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王(1 / 1)
裴泠破天荒地上了朝,按理說她也該每日都去,但她實在是沒有那個毅力。
今日不同,今日有一出好戲等著她來演。
昨夜一場群架,她是出人又出力,本來只需做著郎中縫合的活兒,但計劃趕不上變化,她又中途接了個收鬼的活計,即便得了許多的修為,也委實對得起她的疲憊。
鶴閬估量了一下手裡這隻瘦腰郎鬼的價值,很不情願地拿了個看起來就金光發亮的丹藥遞給裴重山。
“多謝。”裴重山將其扔進了任春鶴的嘴裡,推了一把他的下頜迫使他吞了藥。
冉姝替鶴閬道:“不客氣,本也是我們該做的。不過——雖然簿子上有所記載,但關於這隻鬼為何會被人引到人間作亂……恕我們不太方便回答,畢竟你們和這個塵世還有著千絲萬縷的關係。”
三百年後,他們已經是那個世界的旁觀者,再無親緣在人間,才可真正插手人間的因果。
裴泠豪氣干雲:“行,我懂,每個地方有每個地方的規矩,你們肯定不能透漏。那我們就按照我們的節奏做事了,至於結果——那就丟給老天評判吧。”
鶴閬挺起胸膛,不自然地握拳放到嘴邊咳嗽了一聲,然後背過身對著滿庭月色道:“即使我阿孃是冥君,那我也不能……”
裴泠看他有點不順眼,許是因為剛剛他迫切地打斷了瘦腰郎鬼的話,她總覺得他在隱瞞冉姝什麼:“你不說這一句還好點,你說完這一句我只會覺得你是個特別沒能耐的冥二代。”
……
裴泠臨上朝之前喝了一杯釅茶,確保自己打起萬分精神應對今日的場景。
但依然可恥的失敗了,多濃的茶都很難澆滅她雷打不動的五個時辰好眠。
她一進議事的殿宇,便開始瘋狂打呵欠。
不難看出文武百官裡大部分都在官服裡套了喪服——誰也拿不準今日會不會發喪,畢竟坊間傳聞有真有假,萬一真發喪,那按照今上的脾氣,定然是以規制極高的禮儀為這位嫡出妹妹下葬,那他們這般穿著,便是脫了官服就能去憑弔,也就不用再趕回家換衣衫了。
有幾位臣子都快住到西京城郊了,一來一回也不怎麼方便,到時候管旁的同僚借喪服,還要欠人家的人情。
“陛下今日為何遲遲不現身?”
“成大人,我二舅的嫂子的妹妹的舅奶奶家的小兒子在宮裡當差,說是今日皇后娘娘也會上朝,想必……是有貴人崩逝。”
“不可妄語,老夫近日來可沒聽說這檔子事。”
……
帝后正在簾子後敘話,今日內監特地選了遮光效果極好的濃紫色帷幔,能將人遮得嚴嚴實實的、看不見丁點兒影子。
裴泠在大殿兩側花瓶裡放了幾朵榴花,這樣便能偷聽他們在說什麼,時不時側頭和展身任憑內監整理衣冠的裴重山交流兩句。
“是不是得給王侍郎漲點俸祿啊,他官服都打補丁了,我剛聽他說他小兒子要科考了,這大冬天的上學堂不容易,給孩子添件棉衣吧。”裴泠道。
“嗯,他家裡也不是名門,好像宅邸都是租的。”裴重山就像閒話家常一般應和了,也不管內監在一旁聽的心驚肉跳,“明日我悄悄給他俸祿裡添幾項。”
“那個……韓將軍開始和孫將軍爭論誰給洛安扶靈了,他們正在爭論誰打仗打的更厲害,扶靈能彰顯洛安的威儀。”裴泠扶著沉重的鳳冠,“看來還是武將心眼好啊。”
“武將是沒那麼多心眼。”宮人為他整理好衣冠便退下了,他側身站在她身邊,注意到她一直扶著鳳冠。
他看著裴泠頭上的九龍九鳳冠,極其自然地上手幫她託著:“受累了,阿泠。”
裴泠掃他一眼:“我感覺頭頂像是扣了一口鍋,這場朝會你最好是速戰速決,否則南淵的史書上就會多一個被鳳冠壓死的皇后,我不想丟人丟到幾百年幾千年以後——阿兄,你笑什麼呢?”
“其實,”外面是朝臣議論,一簾之隔,年輕的帝王俯身在他的皇后耳側,身軀下是大片是陰影,他說的話更是大逆不道、法理不容,“史書上的我們更加不堪。”
裴泠在這種時候非常淡定:“不堪歸不堪,鄙人可以不堪,但是不能倒黴加好笑……哦,此時此刻,你需要我扮演受驚的小鹿嗎?”
