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1 / 1)
史書上記載的是昭帝白髮皓首,實則他剛到晏清山的時候,還殘存幾縷烏髮,然而在陣法裡那十日,他越想越鬱結,出來的時候一身白衣已經被血染成紅色,他躺在那裡,滿頭皆白,白髮就好似血衣之上的一捧雪。
掌門剛要恭喜他成為自己的第三位入門弟子,便聽他道:“我想等一隻妖凝聚魂魄,敢問師傅,我要等多久呢?”
……
三百年後,長安神兵坊。
飯桌上的鶴閬聽到了恢復記憶後的冉姝那句“沒人能決定我回憶的去留”後,靜默著吃完了那碗小餛飩。
裴泠裴重山眼神交匯,想起三百年前兩人少年時的種種,也不勝唏噓——不過他們隻眼神交流,畢竟鶴閬和冉姝一言不發,他們也不好貿然開口。
裴泠正想問裴重山鍋裡有沒有她還想再盛一碗的時候,鶴閬忽然愴然一跪,喚了冉姝一聲阿姊,給冉姝弄得沒了脾氣,從他的胳膊裡拔了腿,轉身就端著碗去後廚洗碗了。
鶴閬亦顛顛地跟上了,跪在後廚外:“是我不對,阿姊若不肯原諒我,我就在此地長跪不起。”
裴泠有意給他們一個相處空間:“我好像吃飽了,不如我們去房頂上聊聊天罷。”
裴重山:“也好,等膳房空出來我再給你做點別的。”
兩人坐在房頂上,憶往昔憶的指著月亮道:“冥司那個月亮啊,就那麼一直一直一直掛著,我有時候真想將那個月亮勾下來裹上面包炸一炸。”
他的阿泠那麼喜歡熱鬧,卻獨自待在奈何橋畔三百年,人間一日冥界一月,時間流淌那麼慢,她卻在那樣的地方自己建了草廬,自己研究鍛鍊神兵研究搏鬥,一日一日哄自己開心,冉姝旬日才能得空找她玩,可她不能離開奈何橋,冉姝只能給她講外面的趣事,她很想念人間的煙火。
她的阿兄很怕疼,太后娘娘總說他小時候稍微跌個跟頭都會懨懨許久,可他卻在陣法裡濯洗經脈整整十日,如極寒的冰針在他身上落成密密麻麻的小點——那是怎樣的痛苦呢?
命運就像是在捉弄人,兩個人當年原本要擔心的事情都沒發生,裴泠原本擔心四五十年後會面臨一場場和友人親人的別離,裴重山原本操心自己奈何不了時間,成為孤魂野鬼,無法真切地給裴泠一個擁抱——好訊息是,他們擔心的都沒有發生,壞訊息是,發生的事情比他們擔心的更糟糕。
裴重山沒問她是不是很孤獨,他只是躺在她的腿上:“你是不是饞炸奶酥了?我去給你做幾個。”
裴泠閉著眼回味:“有點兒,我在冥司的時候只能天天挖黃泉旁邊的野菜,冉姝偶爾從人間給我拖只牛啊羊啊豬啊打打牙祭,我想架油鍋炸丸子炸春捲炸元宵,但是總不得要領。”
炸丸子,每次除夕宴會上總會吃到,不過御廚擺盤精緻些,偌大個盤子都是花花草草,中間疊著三顆丸子。
炸春捲,也叫咬春,每年立春的時候,裴重山會做兩樣,他自己偏愛直接卷的,裡面放了蘿蔔西葫蘆絲並碎炒雞蛋,裴泠愛吃油炸的肉春捲,內餡放了醬肉,炸了之後焦香酥脆,頗有滋味。
炸元宵之前得先戳一戳,不然炸的時候會炸出內餡,這個時候外面已然下了厚厚一層雪,裴泠會在庭間用術法團一個巨大的雪球,和每一個路過的宮人炫耀。
一年四季都從這樣的吃食上過來,她當然很想念。
每一次用膳都是一次懷念。
裴泠閉著眼尋思的時候,他忽然低頭貼在了她的額頭上。
裴泠覺得自己剛剛的想法不由自主地和他共享了。
她睜開眼:“你在幹什麼?”
“每次吃飯都會想起我啊。”
裴泠:“……”
“劈柴的時候也會想起嗎?”
裴泠:“……”
“沐浴更衣的時候也會想起我麼?”
