苔原(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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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泠破開箱子只是須臾的事情,只是馬車行進速度飛快,且聽聲音像是裴重山養的那四頭汗血寶馬。

除了裴重山,她實在想不出誰駕車能駕的如此灑脫。

她一掌震碎盒蓋,慢慢從裡面爬出來,探出一個頭。

裴泠覺得很新奇:“這日頭剛剛西沉,等會兒天就黑了,你這是要把我拉出去埋了麼?”

“埋了我也埋不了你。”駕車的果然是裴重山,不過他今日穿了暗衛的衣衫,頭上那些簪啊冠啊全然卸下,素的像是一塊墨餅,“我今日去欽天監問了司監,他說終南山或許有些仙術的說法。”

裴泠從箱子裡爬出來,坐在車廂裡喘口氣,忽然摸到了毛茸茸的玩意兒,拎起來一看:“你還帶了狐裘啊。”

裴重山道:“還記著去歲你給我喂的那壇酒,裡面的雪枝子是你從終南山上摘下的,你說山頂極寒,我就備了狐裘。”

車廂前的簾子聊勝於無,被風吹的捲起,像一塊皺巴的破布。

裴泠在顛簸的車上努力穩住身形,坐到他旁邊:“雪枝子這事我也就提過一次吧,這你都記著?”

“只消關於你的,我都記得很清楚。”

兩側餘輝漸漸消失,重山如墨,夜色黑紫,群星璀璨。

裴泠推了他一把:“忙正事的時候突然來這麼一句好詭異。”

裴重山:“我認真的。”

“有路障你拐彎拐彎!”裴泠晚上的時候視力較常人好一些,“好了我知道你是認真的。”

他勒馬從那個巨大的樹枝路障旁蹭過去,馬車幾乎漂移起來,甩了個近乎直角的尾,震得裴泠屁股發麻。

“抱歉,實在是因為要趕路,比較著急,你沒嚇到吧。”

“趕路你不早說。”她一把奪過韁繩,閉眼將靈力施在馬車韁繩上,“騰空——起——”

馬車和四匹馬瞬間騰空遨遊,撒開蹄子在空中狂奔,在半空中光速前進。

裴重山看著半空中被馬車掠過的寒鴉和鳥雀,閉眼沉思片刻,然後鎮定地義無反顧地抱住了裴泠的腰:“好快。”

底下掠過的村莊裡,有看星星的小童道:“流星哎……”

“梁太師被術法所殺,確實有些匪夷所思,可是也沒必要這麼焦急,畢竟我還在宮中,能對付上一陣子,再者說他們若真有那麼大的能耐,也用不著偷偷摸摸了,直接殺進宮中好了。”裴泠道,“而且咱們這麼大費周章地出宮,是有什麼說法麼?”

“皇后下落不明,皇帝在宮中昏迷不醒,那些太師餘黨應當坐不住了。”裴重山髮絲被吹的凌亂,“有人本就想重現北梁三姓之禍,二皇兄人雖死了,不是還有個幼子麼。母后剛剛已被送到行宮,你我在這終南山上,洛安在薊州,正好給他們一個發揮的空間,省得我一個一個揪出來,費心得很。”

裴泠:“萬一他們成功了呢?”

“你猜,二皇兄膝下的阿忖現在在何處?”

裴泠靈光一現:“薊州!我說洛安離開西京的時候怎麼用了兩輛馬車呢。”

她單手捧著他的臉親了一口:“郎君你好聰明。”

裴重山摸著她剛剛親過的臉頰,眼神繾綣:“阿泠更聰明。”

腳底下就是終南山,她評估了一下四匹馬的耐寒能力,馭馬降落到了距離山頂有些距離的亞寒帶針葉林帶,將馬栓到了一棵三人合抱那麼粗的松樹上。

外面的寒風倒灌進來,兩人披著狐裘走了出來。

和西京流行的那些外面白毛狐裘裡面錦緞的樣子貨不一樣,這兩件的狐裘毛做裡子,皮子那面則用針線匝了一層棉一層鵝絨,用軟麻做了外襯,非常抗風厚重。

兩人裹得嚴實,從車裡跳下來的時候險些重心不穩摔倒。

裴泠打了個響指,讓那個盛放太師的箱子飄在兩人身側,緊緊跟著兩人。

走過一大片針葉林和灌木叢,再往上就是苔原,連綿不絕的蒼綠墨綠苔蘚覆蓋,好似綠色的毛絨海浪,又像西京最好的茶先生點的茶,茶粉浮沫,泡眼連綿,再潑灑在一塊塊凸起的奇崛的烏金硯臺上。

