篝火(1 / 1)

加入書籤

十七帶著他們一路跑到了荒郊野嶺,才甩掉了那些跟上來的打手,她駕輕就熟地撿起四周的幹樹枝,攏起篝火——夜裡風寒,是得烤火取暖。

四個人圍坐在篝火外圍。

裴泠覺著既然是平行世界,那自己也不必太有心理負擔,因為無論在平行世界有什麼細小的改變,故事的大走向也不會有問題的。

化名言疏的謝郎君正舉著一穗玉米放在火上烤。

裴泠希冀地看著那穗玉米,以為他會將其拿給十七,然而他並沒有,他顯然是不願理會到這位剛剛救了自己的女俠,大手一揮,將孜然辣椒撒在烤的金黃翻著焦皮的玉米上,然後大快朵頤起來。

裴泠:“……”

裴重山:“……”

十七率先挑起話題:“你這個孜然和辣椒麵是走私來的吧?西域的香料調味料,常人想買的話,只能靠走私吧。”

正在狂啃玉米的謝小郎君抬頭看她,好比那一條護食的狗:“你是要去檢舉我麼?那你去吧,我等著你帶官府的人來抓我。”

這麼不會聊天的人,居然有兩個。

下一世如此木訥的謝小郎君,居然上一世是個如此……如此之人。

裴泠覺得自己有必要打破僵局說點爛俗的場面話,好在從前在宴席上她經常說,此刻算是駕輕就熟:“那什麼,大家聚在這裡也算是有緣分,這樣,大家做個自我介紹,熟絡一番,以後便算是道上好友了。”

十七雖然不認得她了,但還是對裴泠有天然的親近:“好呀好呀,我是北梁的十七帝姬聞枕清,平時經常在縣裡做好人好事,宿縣有三十戶是我的封地,剛剛我從校場練完槍正準備回府用膳,路過那聲色之地,聽到衛夫人說什麼隻手遮天眼看著就要強佔民男,我暴脾氣上來了……”

謝疏抬起頭,眼神不屑:“這麼少的封地?人家別的帝姬皇子不都是千戶萬戶的麼,怎麼你這個帝姬做的這麼寒顫。枕清,一枕黃粱夢,兩袖清風來,可是這兩個字?”

十七跳起來指著他:“不是,你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剛剛救了你!你才愛做黃粱夢,你才身無長物兩袖清風!你差點就要給衛夫人做第十八房側君了,你知道麼?要不是我……”

“十八房側君也好過食邑三十戶的十七帝姬。”

十七氣的繞著篝火跑了一圈,謝疏:“怎麼還玩上丟手絹了?十七帝姬這麼好興致啊?”

裴泠和裴重山傳音咒交流,交流的不亦樂乎。

裴泠一頭霧水:“他這樣的人品做派,十七怎麼喜歡上他的?”

史書上言,這謝疏是北梁謝家大公子,常年在京城養病,聽說是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傳聞一局棋就贏了北梁皇帝千戶食邑,每每國有大事,陛下便請其入宮商討,總能有絕佳的計策安定。

這樣一個人居然跑到這麼個偏遠的地方來找物件,用的還是色誘這種法子,好死不死還碰上了十七帝姬。

怎麼看都是有詐。

裴重山:“或許這就是他勾引人的手段,不過,連私塾孩子都知道喜歡一個人要給人家糖吃,他卻——若真是勾引人的話,我只道一句,好低劣的手段。”

十七一言不合已經薅著謝疏的髮帶:“那你就去當十八房側君啊,現在也不晚。”

“晚了。我們風雲門丟了一件很重要的東西,我追查線索追查到了衛夫人這兒,今日我就是故意欲拒還迎好入府查驗的,你攪了我的好事,還力大如牛地牽著我就跑,衛夫人當然會覺著我是你的情郎,如何還會讓我入府自薦枕蓆?”謝疏理所當然道,“這位姑娘,這位帝姬,你們到底為什麼覺得旁人需要你仗義相救?”

裴泠想起剛剛他那句“夫人既不知道,那就不是夫人”,說的的確是繾綣,語氣也帶了幾分慵懶,只是剛剛她沒想的太細。

裴泠:“北梁的權臣居然是這麼個出賣色相的東西麼?”

