燒製(1 / 1)
此為惡鬼,死不足惜。
裴泠來不及辨別他身上的鬼氣是什麼鬼,只見赤紅光暈瀰漫,那章離眼睛赤紅,即將被惡鬼佔據心魂,徹底失了心智。
不遠處的牆上倒映出了一個影子,倒像是一條魚。
人為刀俎我為魚肉,這便是——
裴重山拔劍道:“俎鬼。河中之魚死在爛泥之中,便是此鬼,走路會留下泥印,凡人靠近便會覺得五感被泥糊住一般,不多時便會覺得七竅被泥封死,活活窒息而死。死者會爆裂開來,發出啵的一聲。”
裴泠一律是刀劍伺候,介於章離是個爛人且在幻境之中,又是個虛擬成像,是個虛擬的爛人,那就更沒什麼好顧忌的了。
她直接祭出了一柄狼牙棒,雙手舉起:“魚?還會啵的一聲?那就試試被老孃砸成魚泥啵啵餃子餡罷。”
她幾棒子下去,上一刻被打成爛泥狀的章離下一刻又會重塑人形。
裴重山在後面充當解說:“這鬼死在泥裡,死後便化作泥魚——那泥便是女媧土化的泥,女媧土就是捏人用的土,所以這俎鬼一旦附在人身上,任憑你多大的力氣砸死宿主,宿主都能恢復原狀。”
裴泠聽說紫海水君家裡豢養了一種海綿,無論砸的多扁都能恢復原狀,像是自帶記憶,也被稱為記憶海綿。
這個鬼就和那個記憶海綿一樣。
“那有什麼辦法能……讓它……死呢?”裴泠正在像打地鼠一般,滿屋子用狼牙棒擊打爛泥鬼,地都裂開縫隙了,“章離”卻還是會在被她擊打的下一刻恢復原狀,“怎麼這麼頑強,既然是泥,會不會用水澆上能給他澆化了,畢竟……”
一棒子:“泥菩薩過河!”
兩棒子:“自身!”
三棒子:“難保!”
“它生前既是魚,就不會怕我的法術——畢竟我的法術也是靠水引的。”
裴泠打的呼哧帶喘的:“既是泥,就不能用火燒麼?阿兄,你記不記得咱們燒過——陶器——”
還在宮學唸書的時候,裴泠裝筆墨的瓷盒不慎摔壞了,上面畫的小榴花是阿孃親手繪的,她難過了半日,他見她打不起精神,問清了前因後果,便帶她偷偷去了宮中官窯。
按照她拿著的瓷盒的碎片,在坯子上繪了一模一樣的紋樣,又對照著一點一點上釉添彩,努力做了個外表看起來一模一樣的,還在燒製之前讓她拿著姑母給她的玉佩,在坯子上印了個印記:“如此,這個瓷盒便還是姑母送你的。”
裴泠將玉佩收好,抬眼看到圍著麻布圍裙的他滿身滿臉的泥,笨拙地將那個做好的盒子推進窯裡燒製。
他生了火,轉過身的時候,她忽然撲到他懷裡,將頭埋在他鎖骨上:“是阿孃和阿兄一起送我的。”
裴重山想起這些,眼神忽然柔軟,裴泠打架打著打著路過他:“阿兄!”
裴重山挽了一個劍花,割開手指,彈出一滴血飛進一旁蠟上的火苗裡,然後舉起那根白蠟燭,修長的手指如同執劍一般,執著蠟燭捅進了章離的後心口。
章離站定在那裡,如同泥胎雕塑,然後一下子碎裂開來。
軀殼如瓷器一般碎裂,瓷器裡面裝著的俎鬼逐漸消散——但消散的方式有點噁心。
它化成爛泥飛濺,裴重山適時開啟避雷傘勾住裴泠的腰往自己懷裡一帶,裴泠趕緊按下傘柄的的機關,傘面擴大成丈餘長,堪堪阻擋住了那些爛泥。
裴泠舉著狼牙棒被他抱在懷裡,腰後面是冰冷傘骨,腰腹貼著的是她的心上人。
她將沾了泥的狼牙棒丟到一邊,略帶嫌棄:“髒死了。”
裴重山低頭,這個高度很妙,屋裡唯一的一根蠟燭被他剛剛拿去捅了鬼,現在屋子裡沒有光源。
只有月光自戰損了的(被裴泠砸破)的天花板潑灑進來,他垂頭看她,眼神一直盯著她的唇:“當時在官窯,我也是一身陶土泥,你怎麼沒嫌棄我髒?”
裴泠:“現在是調情的時候麼?我們不應該恢復案發現場然後喚醒十七告訴她章離說——”
裴重山低頭吻了上去。
他才不想聽後半句,他想吻她,就像少年時那般。
那時節春日盎然,南淵正是桃花盛開的好時節,少女撲進少男的懷裡,他卻踟躕著不知道怎麼辦才好,雙手沾了陶泥,怕粘在她的乾淨衣裙上,拼了命地張開,不敢回抱。
此刻月光朦朧,他多年習得法術能夜間視物,見她剛剛打地鼠打的呼哧帶喘面色紅潤,毫不猶豫地吻了上去。
裴泠蒙了一瞬,然而老夫老妻了,親一口又不是多大的事,她立刻抱住他的脖頸回吻,也顧不得後腰的傘骨硌得慌,一邊親一邊喘著氣道:“當然不嫌,因為我那時候就喜歡你,覺得你好看又有趣,誰知道膽子那麼小,我都撲到你懷裡了你連親我一下都不敢親。”
裴重山邊親邊笑,嘴角都壓不住,被她咬的有些腫的唇微微分開:“可是後來你怎麼沒帶那個瓷盒去宮學?我還以為你不喜歡,那幾日又做了好幾個,不曉得該不該送你。”
“我怕我又摔碎了啊,就放家裡珍藏了,而且後來宮學時興竹編的文具盒子了,更輕巧些。”
聽到她說珍藏,裴重山心情好了許多,指腹摩挲著她的臉頰:“我以為你不喜歡那個盒子,連帶著也不喜歡我。”
裴泠的手已經順著寬大的袖子探進去了上下其手:“怎麼會呢,我喜歡,我可喜歡了,那什麼,你是不是經常右手練劍啊,這邊胳膊比那邊粗一點,要不你練雙劍試試呢,總用一邊胳膊會導致……”
裴重山另一隻手捉住了她在自己大臂上作亂的手,老臉一紅:“還是喜歡一遍胡說八道一邊佔我便宜。”
在床榻上她的話尤其密,因自小博覽群書,什麼奇怪的話都能說出來。
裴泠:“那我不佔了,你趕緊捏訣趕緊收拾一下祠堂,這種家務整理的術法我沒學過,你來比較妥當,哦天花板也補一下,地上泥掃乾淨……”
裴重山道:“按理說,沒有你我的十七娘子也順利從這兒離開了,只是這裡是幻境,你我能幫上一幫,可是在真正的過去,她是怎麼對付這個俎鬼的?”
裴泠無意識地捏著他的手指把玩:“我們十七是命中註定的女帝,她暫時被這俎鬼封住五感,大抵是混沌之中打翻了蠟燭,與她身上傷口的血珠融合,正好成了可以燒掉他的火。我們十七啊真的是天生的氣運啊。”
裴重山抽出手,收了傘,用法術清理了上面的泥,又開始慢慢將此地恢復原狀:“你家十七,呵,你家十七。”
一邊感慨一邊窩窩囊囊收拾案發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