天氣越來越冷了。

裴泠上次來這兒就差點凍失溫,她很畏寒。

後來在冥司她才修煉出短暫的火盾護體,現在還沒有這樣大的能耐。

裴泠哆嗦著揭開蓋子看了一眼屍體:“好像這一路有點化凍了,等會到山上估計還能凍上。哎,前陣子京城瑞香酒樓底下那個冰窖是不是被查封了,說是那些冰窖裡海了去的凍肉,全都是先帝在的時候凍上的,那年肉價便宜,酒樓老闆囤積了許多,這都好幾年了還沒用完呢。”

裴重委實沒有特別關注過這個:“……好像上個月我還去用過膳。”

“京兆府剛查封整改了,以後咱們不吃了。”裴泠努努嘴,冷風如薄如蟬翼的小刀,交錯著打在臉上,她撥出一口白氣,“你覺不覺得這裡異常的冷。”

照理說要到上面冰雪覆蓋的地方才會冷的讓人發抖,怎麼才到苔原就這麼冷。

面前一望無際的苔原上,忽然出現一扇門。

門看著很古樸,左邊那扇刻著一行“生者為過客”,右邊那扇刻著一行“死者為歸人”。

還是個雙開門。

該推哪扇呢,裴泠托腮思考破局之法。

裴重山忽然咬破手指,猝不及防地點在裴泠的眼下。

像一顆漂亮的硃砂痣。

他手指顫抖,眼睛瞧著一動不動的裴泠,託著她的臉,似乎要將她的面容刻在心底:“我先去試一試,若是我僥倖走對了,你跟著我走,我若走錯了你就去另一扇——這點血應該能定住一炷香的時辰吧,到時候你問到了答案,處理了那個幕後黑手,然後……玉璽在寢宮的床榻下面,繼位詔書阿泠你替我擬,傳位給洛安。我在每個州府——包括北梁,都置了宅邸,你想去的地方都有,你可以隨時遷徙,隨時休憩。”

他的阿泠只是暫時停留在他肩上的飛鳥。

說罷他屏住呼吸,不敢看她的眼睛:“原本我們的壽數就是難以跨越的鴻溝,我不過是早些離開,對你來說其實也只是幾十年的分別……你應該能記住我吧。不過我也不能要求你只喜歡我一個,那你以後若是喜歡上旁人,記得將畫像燒給我看看。”

裴泠裝作一動不動,只是想聽聽他到底能說出多麼離譜的話來。

裴泠蹙眉:“上課不聽講是吧,我說的是你的血能定住鬼,我是鬼嗎?”

說罷,她將那飄著的棺材放在地上,捏訣將裡面凍得梆硬冰棒一樣的梁太師扔到了地上,將棺材當做耗材扔進生門。

棺材進了那扇門,燃燒的很迅速且無煙,很環保。

果然生門不容生,死門才是向死而生嗎?

裴泠摸出一根樹杈子,手臂以肩為圓心掄了幾圈,將樹杈子掄進了死門。

樹杈子瞬間凍硬,碎成無數渣滓。

生死都不對。

這扇門的氣息……

她剛剛被凍的失去嗅覺,被裴重山的臨終遺言氣的打了個噴嚏,又稍稍回來了一些。

這個味道不就是雪枝子麼,只是她上次採摘的是還未成熟的嫩芽,做這扇門的已經是成熟的雪枝子了。

既然生死兩門都不對,那她也不能空手走!

可是手邊暫時也沒個趁手的武器。

她瞧著凍得直挺挺的像個伸腿瞪眼的脆皮燒雞一般的梁懸,心底萌發了一個絕妙的想法:“阿兄,你往後退幾步,別誤傷了你。”

她抄起凍硬的梁太師,將靈力注入,然後以萬鈞之力揚起他,砸向了那個門,將門砸的稀爛。

另一隻手捏了法印,指向那堆廢墟:“生失氧,降得還。”

那扇門在靈力的加持下,以一種不可思議的分崩離析又重組的狀態進行了一系列的氧化還原反應,還原成了一顆巨大的雪枝子藥材,被裴泠雙手施加靈力,壓縮成了一根簪子,別在了髮髻上。

裴泠捏訣讓梁太師繼續飄著:“好了,我們繼續找找吧。”

然後眼前忽然出現了一道同樣的門。

裴泠兩眼放光:“呦吼!還會原地更新啊。”

既然是可持續發展,那她就不客氣了。

大錘八十小錘四十,梁懸人錘一百二十。

這個門肯定是欽天監說的那個仙人佈置在此處的,既然仙人避而不見,那她薅點羊毛不過分吧。

她砍一刀她再砍一刀,最後怎麼都能零元購了。

她再次抄起飄在身側的梁太師的腿——這個此時她最趁手的兵刃,剛要對準新出現的門砸下去,裡面忽然走出來一個頭發烏黑但臉皮皺巴的老年人:“且慢,且慢。”

裴泠扔下樑太師:“仙人終於肯出來了,小妖還以為仙人去別的山頭出差了呢。”

“……你這小妖,你這小妖。”仙人看向裴重山,“你身上怎麼也有雪枝子的氣息,五年前我曾經丟過一株,難道就是你偷的麼?”

