翠錦(1 / 1)
回城的時候,宮外已然戒備森嚴,昨夜帶兵闖宮,意圖誅殺裴重山的一干人等已經被甕中捉鱉。
進了城便有內監迎上:“陛下與娘娘祈福歸來,奴才接駕來遲,還請陛下和娘娘恕罪。”
裴泠將凍硬了的梁太師遺體扔了出來:“本宮和陛下回城時遇上一夥賊人,偷了太師的遺體,我們一番搏鬥後奪下屍體,你派人還給梁家罷。”
內監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聽到這麼匪夷所思的話也不過是身體微微晃了一晃:“是,娘娘。”
裴重山咳嗽了兩聲,接著道:“以後先稱娘娘,後稱朕。”
城門到宮城的這一路上,裴重山在馬車內換了衣衫,剛解開中衣帶子,就被直勾勾盯著的裴泠拉扯過去。
“你在摸什麼?”
“看看你有沒有凍傷。”畢竟體質不一樣,剛剛兩人從山上迷路,差點在寒霧裡喪命,她是怕冷,但是作為花妖,她本身不會凍傷,裴重山就不好說了,她看他嘴唇青紫,不免有些擔心,
好在查了一番,她只看到他肩上有些凍傷,搜腸刮肚想了一會兒,自己好像沒學過治療凍傷的術法,於是只將指腹敷在上面:“這樣會不會好一點?這老頭兒,怎麼把家安置在這麼個冰天雪地。”
裴重山:“或許得道高人都喜歡住的遺世而獨立。”
裴泠不禁暢想:“要是我得了道,我肯定找個最熱鬧的地方住……不對,我要在全天下所有熱鬧的地方漂泊,到時候你的魂魄就跟著我漂泊,我——”
提到這個他就生氣。
他執著她的掌心,按到自己的心口,他想問問她到底有沒有心。
但是越想越難過,這種話說出口容易將他自己氣個半死,他還是隨便找了個別的緣由:“你手很冷,有點冰,我怕我等會被你冰得脈痺了。”
裴泠盯著自己的手:“那摸心臟就不會脈痺麼?還是說心臟上覆蓋的膘比脖子上覆蓋的膘厚一點?”
“膘,是形容豬的吧。”
她眼神飄忽,打個響指讓車廂內漂浮起幾團從冉姝那搞來的藍色鬼火,開始隨地大小演:“是又如何,你這麼做,不怕我把你的心挖出來吃掉麼?”
裴重山捏著她的腕骨摩挲,姿態放的很低:“好啊,那挖心之前,臣還有一件事想問問娘娘。”
裴泠答應的很從容:“可以,我是個講道理的偷心賊。”
裴重山迫近,氣息在她唇畔打轉兒:“你剛剛好像沒檢查……”
裴泠聽明白了,將手抽回來,嘖了一聲:“算了,你的心太骯髒了,我不偷了你自己留著吧。”
他的心口還有她剛剛留下的一片冰涼。
“說不偷就不偷了,娘娘對臣真是薄情啊。”裴重山有條不紊地繫腰封,“也不著急,畢竟等會還要料理一些人,咱們有的忙。其他事麼,晚上再忙。”
他以為她會調戲回來,他已經能預想到她說什麼了。
但是裴泠想起了昨夜他在生死之門前說的話,從身後悄悄抱住了他:“我不會喜歡上旁人了,你生是我的人,死也得跟著我走。說什麼要是喜歡旁人一定要燒那人畫像給你,你有那麼大度麼?”
“這都被你發現了,是,我要畫像其實是為了方便追殺他。”裴重山被她抱的身子一僵,她在他鬢角蹭著,花香絲絲縷縷的鑽進他的每個毛孔,他身上總是會沾染裴泠的氣息,“我做鬼都不會放過肖想你的人。”
馬車停了,想來已經到了宮禁內。
昨夜帶兵闖入宮禁的揚威將軍夏秉之已經伏法,此刻被四個金吾衛以刀壓制鎖喉,雙手縛了鐐銬跪在金鑾殿前的偌大平地上。
還有其他大大小小一眾官員,大多是夏、崔二姓的,都和他二哥有些沾親帶故的關係。
裴泠走在裴重山前面,牽著他的手往前走,碎碎念著趕緊處理完這些爛事趕緊用膳,裴重山你最近消瘦的狠你知道嗎?
