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連(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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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家滿門因侵佔田地惡意壟斷致使許多西京商戶破產,因茲事體大,三司會審了多日,最後財產充公,任頡被判了絞刑,其餘子侄則一律回鄉務農。

任家離開京城的那日,裴洛安並沒有去送行,她將自己關在宮中處理政務。

她當然有法子讓任春鶴換個身份繼續做駙馬,然而她不想因為自己的一己私慾壞了法度。

可是當她從政務中抬起頭,看到院子裡栽種的茉莉樹的時候,卻又很難不想起那個小郎君聽說她喜歡飲茶,便吭哧吭哧地從山上挖了許多茉莉,栽到庭前,說是等開了花就給她炒茶喝。

她道:“有些靡費。”

任春鶴將衣襬系在腰帶上,寬肩窄腰比例得當:“靡費?不靡費啊,都是我自己挖的自己駕車,沒勞煩旁人。畢竟是送給殿下的,當然不會假手於人。”

她忙著理事,他就在一旁趴在桌子上看她,若是換個人來,或許已然在偷瞄那些機密奏摺,偏他睜眼就是看她,要不就是偷偷在牆角逗蛐蛐鬥青蛙,她看過來的時候他還會舉起雙手:“我是怕這些雜物擾了殿下。”

過了一會兒又會過來給她磨墨:“這掛著的消暑圖是殿下畫的麼?殿下七歲就開始學這個了?好生厲害。”

裴洛安用眼神比劃了一個噤聲。

他開始無聲欣賞她屋子裡的陳設,然後總能發現一些她的小巧思,什麼房樑上掛著的稻穀小人兒,臺階前喂貓的碗上刻了最愛的的茉莉,書房裡書架的排序是按照十二生肖等等等等。

她做這些的時候,從沒想到有一天會有一個近乎於聒噪的人,將這些巧思全然頒到檯面上說。

他有的時候會坐在書案前,像一隻黃色大狗一般,將頭擱置在桌案上,頎長的身子歪著:“殿下怎麼會這麼多的,感覺天底下就沒有殿下不會的。”

她經常

任家子弟終生不得回京,她一下子覺著殿內涼風習習,像是缺了點什麼,空蕩蕩的有些冷清。

她沉思著低頭想他,再次抬頭的時候,裴泠已然坐在窗臺上朝著她笑了。

裴洛安和她兄長一樣,都很吃這種入室搶劫一般的突然出現,她擱置了筆,走到窗臺旁,扶著嫂嫂:“你可小心些,要是掉下來摔壞了,我還得日日衣不解帶地照顧你。”

裴泠從袖子裡變戲法似的拿出一封血書:“這麼擔心我,就不擔心你那位任小郎君?”

裴洛安眼皮輕輕闔了一下,眨眼眨的飛快:“不擔心,他一身力氣沒處使,去耕地也是一把好手。”

“耕地?”裴泠拿出綺羅門門主手書,“他如今可不是任家的人了,自然沒必要回鄉。”

綺羅門門主是魚禾的小妹,寫的感謝信直抒胸臆:“吾姐浪跡江湖全無蹤跡,搜尋數載下落不明,綺羅刀丟失後門庭寥落,於江湖之上無甚影響力,搜尋愈發困難。吾甥十餘年前出門踏青,被賊人擄走,下落不明,所幸朝廷搭救,得以告慰餘姐亡靈,認吾甥歸門。”

然後拿出一面錦緞繡旗,抖摟了一下展開,上書一行大字:“感恩朝廷,有需要您吩咐,綺羅門竭誠為您服務。”

裴洛安啞然失笑。

這一家子人。

她指尖緊緊扣著布帛:“所以他現在在綺羅門。”

“是,不過按照禮數他要守孝三年,然後才能改回姓氏。”裴泠托腮,“我聽說哦,綺羅門的門主哦,正在給他尋親事哦。”

“和我無關。”裴洛安冷靜自持,“我擇駙馬原也只是想挑個漂亮乖巧的花瓶,這個不成就換下一個,再者說我也不想和江湖之人扯上什麼關係。”

風拂過屋簷,屋簷上掛著的風鈴發出叮鈴鈴的響聲,雨聲落在池塘,泛起漣漪。

她心底也是一圈一圈的漣漪。

“可巧綺羅門所在的薊州有些爛賬,你皇兄近日忙著工部的事,沒時間去看顧。”裴泠托腮,“這個是口諭沒有明旨,你若不去那就差遣旁人去了。”

