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逝(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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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痛不如短痛,但裴泠想再與他共度三日,其實和三百年比起來,三日何其短,好似蜉蝣與鯤鵬。

她給自己設了三日,是因為如若再多一日,她或許會狠不下心離開人間。

不能多一個時辰,再多一個時辰,她或許都會因為貪戀這一段情,動搖與尊神的這場約定。

她也想過,要不要等裴重山去世之後再去冥界枯等三百年——可是不成,天地之間緣法有定,機緣錯過了,她就是再想去怕是也不成了。

她服了假死藥,外表會愈發憔悴,內裡卻沒什麼變化,直到最後一日顯現出油盡燈枯的樣子,到時候她會用半魄化作滿城花雨,造出一場花逝,然後假死脫身。

正月初二,裴泠隱約能聽到外面的煙花聲。

煙花聲震震,即便大殿內門窗緊閉,她也能看到那五光十色流光溢彩的煙花映照在窗紙上,絢麗的就像她即將逝去的生命。

裴重山難得的罷朝,整日守在她身邊,他意識到了她受了很重的傷,在她昏迷在床的時候割了碗血餵給她,裴泠意識到不對,趕緊睜開眼按在他的傷口處,將些微靈力注入,讓他痊癒:“沒用的,不要傷害自己。我覺得這樣也很好,我們有很多回憶,一起做了很多事,餘生你好好活著,你……你放心……”

她說不下去了,她第一次看到一個人像無助的孩子一樣哭,他整個人將臉埋在她的掌心,眼淚順著裴泠的指縫流下,他泣不成聲,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裴泠將自己剛剛被傷的時候斷裂的半截妖骨化成了一根樹杈子,遞給他:“我走的時候,滿天花逝,不會留下什麼,這個你拿著,你死的時候將它葬在你的墓裡,你……”

“我隨你一起死,阿泠。”他打斷了她的話。

裴泠灰白的臉上出現了一絲卡殼的表情,不成,她不能讓他斷送在這裡,他有他的人生要過,於是她撒了一個彌天大謊:“其實妖呢,也會轉世……也不算是轉世,就是重新聚魂,不過要等上好幾百年,到時候我什麼都不記得了,說不準還會遇到轉世的什麼也不記得的你……可是你要是這一世為了我死了,命格譜上就是一段孽緣,如此,下一世我們就再也碰不到了。”

如果是理智尚且存在的裴重山會意識到,一個將死之人是沒有力氣說這麼多話的。

但是他此刻的情感戰勝了理智,朝服上洇溼的淚痕就像連綿不斷的春雨,在他的靈魂裡一寸一寸的蠶食著他所剩無幾的理智。

他朝著殿外喝道:“來人!”

王公公顫顫巍巍地小跑進來:“陛下。”

隔著屏風,王公公看到年輕的帝王的影子映在山水屏風上,那屏風很高,影子極大,和屏風上的山川一樣高大,顯得他人極其渺小。

他很無助,因為即便他坐在這個位置上,卻還是留不住他的愛侶。

“國師說的祭祀,準備好了麼?”

“備好了,只等陛下下旨。”

“那便開始吧。”

裴泠裝的差點破功,她想問他是什麼祭祀,按照她對他的瞭解,他說不準會做出一些常人難以想象的事。

她緊緊反握住他的手:“你要做什麼?”

“昨日冉姝送你回來的時候我問過她,西京城內有靈識的榴花只你一株。”

其餘西京城內萬株榴花樹,都只是沒有靈識的普通樹木。

這萬株榴花是開國皇帝打進長安時栽下的,討個紅火如雲的好彩頭。

許多臣子在宮城之外,說若是陛下真燒了這代表國運的花木,如此悖德滅祖,祖宗定然會震怒的。

裴重山人根本沒離開寢殿,只叫人給諸位頒了旨意——“若國運當真牽繫在花木之上,那朕就是世上最無能的君主,江山之主本也不該是朕,不若隨其遠去,諸位另尋明主。”

這樣幾乎算是詛咒自己了,無人再敢應答。

國師的意思是祭祀這種事就是對症下藥,缺什麼補什麼,上天要收走裴泠,那他就還給上蒼萬株榴花,抵她的命。

於是宮城內燃起了滔天之火,裴泠聞到了那濃似雲晝的花木香氣,她真的很想起來給他一拳問問他到底在想什麼,國師也是出的什麼餿主意。

可是她知道他沒辦法了,人只有在沒辦法的時候才會做這種明知無用還要做的荒唐事。

雖然那些被燃的榴花樹沒有靈識,可到底是同類,裴泠想招來冉姝讓她喚來雨神,降雨澆滅這場火,他按住她的手,十指緊扣,止住了她捏訣的動作:“阿泠,別動。”

