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神(1 / 1)
雲頭溼溼冷冷的,裴泠靠在裴重山肩膀上,抬著頭看星星:“我會活很久麼?其實我也不想活很久。”
“為什麼?”他攬著她的肩膀,“我希望我的阿泠活千年萬年。”
“那不成王八精了,醜死了。”
“不會,阿泠就算是活到萬萬歲,也是天上地下獨一好看的小花妖。”
她聽了他的話,打了個酒嗝,好笑又好氣地給了他背後一拳:“渾說。”
他接著道:“心情好些沒?若是還沒好你就打我一頓,或是與我說說,我來勸解勸解娘子。”
“因為世人對妖的偏見永遠很深,你看那個少年,雖然也是他師傅教的不好,可是其實大部分人都覺著妖是壞的,是要人人得而誅之的。”她看著天上的星星,說話語無倫次,“我又在想,要是百年之後你和阿孃都成了鬼魂,我真的能留住你們嗎?我也不知道冥界會不會來搶你們的鬼魂,到時候天地之間又只剩下我一個,我要怎麼辦呢,去陌生的地方,認識新的朋友,然後新的朋友去世,我再去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畢竟這世界上能和妖做朋友的人很少,不過我也可以和同樣的妖做朋友,可是即便是在城中的妖,也大多喜歡獨來獨往,除非有大災的時候,才會組團去土地廟尋求庇護。”
裴重山大抵懂她的意思:“你覺得自己既不是妖也不是人,你覺得很矛盾,是不是?”
她點點頭:“是,我也不喜歡暗無天日的地方,我最喜歡熱熱鬧鬧的,要不是這樣,我跟著冉姝去冥界也可以。”
說罷她歪頭看向他,鼻頭眼眶哭的紅腫:“我一想到很久很久的以後,就會覺得很絕望。”
她擔心自己失去這樣的日子,她第一次焦慮這樣的事。
不過三年後她就會切身曉得,有些事其實沒必要焦慮,因為你也不知道在不久的將來會發生什麼——三年後的她根本沒空想長生不長生的,她只想復仇。
但是誰都沒辦法看到很多年後。
即便是天上的司命神君,寫的命格也都是籠統的命格,而其間發生的微末事情,是不會事無鉅細地寫在命格上的。
裴重山將她掉了個個抱在懷裡,拍著她的後背,聲音溫柔的像是春天最溫暖的江水:“我那天問了一下鶴閬,他說有一種法子,可以給靈魂烙下印記,這樣每次我轉世,你都可以找到我,這樣每一世我都會陪你,就這樣一直陪你,好不好?”
裴泠的頭在他懷裡蹭來蹭去像個毛茸茸的小狗:“不好,那樣你會遭很大的罪,而且每一世都活不過而立之年。我不許你為我生生世世如此,就算你現在願意,轉世之後沒有記憶的你還會是你嗎?那個所謂的你,會不會因為這一世的你做了自私的決定而恨上我呢?”
“不會,無論有沒有記憶,我都會喜歡你。”
愛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的事。
“反正我不許。”
他沒提自己想要修仙的事,烙下印記裴泠都不許,更別提易骨洗髓了,她不能知道這些,否則肯定會來阻止他。
裴重山拿出一沓地契,是上次在終南山上他說過的,在全天下繁華城池裡各置了宅子,他塞到她袖子裡,孩子氣地拍了拍她的胳膊:“好好好,不許的話就算了,我也可以給你建一座城,遺世獨立,像桃花源一樣,將一些人遷居過去,告訴他們你是長生不老的神仙,讓他們和你玩,然後他們的後代會一直一直住在那裡……”
裴泠醉的要死但還是強撐著起來瞪著他:“不許做這種事,這太荒唐了,怎麼可以用權勢威逼別人做這種事!旁人難道是我們愛情的一環嗎!不可以!”
“我……”
“你也不希望後世喚你昏君吧,你做這種事你就……你就完全是個暴君昏君你曉得吧?你注意一點不要有這種危險的想法,你這樣我就不和你說心事了,我和別人……”
他扳過她的頭,心道她真的是說的沒一句他愛聽的,他親上去的那一刻,她咬著他的嘴唇,咬的他本就紅潤的唇上一派血紅。
阿泠,我辦法的,我會有辦法陪你,讓你絕不孤單——他想,只是暫時,暫時還不能和你說。
……
三年間,裴泠在長安城做了許許多多的佈防,從鬧市到深宮,甚至鬼市上她都聯絡了許多獨來獨往的小妖,散了許多修為,讓他們警戒些。
鬼市的小妖大多是來賣草藥的,化成人形也不過是小孩子的樣貌,他們過來賣草藥木材換些銀子好買一些木頭運到深山裡,修築洞穴過冬——他們大多年紀尚小,冬日裡還要冬眠。
長安和他們的聯絡不深。
所以很多小妖都會問她:“榴花阿姊,長安若是出事了,我們跑到別的地方不就好了麼?”