裴泠:“……”
裴重山:“哦打造神兵的時候裝作被爐火燻了眼睛,其實是哭著想起我麼?”
按照她本來的脾氣,此刻應該給他一拳讓他清醒清醒,但是她沒有,她在心裡回應他:“我就是無時無刻不在想你。”
裴重山慢慢地摩挲她的手腕,話題一個急轉直下:“你明天非要給十七當新郎麼?”
裴泠一隻手被他拽著,另一隻手託著下巴:“我原本是想放個替身木偶過去的。”
裴重山立刻動手開始做替身木偶。
裴泠看向他,按住他的手:“但是你沒聽賀長夏說麼,十七她是北梁的女君,我前些日子翻了翻史書,發覺北梁女君和謝家那位少年權臣有一段不得不說的故事。這位謝家的少年權臣雖無子嗣,且謝家就留了一脈旁支,但好死不死這家傳了下來還傳了三百年,就是謝措這一支——你說這個謝措,會不會就是……”
“你是擔心婚宴上興許會出事。”裴重山一陣見血。
“不是興許,按照咱們的招鬼體質,一定會出事。”裴泠扶額,“你沒發現事情會自動找上咱們麼?”
裴重山默了一瞬:“也是,那你親自去,是為了在十七姑娘回憶起來之前替她抹掉回憶麼?”
裴泠擺手:“那不成,那我和鶴閬有什麼區別。”
鶴閬在遠處的院子裡傳來音訊:“二姨姐,我聽到了。”
裴泠回了一句:“聽到了就聽到了,我替我姐姐陰陽你一句怎麼了。”
“那你是想……”裴重山下了個隔音罩子,讓鶴閬的聲音隔絕在外。
裴泠攤開手:“我是想在她回憶起來暴打謝措的時候,攔住她——你想啊,我認識她的時候她都做了二百多年的土地娘娘了,這馬上就要升職了,我得讓我家十七平平順順地渡過這個劫數,她若真殺了謝措,那不是全然毀了麼。”
“既如此,我也要……”
裴泠按住他:“她打不過我的,阿兄不必為我護法。”
裴重山托住她的臉:“要是那謝措真的如你所想,幻成了怨鬼……”
“他就算是怨鬼,也就三百年修為,我能打十個。”裴泠指著遠處的連綿群山,“你看到了麼?”
“看到了,當初說要陪你踏遍千山,如今你可還願意……”
裴泠眼看著他要開始傷感,馬上捂住他的嘴:“我想說的是,我現在一拳能讓那座山夷為平地。”
裴重山從口袋裡掏啊掏,掏出一個摺疊起來的造景模型,折起來是平面,展開就是重巒疊嶂的立體江山,施法在微縮景觀上模擬了一下:“那阿泠要是將這一塊都夷為平地,這塊就成了平原,氣候模擬一下,應該會長出一些草皮植被,很適合發展畜牧業。”
裴泠看著微縮景觀上接連爆炸的山丘,默然一瞬,然後道:“阿兄你拿我當炸山的火藥用呢?”
裴重山:“但是會影響這裡的風速和走向——”說罷拿了個晏清山專屬羅盤,“我測算一下啊。”
裴泠見他真的開始謀算,趕緊折起那個造景的圖紙,給他找了點正事:“算了,阿兄你明天就扮成……扮成我阿孃,正好阿孃是你親姑姑,你和阿孃還是有幾分相似的,你這華髮也挺適合的,到時候你就老態龍鍾往上面一坐……”
“我——老態龍鍾?”
“假扮!假扮!讓你假扮的老態龍鍾一點!”裴泠二話不說開始哄,“阿兄你英姿颯爽不輸少年,再說了你不想回憶一下我們成親的時候麼?”
“是,我也沒想到你我第二次出現在喜堂,我就成了你的高堂,而你是旁人的新郎。”他和阿泠越來越像,這幾個月已經熟練掌握了押韻,“還有什麼叫不輸少年?”
剛剛打碎了隔音罩子的鶴閬幸災樂禍:“不輸少年的意思就是不再少年了,老夫聊發少年狂啊,人啊,就要服老,就要——”
裴重山懟不過娘子還懟不過他麼,捏了個傳音咒法:“我和我娘子年歲相仿,不像有的人,數百歲之差,老的可以做人家祖宗了,仍然腆顏喚人阿姊,重山為之不齒。”
裴泠爆笑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