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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洛安面色淡定,可執刃的手在發抖。
任春鶴被綁在床上,四肢都栓了腕口粗細的鐵鏈,他掙扎了半宿,神智剛剛清明瞭一些,轉頭看見裴洛安的時候,他下意識道:“別過來,你別過來,你們都別過來。”
裴洛安一步一步走的何其堅定,她先是拿了帕子封住了他的眼睛——接下來要發生的一切他不能看見,裴泠和冉姝的身份,越少的人知道越好。
她的指尖拂過他的耳畔,帶起一陣細微的戰慄。
她在他耳畔道:“阿鶴,我等會兒會親手捅你七刀。”
“可以一刀結果了麼,不想遭二茬罪了,媳婦,你直接殺了我就行,我很開心的,我知道你是不想讓我受苦,你總是冷著臉做很多為我好的事。等下輩子我給你當丫鬟,還給你捶腿捏肩講笑話,我……”他又哭又笑的,“乾脆一點,好嗎?”
“下輩子你還贅給我,給我解悶兒。丫鬟就不必了,丫鬟我自有人選,你毛手毛腳的,當差會出錯。”裴洛安捂住他的嘴,“還有,我不是來殺你的,我要捅你七刀,是因為這樣能救你性命。”
“為,為了救我?”
“嗯,但是隻有一半的機率能活,你現在可以選擇讓我動手或者停手。”裴洛安的額頭貼在他的額頭上,“無論你選擇什麼,我都會護著你。”
她能看到他的汗浸透了帕子,他已經身體僵直了,可他還是道:“那就動手吧,我準備好了,那個聲音一直在和我說,要我動手,我想壓制住他,可是有的時候我腦子裡一片混沌,我似乎在攀爬一座很高的山,我不記得我做過什麼……”
身後跟著的冉姝一手拿著拘魂袋一手拿著鶴閬那塊據說摔碎就能立刻召喚他的名牌,她朝著裴洛安道:“好了,不要聽病人描述自己的夢了,那於事無補。我們還是快一點速戰速決吧,我也很緊張的好吧,畢竟是百科全書上的鬼,正常來講我這個層級接觸不到……而且行動迅捷,我的功力……很難用阿泠郎君的血定住,只能用最樸素的方式慢慢殺。”
“我也很緊張,縫合這種事我也是第一次幹,你們再嘮一會兒,我怕我做的心理建設徹底崩塌,那就前功盡棄了。”裴泠手裡舉著一把銀針,上面用她的法力做了繫帶,只要那個該死的瘦腰郎一出來,她就立刻將傷口縫上。
裴洛安頂著一張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的一張臉:“我也緊張,我不敢下手。”
門口杵著的裴重山身上貼了許多裴泠畫的符咒護體,活像個人體祈福樹:“我還好,要不是捅人這事兒有指定人選,我現在已經捅完拉倒了。”
裴泠/裴洛安/冉姝:“你閉嘴。”
裴泠長出一口氣:“什麼事都有第一回,相信我們南淵人鬼妖女子組能搭配默契,成功完成這場呃……外科手術加誅鬼儀式。”
剎那間白刀子進紅刀子出,裴洛安已經捅了第一刀。
“……疼。”
一縷鬼煙從傷口處鑽出來,飄嫋著往裴洛安脖子上纏,被正在縫合的裴泠抓住扔給了冉姝。
冉姝三下五除二拿出鉤子勾起那一縷,扔進掛著符咒色彩斑斕像個繡球似的收魂袋。
第二刀又是手起刀落,裴洛安的衣襟上潑灑了一弧鮮血。
第三刀下去的時候,任春鶴臉上的血色迅速流失,裴泠縫合速度加快的同時,還順手幫冉姝擊落了從她背後偷襲的瘦腰郎。
第四刀紮下去的時候,裴洛安的眼裡滴到了他的唇畔,她聽到他道:“不疼,不疼的……”
第五刀又是一聲悶哼,肉眼可見那幽幽然的魂魄力量越來越強,瘦腰郎見裴洛安捅人捅得心性堅定,便轉而想要對付裴泠——
下一刻裴泠給了變成裴重山模樣的瘦腰鬼臉上一拳:“滾,老孃忙著呢,你今日的對手可不是我。”
冉姝勾住他,用了生平最大的力氣,將他納入了收魂袋。
收魂袋上的皮革隱隱有崩裂的架勢。
第六刀落下的時候,從任春鶴穴道飄逸出來的鬼已經有了具體的模樣,他將目標對準了冉姝,幻化成了鶴閬,捧著一壺酒:“你真的要殺了我麼?阿姊,你是不是忘了我們曾經,曾經……”
裴泠第六個傷口縫的迅速且歪七扭八,她看到冉姝已經猶豫了,便加快了縫合速度,然後飛起一腳踹到了瘦腰郎鬼的肚子上,將那鬼踹飛到了柱子上,眼看著他正在凝聚,裴泠趕緊攥著她的肩膀拼命搖晃,試圖讓她清醒一點。
“醒醒,冉姝,他不是他,最後一次了,成敗在此一舉了冉姝!星星!”
