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路(1 / 1)
她信誓旦旦說的跟真事一樣,裴泠當然不會真的叫國師來,好在這殿內四處佈置了紗帳,她可以藉機施個透影術法,將影子投在遠處的紗帳之上。
“他在此處等候多時了。”裴泠指著簾幕上的影子,暗中用術法牽動那個影子舉起手,“你看,國師還和你打招呼呢。”
這無疑讓鄭憐光安心許多了,只要高人在此,就能能對付得了尊者。
她的復仇大計有望了。
不過她還是覺得不對勁:“國師為何不肯出來相見?是覺得我的誠意不夠麼?”
裴泠卡殼沉默,搜腸刮肚準備給國師編個病症,裴重山反唇相譏:“對,朕如何知道你是不是那個什麼尊者派來的探子,若是傷了國師,那我們豈不是一點籌碼都沒有了,故而讓他離得遠些。再說了,朕和皇后都出面了,你別得寸進尺。”
裴泠操控那道影子施展了一個很基礎的咒法,一點星芒閃過,鄭憐光頭上忽然開始飄雪。
裴泠睜眼說瞎話:“你看國師都施法了,這你總算能相信了吧。”
她抬頭,愣愣地看著頭頂的雪。
小時候她很想看雪,可是象郡在南地,阿爹便趁著述職的時候帶她去京城看雪。
阿爹不是個好官,但卻是個很好的阿爹,畢竟人性都是複雜的。
鄭憐光盯著那雪看了片刻,拿出一張符咒:“只要燃了這張符咒,尊者就會來與你我相見。”
說罷她當機立斷將符咒扔進了一旁的炭盆,紙張燃燒殆盡,裴泠想要阻止也已是不能,剎那間一個藍衣少年出現在了三人面前:“本仙君說了,沒有大事不要喚——這是哪兒?”
裴泠已經擺好開打的架勢,就是衣裙有些礙事:“鄭娘子你這手也太快了,說燒就燒,不給人一個準備的時機嗎?”
藍衣少年意識到鄭憐光出賣了自己,他沒有任何猶豫,直接幻化出一把冰刃想要滅口,被裴泠一腳踹在手腕上,他捂著手腕吃痛的一瞬間,裴泠一個手刀將鄭憐光砍暈,將她扔到了屏風後。
“她為你所用這麼久,說殺就殺,不覺得太無恥了麼?”裴泠單手舉起了屋子裡擺著的鼎,這更加堅定了她要做無數把自己的神兵的想法,“你背後還有什麼人麼?若是沒有的話,我不介意直接殺了你這個禍頭子。”
藍衣少年冷笑,執著的像是被人洗腦:“我隨我師傅修行,做的是仙人該做的事,你是個妖,我今日便誅了你這隻妖。”
裴泠拿那半人高的鼎掄起就砸,砸的毫不手軟,藍衣少年騰躍之間已經被砸斷了幾根手指。
她一下比一下砸的迅猛。
“你也配做仙人?”
“象郡的百姓死了多少你知道麼?”
“象郡的官場被你們弄得賣官鬻爵你知道麼?”
“哪個仙人會攪亂人間?你師傅是個墮仙,教你的也都是一些旁門左道。”
裴重山已經拿起殿上擺著的弓和箭筒,對著藍衣少年一箭連著一箭。
藍衣少年被裴泠的最後一下砸到了腰,撲倒在地,亦沒躲過裴重山射在腿上的一箭,趴在地上,活像一隻被煮死的青蛙。
裴泠毫不留情地踩在他的手上:“你既然跟著你師傅學了許久,應當知道我們花妖都會一招散塵花罷,萬朵榴花化作劍刃,那滋味可不好受。不若你說出你師父是誰,我就放了你。”
“你知道嗎?”藍衣少年側頭,餘光死死盯著裴泠,“我謀算這麼多,只是為了煉化人間的惶然和怨氣,讓我師傅早些回來,只要他回來了,你——你絕不是他的對手。到時候,他肯定會替我……報仇。”
他一掌拍在自己喉骨上,自己了結了自己。
他不知道的是,他原本是有很好很好的根骨可以去修煉的,他所謂的師傅先那些仙門一步找到了他,只是為了讓他成為自己趁手的殺器。
他以為師傅是救他的恩人,其實師傅是毀他前程的奸人。
裴泠看著他的屍體,蹲下來摸了摸他脖子上的脈搏,確認他死透了:“其實我說的是假話,我根本沒練成散花塵,我道行才幾年啊……你要是說出你師傅是誰,我會給你留個全屍。”
不殺是不可能的,這個少年年紀不大,但作惡多端已經到了令人髮指的地步,不殺不足以平天憤。
她將他衣衫扒開,企圖搜尋到一些線索,然而除了一枚小小的月亮形的牙雕吊墜和幾沓銀票,她再沒找到旁的東西。
這樣的牙雕吊墜,滿京城一年能賣出幾千枚。
裴泠看向裴重山:“將他送到象郡,在那些餓死的災民墳前燒了吧。”
裴重山放下弓箭,略點了點頭。
年紀小不是作惡的理由,他還咬死不說出幕後黑手,那更加可恨,裴泠有的時候妖性會顯露一些,她並不拘泥於人間所謂的“念及年紀尚小可以從輕處置”的想法。
妖麼,十幾歲到幾千歲,什麼時候算小什麼時候算老呢?