她的頭髮和他垂落的髮絲交纏,七年前他們結髮為夫妻,恩愛兩不疑。

“算是我求你的最後一件事,將火滅了,不要做無謂的事。”她憔悴的像是下一刻就要被風吹落。

他第一次拂逆她的意思,堅定地搖了搖頭,他今日發冠也沒戴,垂落的髮絲僅用髮帶纏住,他也很憔悴,像是被人奪走了所有的光彩:“總要試一試,否則我不甘心,阿泠,我若不甘心,就會做出更過分的事。現在還只是沒有靈識的……”

裴泠瞳孔微微散開,她的手被他鉗制住,她時刻謹記自己生命垂危就剩一口氣,故而掙脫不了他的束縛:“你敢……”

“我有什麼不敢的,阿泠,我知道這世上有地獄,我不是不敬鬼神之人,我也知道冥司地獄要受什麼樣的刑罰。”和話本子裡那些動不動就發誓自己受報應的人相比,他真的去過朝暮墟,見過鶴閬幻化的幻象,真切看到過那些刑罰,他更加知道,這種報應是真實存在的,不是虛無縹緲的東西,“你讓我停了這場祭祀,我就找更好用的來祭祀。”

“到時候我可就註定在業火油鍋裡滾一遭了,阿泠,你可捨得?”

裴泠緊緊箍著他的手指,就像拶刑一般,她像是在懲罰他,也像是在懲罰自己。

十指連心,他覺得這樣的痛很好,至少能分擔一些他心理的痛楚,他在她耳畔道:“別傷了自己,阿泠,你若想出氣,大可以直接叫刑部的人來給我上刑,你親眼看著……要是你能好起來,拿我去祭祀都成。”

她確信他是瘋了。

其實有跡可循。

少年時不過幾面之緣就以命相許,登基後頂著天大的難處也要封后,在象郡的時候,還要為她做一輩子的血藥——他一直就是個瘋子。

裴泠實在想不出什麼法子了,好在假死藥的藥效上來了,她閉上眼:“我有些困了。”

他看著她的睡顏,輕輕將他額前的碎髮撥到了她而後,珍重地在她額上落下一吻,她微微戰慄,他放開她的手,給她掖了被角,坐在床榻旁道:“會有辦法的。”

他要將事情都掌握在自己手裡,即便阿泠的花逝不可逆轉,下一世的所謂相遇就絕不能有差池。

裴泠睡著之後,他貪戀地看了一眼她,然後帶著國璽,找到了宿在宮中的裴洛安。

裴洛安其實也睡不著,披了衣衫走出來,瞧著臉上全然沒有生氣還端著國璽的裴重山,她便曉得,嫂嫂大抵是不行了。

裴洛安還是問了一句:“真的要隨嫂嫂離開麼?”說罷嘆氣道,“我會好好輔佐……”

“沒有輔佐。”裴重山將國璽和詔書塞給她,就像小時候給她塞自己摘的果子一般,“皇位你自己坐,不要假手於人,當什麼攝政王都不如親自坐在那把椅子上。”

裴洛安倒是也沒驚訝,只道:“嫂嫂為了阻止一場禍事才受此重傷的,這火從大長公主府燃起來,施了咒法一般,連綿不絕燒了一條街,險些沒了一坊,是嫂嫂回來用靈力定住的,不然長安不知道要遭受多少災殃。”

裴泠自天界回到長安的時候,確實用了大力氣消掉了那些控制火勢不滅的法咒。

她想借著這個由頭金蟬脫殼罷了,冉姝送她回宮的時候,她在馬車上構思了半個時辰,才想到了這個金蟬脫殼的說辭。

“所以啊,我離開之後,你記著將阿泠的事記入史書,不論用什麼法子,再不行給我寫成什麼昏君,只要阿泠留下身後名有香火供奉,我什麼樣子都無所謂。”

“皇兄……”

“這句我就不寫詔書上了,你心裡有數些。”

任春鶴髮覺洛安公主不在身側,以為她又半夜起來批詔書了,連滾帶爬地打了一桶水,發誓要澆滅所有的蠟燭,然後拉著他寶貝媳婦兒趕緊回去休息——於是正在交接皇帝寶座的裴重山和裴洛安就看到一個披頭散髮端著水桶衝出來的任春鶴。

裴重山:“任七郎……不,現在該叫你魚家大郎了,你稍微穩重些,畢竟馬上就是當……”

任春鶴的水桶噹啷一聲落在地上:“媳婦兒你……又有了?”

他們的女兒前年剛剛出生,他在那之後吃了很久的避子湯藥了:“難不成湯藥有問題?”

裴洛安溫和地看向他:“皇兄是說,我大概要踐祚了,阿鶴。”

任春鶴咋咋呼呼地怪叫一聲:“那你會有很多很多面首為你開枝散葉嗎?不行啊,我不同意,你只能有我一個……對了陛下,皇嫂如何了?”