裴洛安:“有問題?我怎麼不曉得薊州有什麼問題,搪塞我也要有個好藉口。”

裴泠托腮:“那有沒有問題你去一趟不就曉得了,況且要是沒問題豈不是更好了,你還能借此放個假,何樂而不為啊。”

“六部諸事繁忙,你們兩口子除了我,還有別的可靠的幫手麼?”裴洛安道,“梁太師去世一案震動朝野,多少人都覺得是……”

“就算是暗夜司做的,能讓朝野上下因此忌憚,那也算三哥哥的手腕。”她覺得他要是真做了這樣的事,足以證明他不是什麼任人宰割的帝王,那很好。

剛剛議了事提著湯過來的裴重山恰好聽到了這句,一言不發踏過門檻,將食盒放在桌案上,裴泠今日衣裙穿的繁複,逃跑有些不便,被他攔腰從窗臺上抱了下來,扛在肩上往冰室走:“洛安,御膳房熬的魚膠你趁熱喝,喝完收拾收拾去薊州,等會吾會下明旨,你若是搶不到人,就別回來了。”

裴洛安有些緊張,她不太懂皇兄這種莫名其妙的生氣是因為什麼:“嫂嫂剛剛沒說什麼啊,她誇你有手腕呢,這你也不愛聽嗎?”

他當然不愛聽。

有手腕是什麼好詞麼?

或許是好詞,從旁人嘴裡聽到,他會覺得是褒獎,從她嘴裡聽到,那就是對他的厭惡。

他辛辛苦苦這麼久,就是為了讓裴泠覺得他一片赤誠毫無保留。

裴洛安覺著剛剛自己是在和嫂嫂正常討論啊,若是旁人做的,那就得查查是誰對這位告老還鄉的重臣下手了,若是兄長做的,那說明兄長做事幹脆用完就扔,那不是很好麼?

裴泠在他肩上一顛一顛的,硌得小腹痠疼。

他的肩骨有些突出,近日或許又瘦了,力氣倒是不小,說扛就扛,這麼半天了都沒喘。

裴重山:“你竟覺得是我做的。”

他是派了暗夜司的人去殺梁懸,但是有人比他們早動手。

“我只是客觀分析,是你做的也無妨,不是你做的也無妨。”裴泠有的時候也搞不懂他的想法。

世間不是所有人都是非黑即白的,她裴泠也不會將所有事情都說給他聽——譬如她藏起來的那本仙界小報,她不會忍心讓他用洗骨浣髓的的法子,強行長生與她朝朝暮暮,她覺得對他不公平。

所以她默許他做一些並不方便講給她聽的事,並會裝的被瞞得很好。

進了宮內的寒室,他終於將她放下來,寒室裡擺著一具已經凍的僵硬的屍體。

“他屍體就在這兒,仵作驗過,不是外傷不是毒藥亦不是內力所傷,阿泠,你覺得我有這樣大的能耐麼?”

“裴重山你發什麼瘋呢。”裴泠打了個哆嗦,從他身上扒下來一件外衣披著,上面燻了好聞的松枝香,“你要是真能避開重重耳目殺了他,那說明你很有能耐……”

“我不要你覺得我有能耐。”

他要她覺得自己弱小無助又可憐。

裴泠已經上前捏訣展開一個罩子,罩子上流光溢彩,一道淺青色光帶掃過,勘驗其傷勢。

“所以現在你連我說的話都不信了麼?我說他不是被外物所傷,你竟還要驗查一番麼?”裴重山雙膝一跪開始捂著臉痛哭,“阿泠,我們走到這步田地了麼?”

“感覺不是妖族術法,應該是仙門術法,這就難辦了,我沒有這方面的人脈——你咋了?”裴泠收了那個驗傷的罩子,睜開眼就看見滿目悽楚的漂亮男人脫簪戴罪,長髮半披,輕巧抬頭看她,眼眶裡蓄水池一般蓄滿了水汽。

他膝行上前,頂著一雙帶著紅血絲的漂亮眼眸,抱住了她的腿,衣襬散開如蓮花,他衣襟扯得鬆散,露出一線山水:“阿泠,我……不是那種人。”

裴泠就聽到剛剛說的“田地”二字,曲起食指勾起他的下巴:“什麼田地?你買田地了?你要幹什麼,幹農活的時候趁我不備往我頭上抹泥麼?這種事你覺得我會容忍你做第二次麼?”

