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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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王殿下在棺槨裡待的幾乎斷氣,頭頂上那塊黑色的蓋子才被開啟,他原以為自己能看到藍天,豈料看到的卻是兩張他最不願意看到的臉。

裴泠在他面前打了個響指:“叫人!”

彭王側過頭,扶著棺木側沿,冷笑道:“我不敬你們兩個賊人又如何,你們還敢殺了我不成?”

裴重山笑的令他生厭:“兄長怎麼糊塗了,方才在殿上,兄長已然服毒自盡了。”

裴泠:“在這世間。”

裴重山:“兄長你。”

裴泠:“已經是個。”

裴重山:“死人啦。”

好邪惡的一對夫妻。

“來人啊,來人!他毫無人倫綱常!他要殺自己的親兄長!”彭王開始呼救,然而呼救了兩聲過後他才想起來,此處是深宮,不會有臣子聽到,他就是叫破喉嚨都不會有人搭理他。

偏偏他雙足有疾,現在坐在這裡,連翻出去的勇氣都沒有。

他很絕望,漸漸失了聲音,再抬頭時已經是臣服姿態:“陛下。”

裴泠:“我呢?讓你叫人,我不是人嗎?”

“皇后娘娘。”

人在絕望的時候就會想起自己年少時做的事,除了讓裴重山撐著二十斤的鐵傘等著他上下學,還有將裴重山關在停放宮人屍體的荒涼宮院,還有悄悄撕了裴重山的功課並向夫子舉報,將他精心打理的種滿了他阿孃家鄉野菜的田地付之一炬並倒打一耙說是裴重山縱火致使他受了三十庭杖。

每一條都足夠裴重山折磨他八百個來回了。

他的眼睛裡逐漸蔓延出悔恨,他伸出手,喉嚨滾了滾,演的頗為情真意切:“那時候年少不懂事,現如今三郎長大了,能獨當一面了,兄長那些年對三郎的嚴苛總算是有了結果,畢竟當初——我只是想讓三郎儘早明白,世間之事世間之人都不可盡信,吾手段嚴苛,只是……”

裴泠伸手正了正他的頭:“好就這個角度不要動,微微抬一下下頜。”

像是畫戶籍上的人物肖像。

他依言照做,然而還是有些不解:“弟妹這是……”

裴泠從棺材底下抽出一把砍刀,又拿出一瓶酒,喝了一口,均勻地噴到了刀刃上:“這個角度砍頭,頭會自己軲轆到棺材裡哦。”

“兄長錯了,兄長不是誠心的,只是少時頑劣,三郎和弟妹究竟想知道什麼,我知無不言言無不盡。”他立刻俯首帖耳——他毫不懷疑裴泠就是會幹出這種事的人,她當初是怎麼讓自己滾出京城的現在就能怎麼殺了自己。

哦不一樣了,現在她是皇后了,權勢滔天再無人掣肘了,行事當比從前更加狠辣。

往事歷歷在目耳。

裴重山道:“我想知道,你背後那位高人是誰,你對他知道多少,以及,你靠什麼方式與他聯絡。”

“我……臣也不曉得,只知道他是尊者,你知道的,我那封地一直連綿不斷地下雨,我這風溼難忍,找了多少醫師也不好,我便懸賞百金找可以治療的醫師,他便找上了我,只是抬手輕輕在我膝蓋上拂過,我這風溼就好了一些,我便相信他真的是個仙人……”

裴泠舉起刀,刀上的鐵環嘩啦啦地響著:“沒人想聽你的病歷本。”

“他治好了我,便問我——問我要不要共謀大業。”

裴重山抱著胳膊輕嗤:“真是好笑,一個有備而來有所企圖的男人,治好了你的風溼病就要和你共謀大業,你竟還真的同意了。”

裴泠側頭:“可是當年我治好了你的病,你就說你喜歡我還要和我成親分我一半江山來著。”

裴重山食指和拇指呈直角,其他三根手指蜷起,卡在自己的下巴和鼻樑上,有點語無倫次:“這個吧……這個吧,這個不一樣的。”

裴泠:“瞭解。”然後用刀尖拍著彭王的斜方肌,“然後呢?”

