薊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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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安毫不理會,兩側武婢撩起簾子,還是例行問了句:“殿下,好像是任郎君。”

她眼皮子都沒抬一下:“本宮親自來查薊州庶務,薊州刺史好大的架勢,這官府大門緊閉,既不歡迎本宮,也不歡迎百姓。”

綺羅門門主趕緊叫人上車捆人,但任春鶴比過年的豬都難壓,直接從上來壓著他的人胯間取了一柄刀,橫在脖子上:“你們誰再靠進一步,我就血濺當場!”

綺羅門門主覺得好丟人,在人家京城來的長公主面前鬧笑話,便問身側的左護法:“你昨天算卦不是說今日是良辰吉日麼?”

左護法能掐會算,睜一隻眼閉一隻眼道:“門主阿姐,我昨日說的是咱們小少爺遇上真愛的良辰吉日。”

綺羅門門主難以置信:“真愛?長公主殿下麼?他小子能配得上公主?他配把鑰匙配把鎖也配不上啊,可憐阿姊唯一的血脈,被任家老賊養成這個樣子,讀書習武均沒什麼能耐,就剩了個鬧騰,我好容易找到個看得上他的姑娘你知道我多操心麼?”

右護法平日裡忙一些與外面交接的事務,頗通人性:“門主阿姐,說不準殿下真吃這一套呢,到時候小少爺贅進去,咱們滿門也算有個高贅的了。”

綺羅門門主瞧著架著刀從轎子裡走出來的傻小子,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一眼車伕:“趕緊去駕車,真叫他跳下來毀了長公主的正事,咱們這幾顆人頭都擔待不起。”

車伕的鞭子抽在馬身上的一剎那,站在馬車前緣的任春鶴從馬車上滾了下去。

裴洛安沒管身後的一場鬧劇,長公主今日著了鵝黃底織金大袖,淡黃花羅下裙,蝶狀髮髻上簪了四柄扇形鎏金簪,瞧著當真貴不可言。

貴不可言的長公主道:“你去叩門三次,若無人應門,便叫人將廿一箱子裡的東西拿出來。”

任春鶴滾了幾圈,好似一個大紅燈籠般骨碌碌地轉,然後連滾帶爬地起身,顧不得一身飛灰,提著刀跑到了正在開啟廿一箱子的官兵那裡,一個縱躍,飛身撲在了剛開啟的廿一箱子上。

他的身下密密麻麻的,全是火藥包。

他只慌了一瞬,便趴在那箱子上,從懷裡掏出火摺子:“都別動,誰動我我就和火藥同歸於盡。”

四周的人不敢上前。

他也從人群裡覷了洛安一眼。

他從任頡那個所謂的“爹”還有任春寧這個長兄,還有許多家裡管事的眼裡都看到過那種譏諷和失望,就像是看著一個只會撒潑打滾的孩子。

他以為會從裴洛安眼睛裡也看到這樣的情緒。

他有些不敢看過去,可是他又很想看她,他知道自己在出醜,在做出一些非常丟人的舉動,可是他沒辦法控制自己,腔子裡的心臟砰砰直跳,此刻他能聽見腦海裡胸腔裡的血流聲。

但是裴洛安沒有,她的眼神有些許讚許,甚至摸了摸手腕上的白玉鐲——之前他在她書房庭院裡灑掃的時候,她覺得開心,便會摸這個玉鐲子,就像是在對他說,你做的很好,我很開心。

她一直是喜怒不形於色的,這樣就是開心了。

任春鶴得到了鼓勵,瞬間將火摺子高高舉起:“我真燒了!燒了就炸了!大家一起黃泉路上有個照應!”

衙門的大門緩緩開啟,齊刺史頭髮花白,一身摞補丁的舊衣,扶著柺杖顫顫巍巍地出來,身後的衙役分列兩側,只見齊老頭踉蹌著出來,眼含熱淚:“殿下來了,咱們薊州的青天來了!”

然後迅速看向趴在箱子上的任春鶴:“這位小友看著面善,長得倒是很像我兒子,趴在火藥堆上做什麼……殿下,您讓這位小友下來吧,啊?”

裴洛安遞給他一個眼神,他緊著擰上了火摺子,小心翼翼的生怕給自己炸死,然後一個翻身跳下了火藥堆,一路小跑跑到了她身後:“殿下。”

只乖順了一剎那,下一刻便對著老頭道:“我像你兒子?我和我老子不共戴天,你既然覺著你像我爹,不妨讓我捅你老小子幾刀出出氣呢?”

