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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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年前的故事講到這裡,就算結束了。

坊間說書的至今還在講這段傳奇故事。

“話說那長公主殿下帶著三千精兵,將那聚楓谷鏘亮亮地這麼一圍,諸位猜猜,查到了甚麼?鐵礦!那聚楓谷上一段礦脈,能買的下咱們南淵三座城池!原來這齊刺史奸佞當道,瞧著是一身正氣兩袖清風,實則藏匿這偌大財富密而不報,或收買或威逼,搗的那刺史府上下全聽他一人號令,竟不是為朝廷做官,而是為他一人效力,倒真真成了一藩王!”

洛安長公主為朝廷查抄了這麼大一座鐵礦,親自監督查驗礦產,撰寫成冊以報朝廷。

她便靠著這一政績進了內閣。

如今躺在床上的姑嫂兩個提起這件事,各有各的事情憂慮。

裴泠在想,還有三年,天道預言的大事就要降臨了,那駙馬此番遭遇,會不會就是這場禍事的開頭呢。

裴洛安忽然握住她的手,看著床帳穹頂輕聲道:“嫂嫂,查封聚楓谷礦脈的那日,齊老賊其實預備了火藥,要和我同歸於盡,所幸前日谷內下了一場大雨,引線沒燒起來。”

裴泠聽到她聲音顫抖,於是反握住了她的手:“那說明洛安你逢凶化吉,是有福之人。”

“或許吧,那日我沒讓阿鶴跟我一起去,他是悄悄跟上來的,齊賊大放厥詞,要和我同歸於盡的時候,他跑出來拉住了我的手,他很害怕,連聲音都是顫抖的,一句話都說不成,卻還是攥著我的手,要和我一起死。”裴洛安想起這段,忽然笑起來,“我這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傻的可愛的人,他要和我一起死,可是我們不過相處過幾個朝夕。”

裴泠打了個哈欠:“你看,你喜歡上的人,連說傻話你都覺得他可愛。而且認識幾個月又如何,有的人見了第一面就能為彼此付出性命。”

裴洛安笑的很清冷,她忽然側過身,看著裴泠:“皇嫂,我今日去欽天監問了國師……司監大人,駙馬這回能不能熬過去,他算命的時候,我碰巧翻到了一篇札記。”

裴泠已經眼皮子打架了:“什麼札記?”

“我在薊州的那段時日,京中暴亂,那夜起居郎記載的是你與皇兄都在宮中,而國師那裡記載的卻是,帝是夜往終南山山頂尋道。”她不疾不徐,像是在說旁人的八卦,“我前後派了很多人,大約到半山腰就支撐不住往回走了,說是氣候惡劣且有寒潮。”

裴泠企圖對付過去:“是嗎?那夜我睡的很死,一睜眼就平叛了,我也不曉得……”

裴洛安扣緊她的手:“嫂嫂,我在任家后街等阿鶴的那一夜,天上忽然降下花雨,是你做的麼?”

“我要是有這種能耐……”

“還有皇兄和嫂嫂落水那日,太醫都束手無策了,可是僅僅一夜他就恢復如常,嫂嫂,皇兄自小習弓馬,你們體質應當大差不差,可是嫂嫂,姑母府上的脈案我看過,你那幾日生龍活虎沒有任何異樣。嫂嫂,你真的是尋常人麼?”

她目光裡帶著隱隱的懇求,又帶著一絲戒備。

裴泠已經滿臉冷汗,一個鯉魚打挺盤腿坐起來,舉起一隻手,嘴裡連珠炮一樣都禿嚕出來了:“我是妖裴重山知道我阿孃知道旁人一概不知道主要是我暫時法力低微,駙馬他是被惡鬼附身了目前只能查到是彭王做的我也束手無策畢竟我暫時妖力有限能將駙馬暫時穩住已經是我能做到的最大限度了。”

下一刻,敲門聲一下兩下三下,中間間隔短促,剋制又焦急。

“誰在外面?”裴泠回身看向外面,她此刻確實迫切需要一個理由逃離這裡,她沒辦法想象,一個從來不信鬼神之說的人問出這種話又得到了她這樣的答案,會有怎樣的反應,她想讓裴洛安自己緩緩,當然,她也得緩緩。

“裴洛安。”裴重山的聲音在迴廊裡散開,他很少這麼連名帶姓地叫她,“穿好衣裳,出來。”

裴洛安指著門外,眸色驚訝:“他怎麼來這麼快?”