“那是什麼?”裴重山大約曉得她要開始演什麼戲了。
她從容的像一位梨園弟子,低頭醞釀了一下情緒,然後握拳試圖推開他的胸膛,側臉害羞又惶恐:“堂兄你怎麼如此行事,外面那麼多大臣,你說這麼羞人的話,叫阿泠如何自處?”
裴重山:“……”
裴泠演完這一段還指導了一下:“你知道按照劇本的走向你應該在此刻強吻受傷的小鹿並掐著我盈盈一握的腰,說誰敢讓你不能自處朕就讓他不能自處,然後帶著被我咬破的嘴唇上朝並挑釁全世界並和全世界說這是昨夜床榻之上被我咬的。”
裴重山保持著託著鳳冠的姿態,似乎被這番話震撼到並開始思索可行性:“……我就知道你有朝一日會走向這樣的歧途。”
裴泠指著腦袋上的鳳冠:“什麼歧途,這是合理的藝術加工,你現在端著我的鳳冠好像端著一盤菜,這樣沒有賣點,梨園是不會允許你登臺的,你知道嗎?”
“哦,說到梨園做戲這一點——阿泠,你現在能哭出來麼?”
“現在嗎?現在我確實已經困得生理性流淚了。”裴泠打了個呵欠,眼淚汪汪地看著他,“需要我做什麼?”
裴重山狡黠一笑:“給彭王哭喪。”
百官已經從竊竊私語的小聲議論到大張旗鼓地討論了,有幾個膽子大的更是拉扯著內監,詢問陛下今日是否身體不適,不便上朝。
彭王坐立難安——雖然他原本也是坐在輪椅上站不起來。
剛剛他笑面虎一般和上來打機鋒的官員表示自己確實也不曉得發生了什麼,但實際上他是最憂心的,洛安的存世與否,直接關係到他下一步棋該如何走。
洛安若真是去世了,那對於裴重山來說,無異於失去了最可靠的左膀右臂,這個時候他就可以趁虛而入,策反幾個本就混沌中立的官員——陛下連左膀右臂都護不住,這樣軟弱的帝王,誰還會擁躉呢?
就算裴重山僥倖詭辯成功,那彭王還有退而求其次的做法,便是如尊者說的那般,悄悄地佔據洛安的位置,藉口腿腳不便和兄弟情義暫緩回封地的日子,靜待尊者研究出可以控制裴重山的法子,讓他給自己禪位。
方案是這麼兩個方案,鄭大小姐都持觀望態度。
鄭憐光原本是很相信尊者的,昨日她隨著彭王入宮,本來是想直接殺了國師的,豈料國師預言自己有殺身之禍便閉門謝客——其實是他被長公主偷了札記心下十分惶恐不好和陛下交待於是睡懶覺,隨便找了個由頭。
然而這一巧合,就讓鄭大小姐心思動搖了——國師能掐會算,甚至連自己的生死這種事都算的如此清楚,想必真的是一位得道高人。
那尊者會有幾分勝算呢?
她是想報仇的,不過說到底尊者才是攛掇阿爹的人,那尊者給了阿爹法器,信誓旦旦地說有了這個法器誰也不能拿他如何。
可是最後法器碎了,阿爹辭世,足以證明尊者說的話都是屁話。
鄭大小姐覺著,阿爹的死和尊者也脫不了干係,既然是尋仇,那她可以彈性尋仇——尋個好殺的當仇人,反正無論是尊者還是狗皇帝是她的仇人,邏輯都是說得通的。
鄭憐光想復仇,主要是為了給自己一個交待,誰是仇人無所謂。
哪個好殺,哪個就是仇人。
即使國師咬死了說自己是個普通人,不懂什麼術法,最多也就是占卜占卜陰天下雨風霜雨雪的。
她覺得得道高人都這麼說。
她的心境正在發生變化,但彭王渾然不覺——他依然覺得她是那個唯尊者獨尊的鄭大小姐,忽視了人的主觀能動性。
鄭大小姐此刻在彭王府等訊息,庭前菊花寥落,深秋楓葉火紅,她站在火紅的楓葉樹下,暗暗下定決心,如果這次洛安長公主全身而退,那便說明尊者神通頗為淺薄,不堪共事。
弱者就是害死她爹的兇手,因為尊者不夠強,才會讓她爹慘死。
……
帝后一臉悲痛,待內監令百官跪拜,帝后道了平身後,裴泠終於掩面大哭,裴重山亦托腮不語。
群臣紛紛勸慰。
“陛下這是何意?難道宮有貴人離世麼?”
“帝后哀痛至此,真是我南淵之殤。”
“貴人切不可太過憂慮,逝者已矣,陛下娘娘節哀順變。”
裴泠瞄了一眼在下面輪椅上安生坐著的彭王,側身看向裴重山:“陛下真的要捨棄這手足之情麼?”