四周宮人見怪不怪,夏秉之本來鬚髮散亂帶死不活,見了此景瞬間有了動力:“你們看啊,如此不尊禮數,也配為帝后麼?你還設了埋伏,叫金吾衛和城外虎賁營早早埋伏宮中……”
“皇后願意做什麼就做什麼,什麼時候輪到你一個逆賊置喙了。而且什麼叫埋伏,此處是朕的宮宇,朕調兵護衛有何不可。”裴重山站在他面前,微微抬手,“既是首惡,那便直接亂棍打死,其餘從者……”
四周一片哀嚎。
“其餘從者梟首示眾,不過朕有心寬宥,禍不及家人。”
夏秉之知道自己必死無疑,拼著命叫囂:“你是不是殺了小殿下,你就容不下你的親侄兒……”
裴泠走過去,揚手劈了他一個耳光,手勁兒之大,劈的他歪頭吐掉了口中的血和兩顆牙,眼冒金星:“本宮和陛下從不會對孩子下手。你口中的小殿下已經被本宮安置妥當,夏秉之,只有你這種卑劣的畜生,才會拿一個孩子當成妝點門面的工具。”
處置夏崔兩家手底下的兵將,既要罰又不能太寒了將士們的心,調任誰來填補這些逆賊的空缺,如何賞賜昨夜駐守的軍士,全是亟待解決的事。
裴重山忙著排程賞罰,裴泠則在鬧市區都佈下了結界,這樣倘若那個天命提到的“墮仙”真的闖入西京,她也可以第一時間感知並禦敵。
此事是天機,越少人曉得越好,他們很默契地沒有告訴旁人。
裴泠還在裴重山頸側種了一個榴花結,若是有人加害,她就可以第一時間趕到。
本來阿孃那裡她也該種一個的,然而她是阿孃以血點化的,兩人似乎有點溶血,她種了幾次都沒種成功,只好作罷。
她做完這一切便要休整一番,沐浴更衣後來不及烘乾身上的水汽,就鑽進了床鋪,一直昏睡到傍晚時分——外面已經沒什麼光亮,殿內已經掌燈的時候,她才模糊著意識起床。
身側躺了一個人。
她揉了揉眼睛看過去,喚了一句“阿兄”,卻是看到了一抹青色的官服。
她不假思索一腳將人踹了下去,緊接著沙包大的拳頭就要招呼對方的臉,便瞧見裴重山側坐在腳踏板上,那張側顏映在紗簾上,眉骨到鼻樑,是一派山明水秀。
隔著簾子也能聽出其聲音隱忍:“娘娘叫臣過來侍寢,說要許臣高位,這是……忘了麼?”
裴泠撩開簾子,剛要罵裴重山是不是吃錯藥了,好好的寢衣不穿,穿一身青色官服躺在這挺屍,又看到那張帶著三分委屈的臉,驀然反應過來,他在扮演一個被皇后娘娘看上的俊秀官員,為了前途委身於她。
怪有想法的。
怪新穎的。
“沒忘……應該沒忘吧。”
他轉過身來,將頭擱置在裴泠膝上,一臉的視死如歸、捨身飼虎:“只消伺候娘娘這一回,娘娘就向陛下舉薦臣麼?”
裴泠真的很想笑,但是她忍住了,看著裴重山忙了一日正事,還有心思換了衣衫過來逢迎她的份上,她幻化出一把扇子,用扇柄挑開他的衣襟扣絆,撩開被子拍拍床榻:“那得看你伺候的如何了,小裴大人,不要讓本宮失望,這回伺候好了,日後有的是你飛黃騰達的好時候。”
“萬一陛下發現了臣和娘娘的私情……”
“沒事,他發現不了。”她差點壓不住笑,撥開他的腰帶帶鉤,“小裴大人放心,他今日不會回西京的,這宮中也都是本宮的人,不會透漏半點風聲。你以後呢,可以常來常往。”
“那若是日後臣和娘娘有了子嗣……”
“那我們就密謀一下,本宮當太后,你來做權臣,話本子都是這麼寫的。”
自己果然很有扮演妖后的天賦。
她的指節在他臉上滑過:“說了這麼多,小裴大人嫩瓜秧子似的,知道怎麼伺候人麼?”
裴重山很入戲地搖頭:“娘娘會教臣的,對麼?”