就在洛安含淚抬手,將第七刀沒入皮肉,發出噗嗤一聲的那一剎那,裴泠劇烈的搖晃終於使得冉姝短暫清醒,她抬手摔下了那個名牌。
任春鶴徹底失血過多加上疼昏了過去,滿床滿地的鮮血。
冉姝拋在地上的名牌粉碎,化成點點光芒。
這一次的瘦腰郎鬼形態更加真實,他幾乎是一比一復刻了鶴閬的模樣。
他撐著一把傘伸手撫上冉姝的臉:“阿姊,你當真全忘了麼?策馬渡江的那夜,我就……”
裴泠抓緊縫合,高聲道:“重山,備血!”
裴重山挽了個劍花,從從容容割開了手掌。
門被風吹開,鶴閬自門外踏月而來,架著弓弩直接對準了瘦腰郎鬼,那箭簇帶著他的九成力量,穿過了裴重山潑灑的一捧血,射進了瘦腰郎鬼的心臟,將他定在了原地。
因用了大力氣,他在一個帥氣的出場過後,噗通一聲落下,雙膝一彎跪在了裴重山身側,他抬頭看向裴重山,啞著嗓子:“讓你娘子快點動手。”
彼時他還沒做好讓冉姝知道真相的準備。
裴重山抬手作喇叭狀放在嘴邊:“阿泠,動手!”然後側頭看他,“下次記得說請。”
“陛下,請你娘子動手。”他強撐著站起來,稍微有了點力氣就要上前。
裴泠縫合結束,從冉姝手裡拿起長鉤,先將那瘦腰郎鬼劈成碎末,鶴閬看著一比一比例的自己被砍成臊子,心有餘悸地瞥了裴重山一眼:“你娘子還挺暴躁的。”
裴重山抱著胳膊瞥他一眼:“不要詆譭我娘子,她是我見過最善良最溫和最疼我的娘子。”
裴泠分神喊他們兩個,聲音暴躁得猶如炸開的玉米爆花:“都杵著聊上天了?冉姝的收魂袋都要裂開了,鶴閬,鶴大人,您能動的話趕緊過來用你的收一下啊。阿兄,你過來照顧一下妹婿和……”
裴洛安用盡了力氣,昏倒躺在了地上。
“和妹妹,倆人都昏過去了。”裴泠說完,在那鉤子上加註了妖力,迫使那些碎末再也無法聚集,“動起來都!眼裡都沒活嗎!”
鶴閬滑跪過來一把一把地將那些鬼魂碎屑撈進自己那個收魂袋裡,那上面貼著很多大大小小的諸如“天界朱雀君是王八蛋”,“冥界酒神”,“冥司引渡陽光第一人”,“善惡司最帥判官”等等銀色牌牌,提溜咣噹的很有遙遠西方的說唱歌手的風範,和冉姝那個中式恐怖繡球收魂袋看著很登對。
裴泠坐在乾淨的地上,盤腿的樣子宛若老僧:“你們倆這個做成情侶款周邊應該很有賣點和搞頭。”
冉姝恢復了神智,她已經累的不行,癱著躺在了裴泠的大腿上:“周邊是什麼?”
“你承認是情侶了?”裴泠低頭看她,露出瞭然微笑,“我吃瓜吃的還挺及時。”
“不是!怎麼可能!”
“不是?不是你摔個牌子人就來了。”裴泠指著自己的眼睛,“什麼都逃不過我的慧眼。”
裴重山將沾血的床鋪疊起來扔在一旁,露出了光禿禿硬邦邦的床板子,將較厚的一床錦繡龍鳳被褥墊在下面,又他妹妹和妹夫頭對腳腳對頭擺放到了床上,然後將僅剩的一床被子蓋在了裴洛安身上。
裴泠:“我說,咱妹和咱妹夫是夫妻!正經的夫妻,你這麼擺是不是不太尊重人家的一紙婚書?”