裴泠擋在他身前:“是我……”

裴重山撥開她將她護到身後:“是我拿的,續了我的一條命,仙人若是想取走這條命,重山聽憑處置。”

烏髮蒼顏的仙人聞言湊近問他:“哦?那你是用了什麼法子服用的呢?我之前煮水啊磨粉啊燒灰啊都試過,想要以此復活我的刺蝟獸,但是都沒用,你是用的什麼法子呢?”

裴重山順勢提出交易:“我若告訴仙人,仙人可以幫我們一個忙麼?”

“那得看是什麼忙了。”仙人直起身子,“不是不幫,是有原則有技巧的幫,有底線有條理的幫。”

裴泠將“武器”橫過來放到仙人跟前,他退後半步:“哎呦你這小妖一驚一乍的,這不是你剛剛砸門的武器——嘖,是個屍體啊。”

“我們就是想問問仙人,這個人是被何種仙術所傷。”

她和土地娘娘有些交情,然而土地娘娘是地仙,很難辨別這種術法。

冉姝和鶴閬麼,後者經常去天界鬧事,結樑子結的很深,想辦事肯定是不成。

而山上這種是低階天仙,和各個仙山交情深,大抵是知道的。

仙人:“免貴姓順,順箏仙君。”

裴泠施禮:“有勞順箏仙君。”

“這個事情呢……這樣啊,孩子,你們先去準備一下申報核查仙術所需要的材料,找那個神界的往勝神君,讓他籤個字審批,拿到我這裡來,我就告訴賢夫婦。”

好似之前在宮學遇到的主管放假審批的羊博士,每次都是說一堆廢話,正事一點不給辦。

她挽著裴重山的胳膊,抹掉他臉上凍成冰碴子的眼淚:“走吧,其實也沒那麼要緊,大不了咱不管了,我帶你去深山老林裡關門過日子,我們妖怕什麼啊,反正……”

她仰頭看天,裴重山也隨著她仰頭看天:“反正啊,天地之間若真出了大亂子,那也是天命啊。”

裴重山煞有介事:“天命擋不住,即使朕是天子,那也擋不住。”

裴泠:“我發現你最近有點抖摟上了。”

“出不了,看你們杞人憂天那個勁兒,真有亂子也是三百年後的事了,最近幾載麼,最多也就是小打小鬧……”順箏仙君意識到自己禿嚕了什麼話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尷尬笑笑,轉頭要回去,“那個,本仙君剛剛什麼都沒說。”

裴泠兜頭轉了過來,和裴重山交換了一下眼神,開始一唱一和。

“哦吼,四不四我聽錯了吼,這句好像洩露天機了吼,沒有審批就洩露了喔。雖然聯絡不上神界,但是似乎也可以從認識的地仙大人那裡提交手續。鶴大人也似乎可以在下次去天界吵架的時候順便告狀吼。”

順箏:“鶴大人是……”

裴重山科普:“鶴閬,冥界女君的小兒子,在下妻子的手帕交的同僚。”

順箏覺得天雷已經在劈自己的路上了。

他差點從門檻上栽下來。

當年修煉的時候他聽錯了法門,人家都是鶴髮童顏,偏他頭髮烏黑亮麗,看背影俊逸年少,回頭一張臉老態龍鍾,此刻哆哆嗦嗦的就更像老頭子了。

“這樣,天機呢其實還是不洩露的好,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講,這個搞事的墮仙現在還沒有翻天覆地的能耐,不過你們要小心這個六年後——也就是陛下你登基的第七年,他會因為一些事銷聲匿跡,然後就是三……”他比劃了兩個零蛋,示意三百年後會有大劫數發生,然後掐指一算道,“不過那個時候拯救蒼生的肯定也不是你們了,畢竟你呢一個小花妖,雖然教養你的人教你心繫蒼生,不過三百年後你大抵是閒雲野鶴……”

天上劈了一道小雷,他仰頭拂開一道,嘿嘿一笑:“哈哈天道懲罰也不過如此嘛……而你呢,一屆凡人,雖是人皇,也逃不過壽數……”

天上降下了一道快準狠的雷,他渾身骨骼畢現,頭髮炸毛,手裡的拂塵燒的黢黑。

裴泠:“那個雪枝子泡酒服用,藥效比較顯著。”

裴重山:“看您正忙著,我們也不好叨擾,這就告退了。”

待兩人行了禮離開,天道才緩緩在他面前的苔原上印下幾個字。

“爾學藝不精,後半段算錯了,重算。”

順箏趴在地上手舞足蹈掐指掐了半日:“三百年後居然還是他們啊,天道您用人還用的蠻划算的。”

天道接下來劈了一道比前兩次更沉重的雷。

“這又是為什麼啊……”

苔原上露出一行字——“洩露天機的懲罰。”

然而洩露天機,實則也是天道的一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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