“當然,小裴大人。”
……
薊州,醉風酒樓。
任春鶴三請四邀,拖了齊刺史的兒子出來用膳。
他兒子很拘謹,菜一口沒少吃,酒一滴不沾,想套話都找不到法子。
任春鶴想到這是洛安交待給他的第一件事,總歸是不能辦砸了的。
看來只能拿出最後的殺招了。
他抬手示意身後的下人將他精心餵養的翠錦端了出來——那翠紅著綠的鸚鵡足有一尺長,是他從剛出殼那麼大的時候一點一點用羊奶喂的,滿西京再沒有第二隻這麼漂亮的。
每一片羽毛都在燈火下閃著耀眼的火彩。
洛安說齊刺史這位兒子最喜歡搗鼓鳥,平時有事沒事就去野地裡寫生畫鳥。
果然,鸚鵡一端出來,拘謹的齊大公子整個肢體都在表達著他想將其據為己有。
任春鶴拿出早已準備好的骰子:“押大押小,公子若輸了便飲酒一碗,我若輸逾十次,鸚鵡便歸公子。”
任春鶴的心在滴血,但是為了殿下,他可以捨棄他的翠錦。
他憐愛地摸了摸翠錦的羽毛。
酒過三巡,在任春鶴精湛的出老千技術下,齊大公子已經醉的大舌頭了,嗚咽地和任春鶴稱兄道弟,還要邀請他到家裡觀賞他養的奇禽。
任春鶴也喝的頭腦發昏,腹腔裡火燒似的,他攬著齊大公子的脖子,手裡比劃了一個九:“第九杯了,齊公子,看來翠錦肯定是公子的囊中之物了,不託大地說,這應當是齊公子此生見到的最為聰慧通人性的鳥禽——”
齊公子高興的什麼似的,拽著他道:“非也,非也,我跟你說,任兄弟,你是沒去過聚楓谷,那裡面有一隻藍羽的飛禽,能通人言……只是阿爹曉得我去了一次,便打斷了我的一條腿,我便再不敢去了。”
任春鶴剛要說什麼,忽然嗓子一甜,嘔了一口血出來,是因著今日喝酒喝的著急,他沒墊什麼飯食。
他腹痛痛昏了過去,昏迷前的最後一眼,便是看著齊公子搖搖晃晃地將翠錦抱走,涕淚滂沱道:“翠錦,翠錦啊——”
再睜眼的時候,他人已經在去醫館的馬車上了。
阿忖小殿下正瞪著眼睛看他,見他醒了,便拽著他姑姑裴洛安的袖子:“小姑父死了又活了哎,好神奇。”
“還未行正禮。”裴洛安身邊的女官制止他,“殿下不……”
裴洛安左手無意識地轉著右手手腕上的鐲子:“無妨,他早晚都得進府。”
六歲的阿忖小殿下得了姑姑的撐腰:“我就說嘛,小姑父剛剛醉的都吐血了,就三個詞來回說,聚楓谷,媳婦,聚楓谷,媳婦……還有翠錦,翠錦是誰?”
“是鸚鵡,不是人。”他嗓子被血和胃酸灼的痠疼,也沒忘記趕緊解釋,別讓點下誤會了,“殿下,聚楓谷有蹊蹺,裴大郎剛剛吃嘴酒的時候說的,至於,至於那個,是我,我喝多了渾叫的,不是……”
裴洛安瞧著他,像是刑部的官員,目光如炬:“不是叫本宮的?”
“是,是……但是……”
“本宮默許的稱呼,自然可以喚。”她打斷他的磕巴。
他發覺自己的髮髻已經散成了馬尾,看著怪不羈的,且不合禮數,他剛要抬手整理,裴洛安又道:“本宮給你散開的,不用束回去。”
束著髮髻躺著確實不舒服,可她為什麼會替自己散發呢,這種舉動真的很親密。
但是她看上去好像很開心,那是不是說明她不討厭自己呢。
若是裴泠兩口子路過,肯定要告訴他一句,裴洛安都能容忍你衣冠不整出現在她面前且喚她“媳婦”這種詞了,這天下還沒有第二個敢在太歲頭上動土的,恭喜你,你小子贅的很成功,你家殿下很喜歡你。
他看到她衣襟上的血,疑心是自己吐的,而她一向很愛潔,便小心的從懷裡掏出帕子,想要擦掉那些髒汙。
她看著他小心翼翼地擦著自己衣襟上的血,忽然按住他的手,手腕上的鐲子敲在他的指節上,溫涼的玉,就像裴洛安一樣,堅硬又有溫度:“你的翠錦,本宮會替你討回來的,本宮的人被他們灌成這個樣子,齊家必須得給本宮一個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