“任小郎君你……”老頭被他罵的直指著他,“你真是……”

裴洛安等他罵完才道:“內子無狀,齊大人莫要怪罪。”

齊大人樂呵呵的:“無妨無妨,剛剛啊,是府衙事務繁忙,實在沒時間專門來迎殿下,殿下若無旁的事,下官就回去處理事務了。殿下是青天,自然可以在這衙門裡隨意探查,有什麼事您直接指出,下官盡力配合。”

說罷老頭虛虛行了一禮,自己又顫顫巍巍地走回去了。

暑熱難耐,院子裡的綠葉已經顏色頗深,隱天蔽日。

裴洛安想起兄長臨走前說的話——人帶不回來就別回京了。作為任務她也是該將人帶回去的,畢竟是聖旨。

如果任春鶴知道自己是這麼被帶走的,一定會很難過——好在他暫且不曉得。。

洛安長公主示意身側女官去給綺羅門的幾位高管道了句話:“門主,殿下的意思是,這聘禮就不用了,婚書可以留下,為了彌補兩邊,她會出雙倍的聘禮迎贅,女方那邊殿下會給這位姑娘請封鄉君或是介紹到宮中做女官,以做彌補,錢財也好說。”

綺羅門門主混跡江湖多年,現在大門大派也挺夾著尾巴做人了,沒幾個敢挑戰官府和公序良俗的,長公主當眾搶親,她覺得好刺激,得空得跟那幾個大門派講講——自家門派裡,既有她女兒這種聰慧過人的繼承人,還有外甥這種漂亮花瓶得以攀高枝,而且還不是攀官府——直接攀附皇室了,這是怎樣的一種運氣。

“好小子,多虧了姐姐保佑,這小子攤上好親事了。”門主滿目慈祥,雙手合十朝著天上拜了拜。

門主笑容滿面滿口答應,然後隨著女官策馬去女方家裡道歉賠禮了。

任春鶴很好奇:“殿下,殿下殿下,殿下你和姨母說什麼了,我回家這一個月,第一次看到她臉上露出這麼釋然的笑。”

“世間之事都是買賣,我提出了一個很好的解決方案罷了。”裴洛安道,“就是將你買到本宮府上了。”

她其實看出來了,任春鶴眼睛紅腫,顯然是沒少熬夜尋思事,再不然就是背地裡哭過幾回,哭他從小被騙,竟和殺母仇人共處一室許多年,還叫了他那麼多年的爹,哭自己小時候不爭氣,竟然從仇人和仇人的兒子身上找所謂的父兄之愛,哭親爹騙人做局死得其所……

裴洛安甚至沒有給他遞手帕:“一切都已經過去,難過可以,這一個月該哭的都哭完了,以後就得朝前看,不要在前人做下的業障裡自苦。”

從小到大她見到的同室操戈太多了,那幾個不是她娘生的兄弟姐妹互相傾軋,還有這個一母同胞的哥哥也沒少動手,還有那個預設暴斃其實被她娘結果了的父皇……

她對於這種事看的很淡,要說共處一室,大家兄弟姐妹都有仇,不也是假(遮蔽詞)假酒假朋友的相處了這麼多年。

“殿下的安慰,我記下了。”任春鶴道,“我等會記本上,這樣能記一輩子的。”

但是她也能理解,剛接觸到這些對他來說太殘酷了,不過她不擅長安慰人,說完上面那幾句,便道:“嗯,你覺著剛剛那位齊大人如何?”

四周的人很有眼力見地退後。

“不知道,可能氣場不太順,他像個節儉的好官,只是我不喜歡他身上那股味兒,不是說聞著,就是那個勁兒不太對。”他抽了一下鼻子,剛剛那些火藥灰有點嗆人,“沒事兒,我又不是銀子,哪裡能到處招人喜歡呢,殿下喜歡我就夠了。”

裴洛安忽略他最後一句,先是誇了一句“果然耳清目明”。

“這句是不是誇年過古稀的老頭兒比較順耳……不過殿下誇我實屬稀罕事,誇什麼我都愛聽。”他尾巴要翹到天上去了。

“他的屬官沒有出來迎接,一來是很忙,二來或許是與他不和。這個暫且不論,見本宮穿這樣的衣衫——按照他的俸祿和家庭境況來講,就是純粹的做戲,最後一點,你趴在火藥上的時候,門外沒有衙役沒有官兵,他一出來便曉得你在火藥上趴著,顯然是恭候已久趴在門口聽壁角,故意晾著我,而且直接喚你任小郎君——倒是很清楚本宮的家務事,可見是提前打探過的。”