裴重山蹙眉,他想到了史書上對於三家之禍語焉不詳,只說十七帝姬之前的幾位皇子帝姬死的死瘋的瘋殘的殘,奪帝位已經到了一種不擇手段你死我活的地步。

這樣的結果,很難不說是三家故意為之的結果。

裴重山:“我暫時也想不出他到底要做什麼。”

十七指著自己:“你的意思是我壞了你的好事了?”

“你知道就好,補償麼,你也沒什麼能補償我的,你那三十戶封地留著自己用吧,我們風雲門也不差那點東西,我之所以在這和你烤火,是因為我實在是很冷,等會暖和了吃飽喝足了我就走,以後江湖再見就是仇人了,這回是我獨個一人,下次若是帶了人……”他被她扯髮帶扯得齜牙咧嘴。

十七:“帶了人又怎麼?”

“帶了人我就敢和你打一架了。”

好災難的對話。

裴泠趕緊上前拉開十七:“不至於不至於,有什麼事說開了就好了,也沒到江湖結仇的程度吧。”

裴重山亦拉開謝疏:“你既要入衛府,那不妨問問在此地多年的帝姬,有沒有什麼別的混進去的門路。”

謝疏歪著頭,抹額上的白色晶石在黑夜裡泛著光:“她一個破落戶,自己都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能有什麼法子?”

回頭看向裴重山:“還有你,年紀輕輕就白了頭,怕不是上輩子造下什麼冤孽了吧?”

又看向攔著十七的裴泠:“你也是個奇葩,帶著郎君去那種地方,找刺激麼?——聽口音還是南淵人,難不成南淵這麼民風開放?”

三個人默契的交換了一下目光。

半個時辰後。

被揍得爬不起來的謝疏在篝火旁趴著,三人圍著他站著,表情各有各的愜意。

裴泠和裴重山沒有用法術,兩人一前一後將其按在了地上。

十七拳拳到肉,打的真情實感童叟無欺。

謝疏趴在地上哼唧,身上除了一張臉基本被打的沒有好地方了。

十七喘著氣朝著裴泠裴重山拱手,鵝黃衣裙的少女笑容明媚:“多謝二位,我出氣了,開心多了——那個,剛剛自我介紹的時候被這廝打斷了,還沒來得及和二位寒暄,對不住,對不住。敢問賢伉儷的名諱?日後道上就是朋友了。”

裴泠起身回禮:“我沒有姓氏,高堂早逝,鄉里人都叫我阿泠。我們是南淵人,原本是堂兄妹,後來做了真夫妻,可鄉里覺著我們有傷風化,將我們趕走了,我們只好到北梁找一個沒有人知道我們身份的地方生活。”

她好歹編了這麼多,裴重山應該能將化名編好了吧。

豈料裴重山編故事的能力欠佳,只會跟著裴泠遍道:“我在家行三,鄉里都叫我三兒,阿泠喚我三哥哥,鄉里有大舌頭的老者,也叫我……”

裴泠閉上眼,她心道千萬千萬別是爛的透頂的梗。

裴重山道:“也叫我阿山。”

裴泠絕望地睜開眼,她對阿兄果然很瞭解。

“一重山,兩重山。山遠天高煙水寒,相思楓葉丹。”

從前裴泠背到李後主的這首詞的時候經常會想,泠即清涼也,正是煙水寒,兩人的名字都嵌在這首詞裡,最後果然是相思滿山,楓葉遍紅。

她即刻錘了他一拳,傳音入密:“編這麼草率,我白說那麼多給你留時間思考了。”

裴重山歉疚地看她一眼。

趴在地上的謝疏氣息奄奄,嘴鬆的像棉褲腰子:“賢伉儷行走江湖還用化名,顯然是藏了秘密,說不準是江湖上的江洋大盜呢,帝姬,你不會信了他們的……”

十七蹲下,手指抬起他的下巴,剛剛天真爛漫的神色眨眼間消失不見:“那麼你呢?你用的不是化名麼?風雲門少主言疏,真的是你的本名嗎?”

瞭解內情的裴泠裴重山默契地抄手看他,異口同聲:“十七姐問你話呢。”

“我……我……”

遠處忽然傳來陣陣馬蹄聲——此處是宿縣郊外,荒郊野嶺的,如何會有馬蹄聲?