“因為這裡是我的家,是我的歸處。”她道,“就像你們的洞穴一樣,若是你們的洞穴被炸了……”
“那我們就去找新的洞穴!”小蘑菇妖舉手回答。
裴泠蹲下摸了摸她的頭:“可是對於我來說,就算有了新的洞穴,新的洞穴佈置的和之前的一模一樣,它也不再是我曾經的洞穴了。”
因為沒有家人和朋友了。
小妖都是天生天養的,似懂非懂地點頭:“反正我接了你的修為,就是會幫你留意的,你放心好啦。”
那一整年,長安無事,天下太平,五穀豐登。
直至除夕前夜。
除夕前夜,照規矩是要去城郊祭天慶祝豐收的,裴泠讓裴重山意思意思去一下得了,她自己得守在城裡。
“一年都沒什麼事,說不準那個順箏仙人是騙我們的,又或許是天道知道我們知道了,特意將災禍推了一年呢?”裴重山從窗臺上將阿泠端了下來,“這一年你都沒睡過一個好覺,這還是我那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的阿泠麼?這麼冷的天氣坐在窗臺上,還開著窗子,凍壞了我的阿泠怎麼辦?”
外面松樹上結了許許多多的冰掛,樹上的厚雪被北風一吹,窸窸窣窣地往屋裡飄。
裴泠裹得像個雕:“這是讓人清醒的冰雪!”
裴重山關上窗子的時候順手將她圈在了懷裡,捂著她的耳朵給她取暖:“阿泠你別是凍傻了。”
“讓我吹!我在這吹吹風就能保持清醒,這是最後一日了,我守過了這一日,長安就能過個好年了。”小花妖眼睛熬的通紅。
裴重山看著她一身毛茸茸的,可愛的緊,在她額上親了一下,抱進懷裡也是熱騰騰的:“那我不去祭天了,我陪你一起在宮裡守著。”
“那怎麼可以?”裴泠將他往外推,“天上的神仙看著呢,你去你趕緊去,別誤了時辰,我一個人在這兒不會有事的,而且你身上也有我的印結,你出事我第一時間就能趕到……”裴泠邊把他往外推邊道,“趕緊去趕緊回來,明日還要守歲呢,宮裡準備了許多煙花。”
今年的煙花備了許多,洛安說是好不容易的一個太平年,多放些煙花也算喜慶事,多叫些人看顧著,肯定不會出事。
煙花是沒出事,緊鄰著大長公主府的盛安油坊卻生了變故,那一桶桶的油混著火,像是流淌的冥河——豔紅的河燒塌了大長公主府的高牆,燒過成片的屋舍。
潛火隊的人上去撲火,可那火連成了一片,汪洋火海成了一個矩形的陣法,怎麼也撲不滅,多少水和沙土蓋上去,都無濟於事。
裴泠之前想給阿孃種下結印,卻因為溶血沒能成功種上,可大長公主府周圍有她下的結界,她感知到不對的第一時間,就衝向了大長公主府。
府邸外的潛火隊還在努力,然而於事無補。
裴泠看到火焰裡隱隱約約顯現的符咒,意識到了一件事——天道應驗了。
可是為什麼會應驗到阿孃身上?
阿孃近些年也只留了部曲的幾千兵衛,朝廷的事也不怎麼插手,實權也逐漸交給了洛安——所以天道應下的劫數為什麼會應在阿孃身上?
