那位魚大小姐在地底下也能就個伴。”

後來他們被封印在地下,他知道她認不出自己的臉,便謊稱自己是任頡的弟弟,因從小被父親偏愛遭到嫉恨,虐殺至死。

他以為她會恨屋及烏,畢竟在她眼裡,自己是那個該死的騙子的弟弟。

他當了鬼之後沉默寡言,是因為自慚形穢,他覺得自己如此是在贖罪。

有的時候他會悄悄看著她脖頸的傷,想她該有多疼啊。

她卻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們都是可憐人啊。”

還是那麼敢愛敢恨,恨一個人就純粹地恨,絕不遷怒別人,江湖兒女當是如此。

不像他,報恩報的猶猶豫豫,愛一個人愛的真假參半,擰巴得很。

……

裴泠直視各位觀看本書的觀眾,就像打破了第四面牆。

她義正辭嚴道:“以上內容均為任阿歸口述,帶有強烈的感情色彩,觀眾朋友們看到這裡的時候,或許會覺得他是個身世複雜的可憐人。”

裴重山站在裴泠身後,給他定性道:“做人做鬼都在騙,很少見到卑劣的這麼一以貫之的爛人了。”

裴泠接著道:“做事論跡不論心,當一個人避重就輕,開始講自己多麼悔恨,自己反覆猶豫該不該告訴被騙者真相的時候,我們就應該曉得,他在半年的漫長時間裡,一直企圖用‘我撒了拙劣的謊,她沒看出來是她沒腦子,我已經努力想讓她拆穿我了‘這些話來安慰自己,讓自己覺得自己沒那麼卑劣。”

裴重山:“還做了很多自以為深情的爛事,比如遺棄了可憐的馬,去探望魚夫人和孩子後成為了消失的父親——”

裴泠:“以及甩手的掌櫃。”

裴重山鼓掌致謝,裴泠手捂著胸口行了個屈膝禮。

說完這一大段後,眼看著在這個愔愔的夜晚捶胸頓足的任阿歸眼神逐漸清醒,有清醒的跡象。

裴泠上去抽了他一個耳光:“聽你講了這麼多廢話也講不到重點,你說的那個貴人到底是誰?綺羅刀給誰了?嗯?說話!”

他被打的眼冒金星:“就是,就是梁太師,除了他還有誰能統領六部文書,批給我們東西二市的地盤呢。”

裴重山仰頭看向天空:“嚴格意義上來講,朕也有這個能力。”

裴泠一根手指頭按在他嘴唇上:“好了,咱們別裝。”

天晴了,萬里無雲的天空好似一片青藍色汪洋大海。

裴泠發覺此處景色還不錯,遠處稻田連綿不絕,近處池塘裡魚肥鴨肥。

三炷香時間馬上就到,任阿歸定定地坐在那不說話。

裴泠玩心頓起,脫了鞋襪後下池塘摸魚,遞給他一個眼神後,他亦沒端著架子,脫了鞋襪挽了褲腳,與她一起摸魚逮鴨子,看著她被鴨子攆的嗷嗷跑。

“六部文書是證據,證人麼……經手這些文書的,總會有擔憂自己前途,因而反水咬太師的。可是我們不是剛利用梁老頭肅清朝政,現在抄家的話,是不是會引起一些……”裴泠一邊趕鴨子一邊操心後續的事。

“太師上年紀了,合該回鄉養老,其子在朝承襲父職,我想太師也不願意晚年還要遭此非議。”但是他太嫩了肯定把握不住,朝中服他爹的很多,服他的沒幾個,故而他沒幾個月就得引咎辭職,“阿泠,這些事我會處理好,任家家主我也會殺雞儆猴,魚夫人會安心的去投胎的。”

發呆的任二仰天長嘯:“阿禾——”

裴泠捂著胸口:“嚇我一激靈。”她悶悶道,“好吧,這也算最好的結局了。”

他摸摸她的頭。

裴泠看著他摸了魚塘的泥又摸了自己頭頂的手,徹底炸鍋,將一條滑溜溜魚扔進了他衣襟裡:“你知道頭髮多難洗嗎!你完了裴重山!”

“反正回去也是一起洗。”

當然不會是最好的結局。

裴重山心狠手黑,本想著在太師回鄉的路上派人殺了他,只是這條不能同阿泠講——畢竟是罪魁禍首,但說東西二市侵佔田地一條,就使得多少商戶被任家壓榨得血本無歸。

可是當他的人摸上馬車的那一刻,看到的是太師冰冷的屍體,以及空無一物的刀匣。

綺羅刀不知所蹤,且沒有任何可以追查到它的蹤跡。

事情好像並沒結束。

……

陰陽辦事中介的蘑菇頭老頭兒看著面前兩個從泥坑裡滾出來的兩個人,不知道說什麼好。

兩個人褲腳裙襬袖口胳膊全都是泥,身上掛著水草手裡端著鴨子和魚,看著對方的眼神頗為挑釁。

剛和鶴閬對質完,揭了冥司門口貼著的罪己詔的冉姝進了門看著他們兩個人,同樣不知道說什麼好。

她身後跟著上來解釋的鶴閬鶴判官退出去看了一眼招牌,又回來瞧著蘑菇頭老頭兒:“你辦理魚塘執照了麼?”

老頭:“鶴大人我新種的彼岸茶您要嚐嚐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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