裴泠當機立斷,從一旁拿起沙土,將篝火蓋滅了。

謝疏剛剛的香料派上用場——十七一把搶過,在四個人身上和篝火附近撒上。

畜生聞味道辨人最是靈敏,十七此舉很是妥當。

四個人沒有貿然跑,其一是踩在這些枯葉上很容易鬧出動靜,其二是他們都想知道大半夜來了這麼一隊人馬,是要鬧什麼勾當。

篝火之上的煙霧漸漸消散,那些馬蹄聲越來越近,只聽得那隊伍已經到了三丈外的地方,密林很好地將四人和那隊人馬隔離開來。

裴泠在夜視極好,能看到為首的幾個人披著整塊獸皮襖子,每個人手上都拎著一把九環大砍刀,有幾把刀口已經有些磨損捲刃,是實打實的土匪做派了。

“大哥,衛夫人當真拿到那件東西了麼?別是騙咱們哥幾個,請咱們入甕的。”

“你長几個腦子質疑大哥的決策?再說了,衛夫人就是賣皮貨起家的商人,她要那東西做什麼?”

“那誰知道呢,咱們還是綠林好漢呢,不也摻和到這種事裡了,萬一衛夫人也想押寶呢……”這個人聲音稍微稚嫩,話音未落,便被割了喉嚨,捂著脖頸從馬上栽了下來。

大哥終於緩緩開口:“我應該是說了罷,今日此事與我等的綠林身份無關,誰要在外面提起我們的身份,誰就得死。”

四周寂靜無聲。

謝疏用氣聲朝著三個靜默的人道:“你看我就說我沒騙你們吧,我真的是來找衛夫人要東西的。”

土匪牽著的一條獵犬耳朵一動,打了個響鼻,顯然是聽見了謝疏說話的聲音,對著密林裡四人的方向開始狺狺狂吠。

三人一人朝著謝疏的臀部踹了一腳。

謝疏趁機學狼叫,嗷嗚一聲,對著殘月叫的不可謂不淒涼。

“大哥你聽,林子裡有狼叫呢,咱財寶惦記上人家狼了。”

財寶是獵犬的名字

周圍的弟兄爆出一陣笑聲。

三人鬆了一口氣。

大哥警惕道:“放財寶出去探查,萬一衛夫人在這林子裡埋伏了呢?”

三人……連著地上躺屍的謝疏提起一口氣。

裴泠裴重山倒是不怕正面剛上,只是在七巧境裡,兩人若是當著人的面用了法術暴露了身份,七巧境就會打破重建,讓他們從頭再來——那他們又得回到剛剛的那個地方,聽著十七用同樣的臺詞再救一次風塵。

有點麻煩。

“不能吧,本來定的是明日凌晨交易,咱們就是為了儘早部署才提前一夜到的,那衛夫人又不知道咱們提前到,還能更提前地佈置——”

大哥仰天長笑,笑夠了之後換了個聲線,故弄玄虛地勒著韁繩,兜了個圈子:“那說明弟兄們裡出了奸細。”

揚鞭一指,指著剛剛說不能的那個兄弟:“就是你,攔著財寶不想讓寶去探查,分明就是害怕!”

裴泠趁著十七謝疏精神緊繃,捏了個傳音咒朝著裴重山道:“這腦子,怪不得是土匪呢。”

家裡的事不在家裡處理完,辦正事的時候反倒處理起家事來了,先是莫名殺了一個弟兄,這回又毫無根據地懷疑起一個弟兄,在這麼個節骨眼上,他也不怕其他人叛變。

果然,四周起了騷動,幾個嘍囉開始拉緊弓弦,擁護二當家三當家說話。

“老五不過是說了一句玩笑話,大哥何苦殺人!”

“二當家也沒做錯什麼,誰不知道財寶是二當家一把屎一把尿養大的,親兒子一樣,就這麼放出去,叫狼咬死了怎麼辦?”

“大當家的自從認識了那位許家的狗官之後,當真是愈發杯弓蛇影了。”

“也不曉得狗官給大當家灌了什麼迷魂湯,我們落草為寇的那日,就沒想過聽那些狗官的話!”

裴泠覺得土匪別的不提,這點特別好,有什麼說什麼,都不用人審問,自己在這密林裡搞內訌,該說的不該說的都說了。

謝疏面色未變,似乎早就知道這一切是許家的手筆。

十七似乎並不在意三家之間的糾葛,或許是掩飾,或許是現在的十七,根本沒有半點染指帝位的心思。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