“乖乖啊,還有這麼多門道!”任春鶴長嘆一聲,然後左右看看,擋在了她身前,“他知道殿下看出來了,會不會滅口啊,我要給殿下做盾。”

“我就是講給他聽的。”裴洛安踏入門檻,廣袖掃過門檻,將門上的塵土掃開,“在本宮眼皮子底下拿喬做戲,有些意思。”

……

太后娘娘慈祥地給二人佈菜,將剛燉好的濃郁褐色湯汁的溏心鮑魚一人一盅遞給他們:“熱乎著呢,剛從灶上端下來的。”

她彈性信奉佛法,早上那頓吃的少,所以她一般吃全素敬佛,午膳晚膳不忌諱——但是會找一面屏風擋住佛龕。

裴泠剛用了一碗浸在撇了油花的雞湯裡的清燉獅子頭,半條呈弓身朝上躍起形狀的、裹了麵糊炸的薄脆酥殼澆了勾芡糖醋汁的金黃糖醋鯉魚,荷葉香裹著肚中藏了用醬油香料豌豆蘿蔔玉米拌過的軟粘糯米的鹽燒雞。

她現在已經飽的不像話了,剛剛還用了清炒筍片白灼菜心這樣的素菜解解膩,現在正是喝湯溜縫的環節。

但是溏心鮑的海鮮鮮香與掛著濃稠到拉絲的醬汁的鹹香混在一起,當真妙不可言。

裴泠忍著積食的風險還想再吃一碗,被裴重山擋下:“方才阿泠還說我近日瘦了,這兩晚我都笑納了。”

她吃積食之後容易燒心,大半夜還得找個花盆栽歪著,裴重山還得拿個壺慢慢給她澆水緩緩。

裴重山其實胃口不大好,前面的菜沒怎麼動筷子,但是此時此刻為了阿泠的身體康健,他還是逼著自己吃了兩碗。

太后忍不住拿筷子抽他手背:“多大人了還搶阿泠的!明日哀家單叫阿泠來,你滾出去吃你的冷飯好了。”

裴泠趕緊抽走筷子,安撫地揉了一下那雙被筷子抽出紅痕的手,挽著太后娘娘的胳膊撒嬌:“舅母,阿泠最近新得了個好去處,京城裡的瓦肆新弄了個樣式,有做戲法的能當街大變活人,我帶舅母去瞧瞧嘛,好不好嘛……”

太后很吃這一套。

她趙翠眉生的兩個孩子,都沒有過朝著她小意撒嬌的時候,她時常懷疑自己是否太過嚴苛,或者是孩子遺傳了那個死爹,就是沒懷疑過自己也是這樣的性子,言傳身教,當然也是如此。

她輕輕掐了一把裴泠的臉,手勁兒也就是剛剛抽裴重山的萬分之一那麼大,輕的像是羽毛拂過:“那等會兒哀家便和阿泠一起出宮,不帶他去。”

裴泠往太后懷裡鑽,這一招她阿孃都抵擋不住:“好啊好啊,舅母想的好周到,連著消食都有了。”

裴重山起身,很罕見的沒有因為裴泠對旁人的親密而生氣:“隨行的暗衛我已叫他們點好了,兒臣還有事,就不陪同了。”

裴泠看到他朝著自己擠了眼。

“什麼意思?”

……

半個時辰後,當街變戲法的雜耍藝人指著空無一人的箱子:“這位裴娘子呢,在下已經將她變到自己家中了,老夫人您若是不信,大可以回家瞧瞧的。”

在周圍人的催促下,他開始表演口吞燃火長劍了。

太后娘娘朝著身側女官道:“叫人將這個雜耍攤子圍住,皇后貿然失蹤,定是他們搞的古怪,說不準還是——”

太后像是很不願意提起那個人:“總之將他們的嘴都給哀家撬開,阿泠不能因為哀家遭此劫難。”

暗夜司司監忽然從牆頭跳下,將一張字條遞給太后,慢慢挪蹭到了很遠的地方,避免太后傷及無辜。

太后有些老花眼,眯著眼睛展開一瞧,是她那不孝子寫的字極有風骨:“阿泠已被兒臣夥同雜耍藝人擄走,妻夫有要事相商,母后勿怪。”

信的落款畫了重疊山川,勾了幾筆暈染開來的群青濃綠色。

“裴重山這個小王八犢子!”

女官:“您這樣好像也將自己……”

“裴重山這個小畜生!”

此刻裴泠在箱子裡聽著外面的聲音,似乎還有車輪滾過——感覺越發不對了:“?這是出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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