不過她也意識到,無論是人還是妖,要是遇到了錯誤的長輩或老師,就會走上歧途,反之則正身明心。
就像她的阿孃,在她很小的時候就一個字一個字地帶她唸書識禮,帶她到市井間一坐就是一天,看人生百態,然後在無人處和她說——“阿泠,你會活很久很久,比阿孃要久的多,日後你應當會很厲害,可是無論多厲害,你都不能做傷害無辜之人的事。”
小小的阿泠不太懂,只問道:“那阿孃為什麼不能陪我很久,阿孃不可以活很久麼?”
大長公主將她抱在膝上,搖啊搖的:“阿泠,這件事對你來說很殘忍,你所有認識的人都終將走在你前面,不過你還會認識很多新的朋友,如果運氣好,可能也會認識你的同類,不過你要擦亮眼睛,即使是同類也會拔刀相向,即使不是同類也會以死相護。你要找的,是你的同路人。”
“那我怎麼分辨這個人是不是和我同路呢?上元燈節去賞燈的時候,街上烏泱泱那麼多人,不都是同路的人麼。”
“那得看你們一起經歷過什麼事了,一起經歷過出生入死的事,就是朋友了,就不會背叛彼此。”大長公主想到了駙馬處死之前,她的手帕交宋娘子指著鼻子痛罵皇帝,宋娘子家裡是武將,家裡老的少的女的男的都為南淵獻了性命,只剩了她一個孤女。
皇帝最後也只是降了她一級爵,後來在御史臺的陰陽下又給她升了兩級。
能為好姐妹仗義執言,這才是同路人。
“你若是遇到了這樣的人,絕不可置疑,絕不可辜負。”
裴泠從阿孃身上學會了很多,識字明禮,人間大義,她不再是懵懂的妖,這得益於阿孃的諄諄教誨。
……
“那她呢,阿泠準備如何處置?”
裴泠看向屏風後那個昏迷不醒的身影,盤算著最好也別讓國師和她碰見,這樣謊言容易露餡,但她已經知曉一些事情,算是個不確定因素,留在身邊,就是個隨時會爆炸的火藥。
裴泠想了想,還是心慈手軟了一些,將她送到了人鬼交接之處的朝暮墟,給她租了個賣弓的鋪子——許多在此處打獵的人鬼妖或許會來這兒買她的弓。
“以此營帳為界,餘終生不得出。”裴泠給她圈了個結界,最後看了一眼昏迷中的鄭憐光,覺得她真是可恨又可憐。
……
為了慶祝駙馬得以死而復生,洛安長公主做東,在秋香樓包場,大廳裡的座位頗多,洛安特意辦了流水席,讓家裡的雜役還有宮中的宮女內監也能用上秋香樓的膳食。
二樓鏡花水月包廂裡,坐著的均是同路人。
任春鶴行動不便,洛安就在包間裡給他放了個塌,塌旁的把手上有個凹槽,從裡面能抽出來一個三尺的桌子,不用的時候還能放回去,是洛安親自畫圖叫人做的,為的就是讓任春鶴能半臥著用膳。
裴泠研究了一下這個床榻的構造:“你這樣挺好,我也要弄個這個,以後早晨起來直接就在床上用膳,不用收拾齊整了,不錯不錯。”
“明日便叫工匠給阿泠做,他們做不出來我就給阿泠做。”裴重山說罷瞥了妹夫一眼,“不都好的差不多了麼?你就慣著他罷。”
“嗯,臣妹確實慣著。”
“我娘子樂意慣著。”
飯菜備了雙份,鶴閬和冉姝那份被插了香,看著頗為詭異,任春鶴瞪大了眼睛瞧著他們,覺得這場景頗為詭異。
倆鬼吃著吃著又吵起來了。
“大人你不是不吃蝦麼?”
