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巧(1 / 1)

加入書籤

裴泠用一碗榴花茶配著提取記憶的法術,還算成功地提取了十七的那段回憶,拎著裴重山一起上了梁山——哦不,是鵲山之上。

裴重山很欣慰,欣慰就欣慰在裴泠終於知道做大事要帶上他了。

鵲山上住著掌管著回憶之閥的神獸甡,若要消除一段記憶,只能讓它幫忙吃掉。

世間其他的消除記憶的方式,當事人都有想起來的可能性,唯有讓這個神獸吃掉,是最保險的方式。

就算謝郎君將兩人之間的回憶寫成畫本子廣而告之滿天蓋地地分發,十七也會像卡bug一樣——上一刻記起下一刻忘卻,迴圈往復,絕不會想起。

裴泠覺著既然給姐妹做事就要盡善盡美,要做就把事情做絕。

鵲山外面有個巨大的隱天蔽日的法陣,凡是進入之人都不能施法騰雲駕霧或是乘坐神獸劍靈,只能徒步。

裴泠:“看來甡還是個挺喜歡看人家戶外徒步的神獸。”

無論是修仙者還是妖,體力都比常人要強,兩人毫不費力地爬上山頭,到處尋找所謂的神獸,然而除了山裡盪來盪去的猴子,兩個人並沒看到什麼別的獸。

裴泠叉腰看向那些猴子:“其實甡就是形似長毛猿的神獸,有一對白耳,若是人吃了它的肉,可健步如飛日行百里,所以許多年前有人非常讓人不齒地豢養了很多甡,然後用吃了它肉計程車兵當做傳信用的耗材——這麼跑一個來回就會累死斷一個兵的腿,後來甡族很多人都放棄了生命,只留了它一個……”

有人拍了拍她的背:“姑娘,你好喜歡挖別人的隱私啊。”

裴泠轉身,看向身後赭石色袍衫,頭上扎著幾根稻草的少年:“我要不這麼說,你能現身麼?”

“嘖,尊神怎麼將我的事到處說啊。”少年就是神獸甡,平時喜歡化作人形,只要看對方一眼就能曉得對方的回憶及弱點。

裴泠:“尊神只和我說了,因為我是天上地下最可愛的小榴花。”

裴重山拔劍橫在他頸側,他吸了一口氣,全身心地感受了一下裴重山的劍氣:“哦,晏清山的弟子,劍氣至純,怕是練劍這幾年孤苦伶仃,才催生出如此劍氣吧?”

然後轉頭看向裴泠:“你仇還沒報啊?”

裴泠揪著他頭上的稻草:“好了,不要再隨意探查我們的記憶了,沒什麼好看的,況且我們妻夫一體,此刻再無沒有隱瞞對方的事,你不必在這挑撥離間,倒是你,你都閒的頭上長草了,我這不是給你找點事做麼。”

“哎,我本想安靜地在此處養老的,遠離紛爭許多年,打架都生疏了……”

裴泠:“請賜教。”

沒等她說第二句,裴重山已然招了劍靈,挽了一個絢爛如煙火的劍花:“劍斬長鯨,四海開,天地合——”

裴泠足尖輕點劍氣而上,從口袋裡掏出一個割木頭用的神兵——朝天鋸:“你拖住他,三刻我就能將陣法破開。”

只有陣法破了,他才會認輸並吃下破陣之人帶來的回憶。

這個事情難就難在不會有人能一邊鑿開陣法一邊對付他,而兩個人若是一起來破陣,只要有一丁點瞞著對方的秘密,都會被他找到突破口,用這樣的秘密做陣法,將此人打的滿地找牙。

甡第一次找到這樣真正坦誠相對的兩口子,兩個人此刻毫無秘密瞞著對方,全身心地相信著彼此。

看來只能硬打了。

這是他最不希望看到的事情,因為他對打的能力很弱,好在和他對打的不是裴泠,要不他決計不是她的對手——對啊,為什麼不是裴泠?

他預設抬頭看著在天上兢兢業業地拿著神兵朝天鋸企圖鋸開陣法的裴泠:“裴泠,你拿我當你郎君陪練呢?”