彭王覺得自己犯了風溼病了,筋骨一抽一抽的疼,痠痛再加上肌肉萎縮的痛。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樣緊張過了。
曾幾何時,寶座上面坐著的那個帝王,他都不曾放在眼裡,現如今他居然會怕那個默默無聞一直隱忍的三郎——到底為什麼會如此呢?
他剛剛隱約看到裴泠瞥了一眼自己,他覺得這個女人就像六月清空裡的一道驚雷,輕而易舉就能將自己劈成碎末。
“微臣惶恐,不知娘娘所說的是……”
裴重山眼睛裡的戲弄他看真切了:“父皇有旨,洛安長公主實為父皇掌上明珠,若長公主驟然崩逝,需令長兄孤身為洛安守孝三年。”
“皇兄這身子骨如何能孤身……”裴泠哭的音調都變了,“去了那青廬,肩不能扛手不能提,左不過是一個死。”
“既然早死晚死都是要死的,朕決定給長兄一個痛快。”裴重山慈悲心腸上來了,“來人,給長兄賜……”
裴泠從痛哭中暫時抽離片刻:“賜三件套。”
毒酒匕首白綾被小太監滑步端了上來。
有幾個性情耿直的臣子:“上這麼快!是提前準備好了罷。”
“陛下果然不打沒準備的仗。”
“彭王殿下少時和陛下有過節,看來陛下還是大度,也沒趁機折磨彭王殿下,可見陛下大度。”
裴重山根本沒那麼大度,他的原計劃是想借著喪儀扣押彭王,但是這樣太輕饒了他了。。
最重要的是很難欣賞到這位少時以欺辱人為樂的長兄的惶恐。
他方才靈光一閃,想了個更陰損的法子。
彭王這個身子骨,匕首他下不去手,白綾的話,他站不起來很難當堂吊死自己,所以肯定選毒酒。
裴重山玩的就是他的心態。
群臣自然沒對先帝旨意提出什麼異議,並且交流了一下先帝臨駕崩之前的荒唐事,覺得這種聖旨確實也像是他的手筆。
當一個人生前過於糟爛,那等他死後,子孫就可以非常無所顧忌地給他潑髒水了。
果然,彭王哆嗦著拿起匕首比劃了兩下,又掠過了白綾,最後還是拿起了毒酒,自斟自酌了一壺,飲下後雙眼通紅地看向裴重山:“老三,論心狠,還是你心狠,你確實適合坐在那個位置上。”
說罷歪頭昏死在了輪椅上,唇畔流下一抹鮮血。
裴泠停止痛哭,看向裴重山,打手勢:“真死了?”
裴重山以手遮面,朝著她對口型道:“酒裡沒毒,他嚇昏過去了,嘖,可惜了。”
這也太不禁嚇了。
原本是想著叫人將他推出去等死,他肯定以為毒藥是慢性毒藥,接下來的半日裡他都會惴惴不安等著毒發。
誰知道直接昏過去了。
不消裴重山吩咐,四個宮人已然將綁了白色緞花的厚棺抬到了朝堂中間,將彭王移到了棺材裡,合了棺蓋,抬了出去,整個過程荒唐中透著一絲合理。
帝后安慰彼此的話術一套一套的,給群臣聽的一愣一愣的。
“先帝雖然旨意荒唐,可是當兒子的怎麼能拂了爹的面子。”
“是啊,到時候被人詬病的就是陛下您和父皇的父子之情啊。”
“彭王殿下啊……”
安排好的小太監笑容滿面地跑進殿:“娘娘萬福,陛下萬歲,洛安長公主剛剛轉醒,太醫說只是連日勞累,一時氣息蔽塞,並無大礙。”
裴重山看著蒼天:“人世間就是有這樣那樣的荒唐事,長兄你去的冤枉啊,朕心絞痛不止,父皇!您為何不肯給兒臣留一個能替兒臣分擔的已經成年了的手足!”
被抬出去的彭王聽到這句話忽然就清醒了,瘋狂肘擊棺材蓋,發出吶喊:“我能分擔,我能!”
可惜棺材太厚,旁人聽不見。
裴泠哭天搶地:“弟弟妹妹們還那麼小嗬!就失去了可敬的長兄和可愛的次兄!但凡洛安醒來的再早一些,長兄也不至於音容宛在,含笑九泉。”
帝后在一起抱頭痛哭,旁人根本插不上一句話,面面相覷。
裴重山趁著旁人不注意,悄悄將手伸到她腦後,繼續替她託著鳳冠。
兩人同時說了一句話。
裴泠:“謝謝。”
裴重山:“我也喜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