“不是和離了麼?”裴重山道。
裴泠舉起拳頭:“再強詞奪理試試呢?人家是假和離。你再說我就和你……”
裴重山將任春鶴拎起來掉了個頭,放在裴洛安身側,再抖開被子蓋在兩個人身上:“阿泠我錯了,後半句別說了,不吉利。”
做完這一切,他坐在了裴泠身側,托腮看著鶴閬:“他要收這些鬼塵收到什麼時候?”
裴泠:“鬼知道呢,不過為了避免產生後續問題,他沒收完之前我們得在這給他護法。”
裴重山身上的符紙獵獵作響:“那這些符紙是不是阿泠你給我的護法。”
冉姝朝著眼神黏糊的裴重山翻了個白眼,然後回答裴泠道:“我是鬼我知道!百科全書記載,這個體量的鬼,若要完全收入袋中,至少半個時辰。”
裴重山:“那咱們要在這看他半個時辰麼?”
鶴閬剛剛那救妻一箭力氣用盡,此刻在地上踉蹌著收納鬼塵,哪裡有半分俊朗鬼君的氣質。
倘若冉姝能想起兩人的曾經,或許能想到當初那一世在客棧裡她短暫失明的那幾日,他也總是這麼手忙腳亂地劈柴生火。
裴泠看到他托腮的那隻手將血抹到了臉上:“我已經幹了額外的活了,沒有再幫他的義務……阿兄,你這不疼麼?”
主要是這樣能吸引裴泠的目光,他這麼愛潔,當然知道自己臉上沾了手掌的血,不這樣怎麼能讓裴泠心疼呢?
她果然解了髮帶纏在他手上,又用袖子輕輕沾掉他臉頰上的血:“下次不用弄這麼深,你看你這新傷疊著舊傷,疼不疼啊?”
裴重山捧著她的手:“不疼,沒什麼感覺。你這樣我就更不覺得疼了。”
“沒~什~麼~感~覺~”冉姝輕嗤一聲,模仿了一下——都能看見骨頭了到底在裝什麼呢,“泠泠寶啊,我還在這呢,恩恩愛愛的請出門左轉。”
裴泠安撫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你枕著我的腿睡一會兒,我讓他出去。”
裴重山指著自己:“誰?你郎君我麼?你郎君我沒功勞也有苦勞吧……”
裴泠示意他靠近些,捧著那玉面郎君的一張俏麗臉蛋,在他耳畔黏糊道:“這馬上天亮了,我猜彭王現在肯定在宮外急得團團轉,只逮他倒是容易,逮他的幕後黑手可有些困難,你有什麼法子沒?沒事,想不起來就回咱們寢宮睡一覺,睡一覺起來什麼都想出來了,你看你這流血我也心疼,不如去歇歇呢。”
冉姝悟了,趕人還能這麼趕,而且裴重山顯然很受用,甚至用臉蹭了蹭裴泠的手心。
“我讓暗夜司在早朝之前將洛安和駙馬身死的假訊息放出去,以喪儀的名義召宗室入宮,他們如此迫切地想要洛安去世,想來一定得親眼看到洛安的遺體才會放心,然後他會第一時間將訊息告訴幕後之人,到時我會以宮宴為由留他幾日,他急著傳遞訊息,肯定會在宮中傳信,那隻要你佈下陣法……”
裴泠眼看勸退不成,開始翻來覆去撥弄他的腦殼:“你怎麼想的這麼快?腦子怎麼長的?”
“不管怎麼長的,只要阿泠喜歡就好。”
冉姝:“……我走行吧我走。”
她起身去鶴閬身邊,裝模作樣要踹他一腳,讓他摔個大馬趴,想了想覺得不太好,又收回了腳,在他回身的以探究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時候,老實蹲下拾取鬼塵:“嘿嘿剛剛謝謝大人的那一箭,和大人一起收復惡鬼是我義不容辭的責任。”
鶴閬從懷裡又掏出一塊名牌遞給她:“抽屜裡那些都是一次性的,下次摔這個,這個摔完還能自動復原,能多次使用。”
冉姝扭捏片刻,問道:“多次是幾次?”
“無限次,天荒地老。”
冉姝趕緊拿走:“多謝我會經常使用的,方便籤個條款表明無論我使用多少次你都不會收回嗎?”
“……行。”
裴泠戳著裴重山讓他和自己一起磕糖:“磕到一對正緣就像呼吸一樣簡單。”
裴重山落寞地看向她。
好像天底下所有的有情人,都有很是匹配的壽數,無論是床上躺著的那對,還是勤勤懇懇撿著鬼塵的這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