裴泠迷茫舉起三根手指:“我不知道啊,我真沒叫他,我當著佛祖的面發誓,他跟個鬼一樣自己就來了。”

“一炷香之後還不出來的話,吾便叫你的女官進去了。”裴重山聲音已經帶了一絲怒意。

片刻後,裴洛安穿戴整齊地走出來,她大抵知道皇兄為什麼生氣,心底有些忐忑。

別的她不擔心,她就擔心皇兄將自己放到封地裡閒雲野鶴過日子,她過不了那種日子,想想那種平淡的不用算計人心的日子,她都覺得很難熬。

裴洛安天生就是要戰鬥的。

“皇兄這麼晚叫臣妹,是有什麼……”

裴重山轉身便往議事的側殿走:“跟上。”

裴泠也換了件常服,挽了個圓髻就跟著出來了,她不太放心地走在裴洛安身側:“那個,洛安也是情有可原,她關心則亂,她……”

廊下掛著輕紗廊燈,溫柔朦朧的一片光。

他回身挽住了裴泠的手腕,攥得很緊:“這裡所有宮人我都屏退了,阿泠,我只問你,這樣的事,誰問你你都會據實相告麼?你就不擔心我也關心則亂麼?”

他關心則亂的意思是,換一個不相干的人逼問她這種事,現在早已經成為他劍下亡魂了。

裴泠被攥的手腕生疼:“不會啊,但是洛安又不是外人。”

裴洛安點頭:“嗯嗯。”

裴重山氣的哽住,然後不由分說將她扛在肩上,帶回了床榻上,用被子裹了起來,尋了床帳上的金絲繩結,在被子外面纏了一圈打了個結:“我知道你能輕易掙脫,但是如果我和洛安說完話,回來發現你不在這裡的話——”

真到了這個節骨眼上,他委實沒辦法放任何傷害她的狠話。

他深吸一口氣,在裹成粽子一般的裴泠耳畔道:“我就捅自己一刀,你若不疼我,那就試試。”

裴泠瞳孔收縮:“啊?”

好新穎的威脅,但是她確實有被威脅到。

他也發現自己的狠話放的並沒有多狠,不過他覺得自己也該有點分量,哼了一聲便走了,臨走前還輕輕掐了一把她的臉:“你真是……你真是氣死我了。”

他的計劃是等過了而立之年便將江山託付給裴洛安,然後用自己餘生的運道加上洗髓之法,換取修仙的資格。

他不要什麼俗世的榮光,他就要她。

這也是他如今如此迫切地讓裴洛安代行太子之職的緣由,他信任自己這個一母同胞的妹妹能坐穩這個位置,但也曉得她是個過分理智的人,譬如如果她曉得裴泠是妖,那作為一個從不信鬼神之說的人,或許會有一些非常之舉傷害他的妻子,又或者說她會猜出他的謀劃……這些都是他不想見到的。

事已至此,他唯有一個法子。

脅迫,他最不願意脅迫親人,但是真到了這個地步,有些話有些事他不得不做。

偌大的側殿裡,空氣是凝滯一般的冰冷,此時已經是深秋,就算放了炭盆,屋裡暖和了,但是裴洛安就是覺得渾身發冷。

她第一次見到皇兄這個樣子,一言不發坐在上面,胸口一起一伏,閉著眼睛沉思什麼。

皇兄極少穿深紫色的衣衫,這樣的衣衫放在這樣的境況下,更顯得離奇古怪,戾氣尤盛。

此刻要是叫母后過來會不會好一點呢?——可是殿內空無一人,她沒辦法讓人叫母后。

“皇兄,是我不該……”她選擇主動承認。

“是朕不該給你這樣大的權柄。”裴重山睜開眼,眼眸如沉沉長夜,“你很聰明,能調得動太醫院的脈案、國師那裡的札記,從這樣細微的蛛絲馬跡裡發現真相,可是朕給你的權力太大了,大到你可以肆無忌憚地用職務之便調查你皇嫂,裴洛安,你調出這些檔案的下一刻,暗夜司就已經告訴朕了。”