“嚯,怎麼,將蒼判官的喜好記成我的了,還這麼理直氣壯。”鶴閬一邊慢條斯理剝蝦一邊諷了她一句,“他不吃蝦,估摸著是因為他是河裡淹死的,我天生天養的富貴,沒那麼多忌諱。”
“不對吧,他是因為吃蝦過敏來著,上次他還給我看他胳膊上的疹子……可嚇人了。”
“……你還記得他過敏,還看了他的胳膊?”
“對啊,他託我去拿藥來著我問了幾句,人家才不是像你說的那樣,人家活著的時候就過敏。”
鶴閬都快咬碎後槽牙了:“還去拿藥了……你這不是記得挺清楚的麼?”
“不是啊,我分明記得你們都不吃蝦。”
鶴閬將剝好的三十多隻蝦放到她面前,自己只夾起一個:“我吃,我特別愛吃,你記好了,我和他不一樣。”
任春鶴的信條是娘子是他的天,況且洛安真的從不和他紅臉,凡事都是講道理,他的洛安真的很會講道理:“他們一直如此嗎?鬼也會吵架麼?”
洛安:“我只知道他們是咱們的恩人……恩鬼,旁的我也不曉得。”
裴泠嘴裡塞著荔枝酥肉丸子,鼓著腮幫子嚼嚼嚼:“一直如此,特別能吵,能從天黑吵到天黑,別問我為什麼都是天黑,因為冥司沒有天亮。”
裴重山不動聲色地將一整條刺多的鯽魚拆了魚刺,將裝著白嫩魚肉的盤子推了過去,將料汁澆上:“扒蝦有什麼能耐的。”
裴泠:“這你也要比啊。”
洛安忽然起身,舉起茶杯:“諸位,我有些話想和諸位言之。”
任春鶴幾乎和她一起舉起茶杯,他甚至覺得自己半臥著不太規矩,換了個跪姿。
冉姝趕緊嚼了嚼蝦,嚥了下去,雙手端起湯碗,裡面的火腿鮮筍湯極為鮮美。
鶴閬單手托腮,他手邊沒酒杯,於是拿了隨身攜帶的水壺擰開,上面被冉姝刻了一朵蘿蔔花,裡面是冉姝做的蘋果黃芪飲子。
兩人剛打了賭,鶴閬輸了便十年不能再飲酒,只能喝她做的飲子。
裴泠滿足地嚼了最後一口魚肉,側著臉抬頭看她,端起琥珀杯,裡面的濁酒濃醇,是裴重山從河西蒐羅來的名酒,琥珀杯也是他親手做的,上面雕了一朵小小榴花。
裴重山看見大家千奇百怪的酒器,不禁覺得好笑,他忖度片刻,舉起了旁邊的博山香爐,飲香怎麼不算一種飲子。
裴洛安醞釀情緒的時候看見這一幕,差點笑出來。
然而她又想起了那日他為了裴泠威脅自己,差點將自己的職位一捋到底,脾氣陰晴不定,很是不可控。
既然暫且還拿不準他的脾氣,她便選擇不管裴重山端著香爐的怪異行為,並立志要做個有權有勢的長公主,這樣以後就算自己做同樣的怪異之舉,也無人敢置喙。
“前些日子因歹人作祟,吾夫幾近殞命,是諸位施以援手,才讓吾夫得以生還,讓吾得以保全性命,因此我在此以茶代酒,敬諸位一杯。”她一飲而盡,大家也紛紛隨了一杯。
鶴閬:“舉手之勞。”
冉姝:“這個鬼確實難殺,鶴大人你別裝好吧。”
裴泠:“謝謝我是應該的,我真的出了很大的力氣,一個人幹三個人的活。”
裴重山:“我出了一點血,和阿泠比起來微不足道。”
“諸位不必謙虛,大恩不言謝,洛安只一句話。”她道,“既為同路人,風雪同擔之。”
在場六位都有些動容。
宴席到最後很是盡興,約好了下次再聚,有要請客做東的有要給大家露一手的有感慨人生相逢不容易的。
最後當然是大家各回各家,上天入地的都有。
裴泠帶著裴重山爬了一朵小云頭,那河西的佳釀後勁確實很大,她有些糊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