“前些日子象郡動亂後,他讓鄭大小姐帶著……帶著一個瓶子找到了我,讓我趁機在宴會上將這個瓶子裡的東西打碎,讓洛安的駙馬染上,據說那裡面是個很邪門的鬼。他說洛安一死,肯定要引起不小的動亂,我就可以趁機攛掇官員,將此事一邊說成是你繼位不正,惹了天怒……一邊說是你手底下的暗夜司無能軟弱,甚至保護不了長公主這樣的肱骨之臣,當然也可以說你忌憚洛安想要害死她,然後……”

裴泠:“停停,所以你們內部也沒有統一意見,最後也沒有商議好到底是怎麼搞臭我家重山的名聲嗎?”

聽到我家三郎四個字,裴重山微微收了收下巴,不錯,他就是她唯一的不可替代的三哥哥。

“是這樣的。”他眼神一直緊盯著裴泠舉著的寒刀的鋒刃,“我知道的就這麼多,他只和鄭憐光單線聯絡,鄭憐光知道的肯定更多,不過她現在應該已經得到了我死在宮中的訊息,肯定已經跑了……她可尊敬那位尊者了,你們不妨去找她,不過按照她尊敬的程度,肯定也不會告訴你們。”

好愚蠢的一夥人。

裴重山冷不丁問道:“那我們留兄長你還有用嗎?”

“那自然是……”剛剛那麼一大長段話給他說激動了,他忽然臉色一白,“沒用了。”

裴泠陽光燦爛地大笑著揚起刀:“兄長很聰明,那便不需要我多廢話了吧。”

他哆嗦著躺倒在了棺材裡,雙手擋在脖子上:“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

裴泠的砍刀一個翻騰,挑起了那棺材蓋子,重新將棺材蓋好了:“我已經叫人安排好了,給他易容之後扔在莊子裡,此後再沒有王爺尊榮,他既然雙腿不得動彈,那便做些農活,算是補上這些年折磨你的……”

裴重山已經忘了要在她面前裝的溫良恭儉讓了,此刻頗為遺憾:“不能以眼還眼以牙還牙嗎?讓他生受了我少時被誣陷責打的三十庭杖,也將他最珍愛的院子付之一炬,再讓他日日舉著重物半個時辰——”

裴泠摸著下巴,眯起眼睛開始邪惡比格計劃,伸手比劃道:“那這樣,第一年咱們打他三十庭杖,休養的時候讓他上午趴在院子裡舉著重木料,下午讓他坐在輪椅上砍柴,砍完咱們將這些柴禾付之一炬。然後第二年咱們繼續打,打完上午讓他掰玉米,下午舉著一捆秸稈,晚上咱們將玉米棒子付之一炬……”

裴重山:“阿泠你好有創意。”

裴泠覺得自己好適合去暗夜司。

棺材裡躺著的彭王聽的緊閉雙眼,他到處尋找能了結自己的東西。

這還不如讓他一死了之,和他的王爺尊榮一起葬送在這裡——他不想去做苦工。

裴重山拍拍棺槨,流光溢彩的常服廣袖拂過棺槨:“成王敗寇,由不得兄長了。”

王公公的腳步聲依舊窸窸窣窣,像密密麻麻的一群蟑螂。

他在門外躬身道:“娘娘,陛下,宮外有一女子,執彭王府令牌求見,說自己是彭王遺孀,想要替他收屍。”

他們對視一眼——本來派了暗夜司的人盯著鄭憐光,誰知道她居然沒跑,還堂而皇之自己跑到皇宮來了。

這倒是稀奇事。

……

鄭憐光總覺得裴泠給她一種似是故人來的感覺——可她什麼時候見到過當今皇后嗎?

那應該是沒有的。

裴泠去鄭府假扮她堂姊的時辰尚短,且面容不同,聲音刻意偽裝過,她認不出實屬正常。

她朝著帝后行了跪拜大禮,起身的時候堅定道:“其實草民是罪臣鄭家的女兒,並非彭王妃。以王妃自居,只是為了向陛下娘娘陳情。”

是的,他們知道她是誰。

這都是老熟人了,裴泠心道。

裴重山只需要瞥一眼裴泠的表情,就能判斷出,她暫時不想告訴鄭憐光,他們兩口子在象郡微服私訪的事兒。

裴重山唱紅臉:“哦?好像刑部確實說過,鄭家抄家的時候少了一人,至今未捉拿歸案。”

裴泠唱白臉:“那姑娘畏罪潛逃這樣久,怎麼想起來要自首了呢?是不是有什麼苦衷呢?”