一句比一句更擲地有聲。

他毫不忌諱地攤牌告訴她,暗夜司的人就像暗夜的黑潮一般無孔不入,就算是親妹妹也不能倖免,作為帝王,就是會猜忌懷疑每一個人。

裴洛安也終於發現一件事。

她這位皇兄和她一樣,表面冷靜自持,其實是個不折不扣的情種。

“因為臣妹別無他法了,那些醫師說了,這不是醫書上所載的疾病,然而皇嫂將阿鶴帶回來之後,阿鶴比前些日子好多了,我不願意相信世界上有鬼神,但是此刻我不得不信。”裴洛安淡然又釋然,“皇兄不願意讓阿嫂受到傷害,而我又何嘗不是?我想讓所愛之人活下去,我本可以裝作不知道,可是皇嫂,她如今是我唯一能求救之人了。”

裴重山沒理會她這些話,他知道她想讓自己將心比心,然而情緒波動從來都是瞬息萬變,他不會拿阿泠去賭這一時的心軟。

他看著言之切切的裴洛安:“今日之後,你只司禮部一職,其餘諸職朕會擇人——”

“皇兄!”她站起來,幾步上前,難得語速極快,她真的很想破罐子破摔,反過來用裴泠威脅皇兄——又想到皇嫂這些年對自己確實是很好很好,就算是妖,也是難得一見的好妖,況且她剛剛還搭救了駙馬,要不駙馬差點就死在彭王那個渣滓的刀下了,如今怎麼看都算半個恩人,她是君子,做不出向恩人和親人拔刀的事,“皇兄有沒有想過,彭王設計駙馬,就是為了讓我亂了陣腳,拆掉皇兄的左膀右臂——”

寢殿傳來一聲碎瓷聲。

他起身推開側殿大門,在迴廊裡疾步……不,在裴洛安的視角里,他幾乎是跑著到了寢殿門口,那個剛剛他親手閂上的門被他拔劍砍斷,他持劍繞過屏風,看到一地的碎瓷,和拿著掃帚掃這些碎瓷的冉姝。

裴泠從被子卷裡拔出雙手:“我可沒動啊,是冉姝剛剛進來的時候碰翻了架子。”

冉姝振振有詞:“是這樣的,但是我不會賠的,我沒有你們這邊的銀子。”

裴重山:“……我沒那麼小氣。”

緊跟上來的裴洛安:“勞駕問一句,你們在和誰說話?”

她看見掃帚漂浮在空中打掃碎瓷,詭異極了。

裴重山方才以為是纏在駙馬身上的惡鬼跑過來傷人了,既不是,那他也便放下心來,將手指在劍上隨意一抹,丟了劍,將指尖血滴在裴洛安手背上。

裴洛安瞬間便看到了正在掃地的冉姝,她現在她覺得自己見到什麼都不會覺得稀奇了:“尊駕是……”

“鬼差冉姝。”冉姝笑嘻嘻地打招呼,“長公主殿下安好,我在鬼界有所耳聞,上次殿下在薊州先斬後奏殺了一批貪官,還是我去勾的魂魄呢,也算是老相識了。”

裴洛安第一次碰上這樣的老相識:“那,多謝冉姝姑娘替我善後了。”

善後這詞兒是這麼用的麼,她已經開始懷疑自己了。

裴泠打個響指,從被子裡一瞬間移動到床畔坐著,然後起身走到他身側,從錦囊裡取了藥膏抹在他指尖的傷口上:“剛剛冉姝說從冥界的百科全書裡查到了這個寄在駙馬身上的鬼,說是叫什麼瘦腰郎鬼,他會佔據人的軀殼,然後和這個人融為一體。”

冉姝放下掃帚,解釋道:“等到真的融為一體,那駙馬錶面上就是中邪之後又好了,和常時無異,實則是在等待,在潛伏,等待所有人都覺得他徹底好了的時候,他就會索這個人身邊最親近之人的命。因為它算男鬼,一般只附身男子,這樣融魂的時候比較自在。”

裴洛安也顧不上害怕不害怕了,行了個禮而後問道:“那姑娘可有解決之法?”

“自然,不過過程或許有些痛苦,瘦腰郎鬼是要害死最為親近之人的性命,那剝離的方法就是反其道而行之,要最為親近之人以刀刃破開七處穴位,使得此人虛弱瀕死,這瘦腰郎鬼便會從七竅鑽出,屆時我和泠泠會一個勾鬼一個封穴救人,不過得勞煩長公主下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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