都這樣了,眼看著裴重山交了國璽要禪位,裴重山定然是要殉情去了——裴洛安如是想著,給了任春鶴一個眼神:“回去睡覺。”

裴重山已經計劃好一切,他看向任春鶴,淡定的像是在講今日天氣如何:“她不太好了,我會陪她一起離開。”

任春鶴本來已經被洛安的一個眼神定住然後轉身往寢殿走,聽到這句後背僵直,轉頭看他:“一起離開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個意思。”裴重山拍著洛安的肩膀,“這天下交給你了,你定然會做的很好。母后……也交給你了,方才我去她老人家寢殿外跪了一個時辰。”

天邊忽然捲起一陣狂風。

裴重山的臉色難看的不像話,他幾乎第一次這麼失態地奔跑。

裴洛安走到殿門出,看向半空中,那是她此生見過的最為絢爛的景色,將遠處的煙花都淹沒的漫天飛舞的火紅花瓣,鋪天蓋地地席捲,朝著天上飄去。

他在禁苑之中奔跑的時候在想,不應該的,阿泠剛剛明明還有些力氣,和他對峙的時候還……

那是迴光返照麼?

他的血一下子湧上大腦,衝進大殿的時候,屏風後的人影已經模糊,他抽出佩劍,幾步上前劈開礙事的屏風,幾乎是撲跪在床榻上,將已經模糊的,快要消散的阿泠攬在懷裡,臉貼著她的額頭,如此的親密無間:“阿泠,阿泠,我會找到你的,我就是上窮碧落下黃泉,我也會找到你的……不會很久的……”

裴泠提前開啟花逝,就是為了不讓他看見這一幕,可他還是很及時,每次都很及時,每次她需要他的時候,他都來的這樣及時。

“好,我等下一世的阿兄來找我。”

她覺得這樣酸楚的感覺,就像有人捏著她的心臟,一下又一下地捏著,將她快要停止跳動的心臟起搏,真的很痛。

她看了他最後一眼,她再不會見到他了,即便是他的轉世——新的人生新的記憶,那不是他了,所以她不會去打擾轉世的他的。

他跪在床榻上,看著手中花瓣散成煙塵,什麼也沒留下。

她連遺骨都沒留下。

只有剛剛給他的一截樹杈子。

……

十日後,晏清山掌門在山門前,看見了褪去華服一身素衣,一步一跪走到這裡的裴重山。

他膝蓋上都是血汙,抬頭的時候眼神堅定,不過據掌門觀察,他這樣的堅定裡,還摻雜著一絲失魂落魄。

他的魂魄和她一起消磨掉了。

“仙界小報有載,在晏清仙門,帝王氣運可換修仙根骨,我願做此交易,換修仙一途,以求長生。”

“你可要想清楚了,一旦入了仙門,從前的身份就是鏡花水月,再無可能重履高位。許多帝王又想長生又想有人間的尊榮,哪裡有那麼好的事……”

“想清楚了。”

“浣骨易髓的陣法極為苦痛,想必你沒聽過……”

“小報亦有所載,十日十夜,萬楔釘入魂魄,血脈被用銷魂水洗滌,宛如化金之水灼燒。”

掌門仙風道骨地捻著鬍子微笑,將其引入了洗髓陣:“那就請吧。”

陣法開啟後,掌門朝著自己的大弟子屠斬春和二弟子閔秋雨伸手:“仙界小報是什麼東西!你們倆偷偷揹著我辦這種報紙?掙銀子了麼?掙銀子不知道分為師一點?”

閔秋雨:“有沒有可能這個小報是其他師叔師伯膝下的師兄弟姐妹辦的呢?”

屠斬春:“其實我們只是給這個小報供稿來著。”

掌門攤開手,朝著他們比劃:“那你供稿掙了多少銀子?帝王氣運換根骨,這可是咱們晏清仙門的秘法,按理說不該叫外面知道的——你們寫這種機密稿子,應該不少掙吧?”

屠斬春尷尬地摸了摸耳朵:“二十枚銅板,已經買酒花掉了……那個,三師弟在陣法裡面怎麼沒聲啊?不會被師祖的這個法陣洗的痛暈過去了吧……”

掌門飄到半空中看向陣法,裡面躺著的裴重山一言不發,咬著牙關顫抖,渾身血脈已經隱隱繃著,在皮膚上形成可怕的金色脈絡。

他很疼,疼的沒辦法呼吸,每一寸肌膚都像是有人用化骨水消融。

可是他心裡更痛。

與此同時,在冥司奈何橋邊修行的裴泠,心口忽然傳來一陣針刺火燎般的疼。

她捂著胸口跌坐在地上。

“阿兄,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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