“彭王殿下已死,有些秘密其實應該和他一起掩埋,但是草民實在是想為自己爭取一個身份,一個可以光明正大行走在人世間的身份。”她說的連自己都信了,熱淚盈眶,“陛下娘娘,我爹是被冤枉的,他都是被人矇騙才……才插手科舉之事的!陛下娘娘不要聽底下人的讒言惑君啊!”

她低下頭開始嚎啕,情緒一下子到這兒了,她握拳捶打地面並低頭哭泣方能顯得自己很佔理,正因如此,她沒看到上面的兩個人正在幹什麼。

裴泠和裴重山親自去微服私訪,旁人不知道鄭陽罪孽多麼深重,他們是最清楚的。

裴泠的小命差點折在那啊。

鄭憐光還真是能信口開河。

裴泠開始打手語。

比劃了一下阿忖的高度:“阿忖三歲的時候。”

比劃了一下腦子:“就知道。”

比劃了自己又一個叉:“自己做的錯事。”

又比劃了一下裴重山:“不往別人頭上賴了。”

鄭都督又不是三歲小兒,怎麼還真有男子一把年紀還把自己當少年啊。

太可笑了。

裴重山伸手頂了一下鼻子:“這話也就豬能信了。”

鄭憐光抬頭,眼淚汪汪的,示意二位大佛給個承諾。

裴泠換上慈祥的表情:“啊,竟然是有冤情嗎?你放心,只要你告訴我們實情,那我肯定讓你日後光明正大地行走於世間。”

讓鄭大小姐每天白日裡在太醫院裡無償曬藥也算是光明正大地行走,讓鄭大小姐每天白日裡在武器司無償給弓拉弦也算是光明正大的行走,就是一沒銀子二沒自由。

反正都是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怎麼不算光明正大呢?

人又沒死,怎麼不算在世間呢?

組合在一起,怎麼不算光明正大的行走在世間呢?

裴泠站在案臺邊上,唰唰幾筆寫了一封恕她無罪的旨意,疊好遞給鄭大小姐,珍重的拍了拍她的手,見她觀察裴重山的表情,便扯著她的手:“鄭娘子,你不用看陛下的眼色,我在這兒還是能做主的,你們家的冤情,我也肯定能給你洗刷!”

她只說洗刷,又沒說一定能洗乾淨。

越洗越黑也是有的。

鄭憐光眼含熱淚,將旨意看了一遍又一遍,最後將其放在自己的懷裡,溫熱的心臟和這封旨意共振。

“草民接下來要說的話,或許二位會覺得很奇怪,但是草民說的句句屬實,人世間存在鬼神之說,並非怪力亂神,並非空穴來風……”

不用鋪墊了其實。

裴泠:“本宮知道的,本宮很迷信的。”

裴重山:“朕也迷信,皇后和朕都特別迷信。”

裴泠:“直接說重點吧鄭娘子,本宮相信世界上有鬼,也相信世界上有神仙,你是不是要說駙馬是被鬼上身了?其實本宮也這麼覺得……”

裴重山:“朕贊同皇后的觀點。”

鄭憐光被他們弄得有些飄飄然。

她第一次覺得自己說話這麼有影響力,這麼能打動別人,甚至不需要解釋一些超自然的神仙啊鬼神啊,帝后就能這樣堅定的相信自己。

“那個幕後黑手——害了我父親害了鄭家,就是我的仇人,今日我便要替天行道,將他的行事告訴陛下和娘娘。”她道,“其實當初在象郡,尊者給了阿爹一面鏡子……”

裴泠:“這段快進。”

裴重山:“二倍速。”

她磕巴了一下,速度講完了象郡那段,接著道:“駙馬身上的那隻鬼,也是尊者命草民帶給彭王殿下的。”

裴泠裝作第一次聽說這種事:“天啊世界上居然有這麼壞的人。”

裴重山圖窮匕見:“那這個尊者如今在哪裡呢?”

“草民斗膽想要見一見陛下娘娘身側的高人——只有見到了這位,草民才能和盤托出。沒猜錯的話,這位高人就是……”

裴泠無辜瞪大眼睛:“是誰呢?”

“國師大人!就是他!他幾次三番壞了尊者好事,還什麼都知道的樣子!就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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