裴重山在她裙角上蹭掉眼淚:“不信你去問暗夜司,我有沒有下過這樣的命令……”

暗夜司司監隨叫隨到,聽到這句話小碎步跑著進來,跪下的時候身上的軟甲咔咔作響,他八卦地看了一眼在皇后身邊跪下的陛下,然後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盯著遠處的一點:“陛下,臣趕到的時候太師剛走不過兩個時辰,駕車的身後的護衛均是被銳物所傷,唯有太師不辯傷痕,這樣也好,也省了暗夜司的事……不過您讓我們找到綺羅刀並歸還綺羅門,這個確實沒找到,似乎是失竊了。”

裴重山一眼看過來,緊跟著皇后娘娘忍著笑:“省了什麼事?”

暗夜司司監看向裴重山:“陛下,臣應該省了……什麼事呢?”

他覺得四周的空氣都是冰涼的,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裴重山腦筋轉的很快:“我讓他們暗中保護太師,太師去世,他們雖然保護不周,然而也確實省事了。”

暗夜司司監:“陛下聖明!”

陛下跪天跪地跪祖宗跪皇后,特別聖明。

裴泠也準備輕輕揭過,扶著他起來:“那陛下真的很善良,臣妾就喜歡這麼善良的陛下。”

裴重山第一次從她嘴裡聽到這種稱謂,剛放下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剛剛提起的一側膝蓋撲通一聲又彎了下去。

暗夜司司監麻溜小跑離開了。

她挑起他的一縷頭髮,忍著笑道:“行了,地上這麼涼,跪久了該風寒了,咱們出去商量商量怎麼辦。”

他不肯走,裴泠坐在地上,將他攬進懷裡:“好了阿兄,我相信你是真的派人去保護他的,你這麼心軟的一個人,怎麼可能做出那種事呢?”

剛走出去沒多久的司監小聲唸叨:“是想做的,這不是被人提前下手了麼。騙騙娘娘得了別把自己騙了啊陛下。”

裴泠看著被他扔在地上已經碎裂開的發冠,啞然失笑,從自己頭上拔下一根玉簪,替他挽起長髮,她手指在他保養得宜的長髮間穿梭,撫摸一匹高價的絲綢:“三哥哥,你這樣很好看,但是下次不要隨便扔發冠,這都是銀子!你這樣很暴殄天物的。”

發端的觸感一點點傳遞到皮膚上,他覺得自己每日用一堆何首烏皂角側柏葉泡水洗濯長髮,果然是一件有意義的事。

他點頭,靠在她的肩膀上,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笑。

“太后娘娘今日備了宴席,我們去壽康宮用膳,用完膳邊吃邊聊——你不餓麼?”她捏了捏他的肩胛骨,“這幾日忙的瘦了都。”

然後不解風情地給他攏起衣襟,遮住一線山水:“注意點吧,別讓御史臺瞧見了,到時候參你德行有虧。”

……

薊州府衙。

洛安長公主的座駕和綺羅門送聘的車隊在府衙門口的寬闊大路上走了個面對面,誰也不讓誰。

其實洛安平日裡很低調,若是在西京她多半也就給人讓了。

不過這裡人生地不熟的,你若不撐起架子,這些人就不將你放在眼裡。

考慮到朝廷剛剛給綺羅門門主的姐姐沉冤昭雪,她覺得對面能給自己點面子,便叫底下人過去言語了幾句。

門主當然也不敢硬剛當朝長公主,況且後面馬車裡還有個死活不想下聘、打暈了才能帶出來的任春鶴,此刻不惹事是最好的。

車隊往旁邊的小巷子裡避了避,但見一身颯爽紅衣的門主騎在馬上,笑著拱手:“殿下大駕,我等有失遠迎,今日匆忙,等明日定要讓門眾為殿下做護衛,以報朝廷恩德。”

裴洛安:“多謝門主讓路。”

趕巧暈暈乎乎的任春鶴忽然醒來,驚覺自己被套上了一襲紅衣,脖頸還抹了什麼香膏,坐在這裝點了萬福緞的驕子裡,怎麼看都是要去提親。

又聽見外面說什麼殿下朝廷的,還以為是官兵,於是不管不顧地撩起車上帷幔:“大人救我!姨母要將我——”

他看見了熟悉的馬車,馬車上掛著的熟悉的徽章,和一股清甜的熟悉的茉莉香。

“殿下!我是殿下的面首!殿下救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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