她穿過了火牆,想不通已經不要緊了,此刻最重要的是將阿孃救出來。
她幾乎是衝到了阿孃的寢閣之中,看到一個黑衫之人將阿孃的氣運壓成一縷煙,按在自己的眉心中。
氣息很熟悉,是七年前,在萬魑陣外用鎖妖咒綁了她的那個老變態。
她給自己加了一道防護的罩子,避免老變態故技重施給她下鎖妖咒,然後以自己的妖魂做燈引子燒起來,生生燒破了那道結界。
她忍著剛剛燃了魂魄的痛楚,提著那柄裴重山用天外隕石給她鍛的短刀,紮在了那人的後心口上,抬手要搶走阿孃的氣運。
那人吃痛,轉過身躲開了裴泠搶奪魂魄的手,祭出綺羅刀——現在那綺羅刀上滿是黑色的蛛網紋路,不知道被加了什麼邪惡的咒法。
他劈向裴泠,裴泠一個側翻,騰空撈月一般奪過了綺羅刀,欲劈向他,他卻趁機捏咒,讓那刀上的紋路密密麻麻地攀援到了她的手上。
她剛剛為了破封印燃了魂,力氣少了三分,掙脫不得,便要魚死網破。
她看著他將阿孃的氣運按進了自己的身體。
她掙脫咒法的那一刻,手臂上細密的蛛網一樣的口子迸出鮮血,和那人傷口的血交融在一起,炸出了一朵鮮豔的虞美人一樣的印記。
一瞬即逝。
那人奪路而逃,他道行約摸四十多年,遠在她一個二十出頭的小花妖之上,她渾身都是傷,走路已是沒了力氣,一點一點爬到了阿孃身邊,胳膊被地上的沙石蹭的血肉模糊,她瞧著已經冰冷的阿孃的屍體,將阿孃的頭抱在自己懷裡:“阿孃,阿孃你看看阿泠,你睜開眼看看阿泠……”
從小為她扎辮子做鞦韆,帶她愛上人間百態,教她道理學問的阿孃,就這麼在除夕團圓的前一夜,離開了她。
被奪走氣運的魂魄不會轉世,只會消散在世間,這是冉姝趕到的時候,在嘴邊滾了幾遍才說出來的話。
講出來的時候很艱澀,但是她必須同裴泠講。
“我不會放過他的,我絕不會放過他,就算是魂飛魄散,我也要帶著那個墮仙一起魂飛魄散。”
裴泠抱著阿孃的屍體看向冉姝。
即便冉姝這個時候還不曉得自己和裴泠與大長公主的因果,可是母女血脈之中的聯絡就像鎖鏈一般,她背過身,將鶴閬的令牌遞給她:“你可以去天界找尊神,這種事涉及天道,也唯有尊神能知道他的下落。你拿這個可以暢行無阻,不過若是追責追下來,我會說……我不慎弄丟了。”
裴泠:“我會說是我搶的。”
她不會牽連任何一個無辜的人。
……
尊神很喜歡這個小花妖。
祂沒見過這麼奇妙的妖,活的像個有血有肉的人一般,和這麼多人這麼多事產生了連結,割捨不斷親情友情愛情,明明可以長生無憂,卻偏偏要一頭扎進紅塵裡。
況且世間緣法如此,他給裴泠指路,也是天道的一環。
裴泠若沒有萬年修為,便沒法抵禦三百年之後的劫數。
“萬年修為,你修到萬年修為之時,我就叩問上蒼,告訴你,那個奪走你阿孃氣運的究竟是誰。”尊神幻化成中年婦人的模樣,表情極為慈悲,“不過你我有緣分,我可以為你指一條捷徑。”
尊神當然知道裴泠的令牌是冥司的人給的,鶴閬和朱雀每隔幾年就要在天界發一次酒瘋,鬧得天街風雨摧殘——祂對這個冥二代沒什麼好印象。
但是沒好印象歸沒好印象,這件事也就只有冥司能解決。
“但請尊神告知小妖,小妖萬死不辭。”
“人間一日,冥界一月,你在冥界三百年,就能修成九千年的修為。”
這也是三百年後裴重山再次見到她時,她為何對渡鬼獲取修為那樣迫切。
“不過也就只能待三百年,三百年後,你還是得回到人間,回到長安。”尊神道,“那裡有人還在等你。”
裴泠希冀道:“是阿孃轉世麼來看我麼?”
尊神不語——是你郎君瘋了,遭了大罪,還不屈不撓非要找你,天諭便讓他下山去找你了,但是這條不能說。
“那那個偷了我阿孃氣運的墮仙——我聽聞墮仙活不過三百歲,那他是不是會轉世?我在冥司待著,是不是能找到他?”
尊神:“不……能。”
裴泠狐疑地看祂。
尊神:“這個真不能,墮仙只能活三百歲是訛傳,這個主要看個人身體素質,畢竟禍害遺千年。”
“多謝尊神提點。”裴泠行了禮,轉身要走。
冷不防尊神扔給她一本冊子:“在冥司無聊的時候,可以修習這個術法,到時候你可以用你的榴花製茶,喝下之後就能進入旁人的回憶——也可以進入你自己的回憶,畢竟這三百年,你再沒辦法和你的小郎君長相廝守了。”
但她從沒對自己用過。
同樣的,她也沒有在冥司打撈過關於自己和裴重山的回憶。
她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不忍心。
裴泠接過冊子:“我不可以告訴他我在做什麼嗎?”
“想在奈何橋畔修習,只有一個法子——死亡。不過還有一個可以漏洞,那就是……”
裴泠抬起頭看向祂:“假死,讓所有認識我的人都以為我真的死了,就足以騙過冥司奈何橋畔的法陣。”
尊神含笑將一朵蓮花遞給她:“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