打贏上古神獸會贏得天道降下的修為,且和他對打也是不可多得的鍛鍊機會。

作為一個神獸,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剎那間發出尖銳長嘯,下一刻山頂的葉子化作鋒利箭簇,朝著裴重山蜂擁而至,裴重山剛剛化成的劍氣化成綿綿江水,將那些葉子裹挾著,奔湧到天邊去。

“以柔克剛,不錯,晏清山的老頭確實很會教導徒弟。”

下一刻,他捏訣,使得整個鵲山的雲嵐聚集,那山邊飄著的柔霧一樣的雲嵐,是天地之間最為柔和的東西,好似一張鋪天蓋地的白色紗綢,裴重山看著紗綢之上模模糊糊的裴泠,即便知道她不會有事,可還是心裡微微揪了一下。

尋常的劍氣不能割開這樣細密的紗綢,他看見甡正在不遠處站著,抄著手吊兒郎當道:“見不到她是不是很慌?是不是覺得沒有了指望?是不是覺得她又拋棄了你?是不是——她不會和你說話的,因為這雲嵐隔音,就是再大的聲音……”

下一刻,裴泠在霧布一般的雲嵐上寫了幾個大字,每一個字都足有幾丈長——

“別聽他廢話,燒火燎它。”

甡面色微微遲疑,抬頭看著天:“幹什麼!誰允許你穿小紙條的!你在我的雲嵐上寫字!我都不捨得寫字!裴泠!裴泠!”

裴重山拿起火摺子,以劍氣化萬劍,將一枚小小的火種以萬劍的劍氣送出去,剎那間山頭的樹木燃燒,火苗沖天,燒燬了雲嵐——趴在雲頭上兢兢業業鋸結界的裴泠擺手朝著他道:“不要太想我哦,阿兄心有千千結,我只一心向明月。”

裴重山意識到她在提醒自己。

他有一把可以變化繩索的拂塵,喚做千絲一念開,之前在葫蘆村用過,沒成想她記得這麼深。

拂塵,為什麼會是拂塵呢?

他想到了剛剛在樹林裡盪來盪去的猴子。

顯然對面的甡也意識到裴泠在提示,但他並不害怕:“我雖然是猿猴形,然而已經化成人類多年,絕不會也絕不能這麼輕易就被……”

下一刻裴重山甩出的千絲一念開幻化成了漫天錯綜複雜的繩索,好似藤蔓交結,甡看著這滿天的繩索,嚥了一口唾沫:“這是白色的,一看就是你的拂塵幻化的,太假了……”

他閉上眼,努力不去看:“你這一股鬃毛味,用的是馬毛吧,你這真的騙不到我……”

裴泠已經將結界鑿的快要裂開——已經能看到密密麻麻的類似蛛網的紋路了,

她回頭看向裴重山,剛剛用了三招,他這樣的修為已然是差不多了,再用下去怕是要動經脈,那會很痛的,裴泠想起他怎麼度過的那十日,再也沒辦法理智,她自雲頭降下花陣,花瓣裹著藤蔓——她的一縷經脈,纏在他的法器上。

她是花樹,經脈自然就是樹枝藤蔓。

裴重山有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她的經脈纏在他的法器上,靈魂交融一般,密不可分。

她咬著牙,牙關之中已經隱隱泛起血腥氣,她幾乎喊破了聲:“阿兄,讓他睜眼。”

再不用她說第二句,裴重山左手劍指壓在右手手腕,將力量輸送到劍尖,然後以劍直指他的眼瞳,甡終於還是睜開眼,看到了漫天的藤蔓。

甡壓抑不住本能,伸手拽住了耷拉下來的一截,下一刻被千藤纏繞包裹,收束其中。

結界也應聲而碎。

裴泠和裴重山異口同聲:“你敗了,白耳朵猴。”

“好好好,記憶給我我吃掉還不成麼?”被困在其中的甡伸出手,“走個過場罷了你們怎麼都還動真本事啊,工作是天道的身體才是自己的。”

她落了地,親手將記憶灌給他,然後想將經脈收回的時候,發覺裴重山單膝跪地,雙耳赤紅,胸口起伏,一呼一吸之間,似乎在抵抗著什麼威壓。

裴泠覺得是自己的經脈上修為太多,壓在他的法器上,許是有些重了,趕緊想撤回去,手剛搭上他的手腕,便被他反手握住,撈到了懷裡:“阿泠,你在經脈裡放了什麼?”

裴泠心道經脈裡還能放什麼,又不是話本子裡的水啊酒啊還能放點無色無味的……

然後她意識到不太對,前些日子兩人扮演那個草包皇帝和韓昭儀的時候,她從草包皇帝身上摸出過一包藥粉……

然後她想著扔了也不行,傳出去會讓嬪妃以為草包皇帝又行了,於是隨手藏在了自己的一根經脈裡。

裴泠先是將拂塵千絲扒拉開,放了甡出來:“你介不介意帶著你的兄弟們去隔壁山頭待一會兒,我有事要和我郎君說。”

甡很為難,雙手因為剛剛被吊在藤蔓上,此刻一直呈著舉起的狀態:“不太行啊,你們馬上就要進七巧幻境了,你們若有事,可以進了幻鏡再說。”

“十七的記憶,居然磅礴到足矣開啟七巧幻境麼?”裴泠蹙眉,一邊用手冰在裴重山額頭上心口上,讓他莫要心慌,一邊朝著甡道,“你這麼重要的事你怎麼不早說?”

“你讓我給你郎君當沙包陪練的時候怎麼不早說?”甡叉腰看著她,“想不到吧,你栽到我手裡了,你就是馬失前蹄,你就是陰溝裡翻船,你就是……”

七巧幻境開啟,天地似乎成了一副七巧板,拼拼合合之後,分裂出了一個與三百年前一模一樣的平行時空——這個時空發生的事都是虛幻的,等到幻境結束,十七的回憶也就煙消雲散了。

裴泠:“那也不是很久,十七和謝郎似乎是在你我離開人間後決裂的,兩人相識到三家之亂再到十七殺夫證道,左不過也就是一年兩年的事。”

裴重山軟在她懷裡,意識都模糊了:“阿泠,你到底在經脈裡放了什麼……誰要殺夫證道?你要殺我麼?阿泠,你忍心麼……”

………

七巧幻境。

裴泠根本沒顧得上眼前是個什麼聲色犬馬的場所,扛著裴重山就闖了進去,扔給門前那個露著肩膀頭子、不怕得風溼露著肩膀頭子的郎君一枚金元寶:“借廂房一用。”

一個時辰後。

裴重山泡在水汽氤氳的澡桶裡,他第一次打著打著架遇到這種情況,他單手捂著眼睛——說丟人也談不上,他主要是覺得奇異。

裴泠披著他的衣衫趴在屏風上:“這個主要怪我,我真忘了這藥的事了,你放心,甡不是那種喜歡到處胡說的獸,它不是猙猙,不會將這種事說出——”

房門被一個粉衣郎君一劍劈開:“風雲門少主言疏,前來向閣下討要——”

裴泠:“我倆孑然一身,什麼都沒有。”

“不好意思,走錯了。”

什麼言疏,這不就是謝措,就是長得精明瞭一點。

裴泠見是熟人,沒和他計較:“沒事,把門帶上就行,”

他轉身出去,用隨身攜帶的強力糨糊將剛剛劈開的門粘起來。

不多時,隔壁又是一聲門碎聲:“風雲門少主言疏,前來向閣下討要——”

與此同時還有小倌的尖叫和富婆的咒罵:“黑心眼的畜生耽誤老孃尋樂子……”

富婆話說到一半,見他長得不錯,換了狎暱的語氣:“新來的?行,你倒是說說,你要向老孃討要什麼?”

“討要……夫人既不知道,那就不是夫人,告辭。”

裴泠大為震撼:“他來這種地方找人找東西,居然不提前踩點,而是用簡單隨機抽樣法麼?”

他轉身要走,富婆的打手已經門口圍住了。

“打攪了老孃的興致,還想全身而退?你也不打聽打聽,這宿縣,如今是誰一手遮天……”

聽著富婆步步緊逼,裴泠和裴重山對上眼神,準備去解救一下這位熟人,以免其真的流落風塵。

兩人捏訣迅速穿戴整齊,剛走到隔壁門口準備以理服人,便聽得一個少女提著一柄長槍殺將過來:“誰要逼良為倌!誰!先問問姑奶奶的長槍答不答應!”

十七風風火火,儼然一位闖蕩江湖路見不平的江湖客。

裴泠指著屋裡:“我和我郎君都可以作證,就是他們。”

裴重山舉起手指作發誓狀:“娘子說的對。”

十七闖進屋裡,長槍指著言疏:“你跟我走,跟緊點,我護你離開。”

四周的打手不敢輕舉妄動。

她出門的時候瞧見裴泠和裴重山仍然沒走:“你們既如此仗義執言,那便與我一起走,我護著你們三個!”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