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雪(1 / 1)

加入書籤

十七前腳走,護衛首領後腳到了祠堂,查驗過後將現場情狀稟報給了衛夫人——根據他現場發來的報道,人已經是斷氣了,不過死狀很奇怪,後腰處一個洞狀的貫穿傷,既不是刀劍也不是木刺。

旁邊還有一個等身大小的木偶,四周陰氣森森,總感覺有什麼不好的東西。

衛夫人輕嗤一聲:“搞些神神鬼鬼的矇蔽你們罷了。”

她正坐在院子裡,府邸裡的郎君,侍者,護衛,全然站在院子裡,叫管家一個個拿著名冊驗明正身。

偏生剛剛被謝疏偷了衣衫的侍者跌跌撞撞地從耳房跑來,身上只穿了裡衣:“有人偷了我的衣衫,管家,有人偷了我的衣衫啊。”

管家娘子示意他站在一側稍安勿躁,並叫人給他拿了身新的衣衫面簾——衛夫人不喜歡沒過門的男人露臉,所以侍者戴珠簾,侍衛戴面具。

衛夫人眼神都沒遞過去:“你叫什麼名字?”

“夫人,小人喚做溪慈。”侍者雖然跪下叩頭,神色卻很激動,他以為自己也要飛上枝頭變郎君了。

“發賣了吧,長得太醜,我不喜歡。”她道,“誰替了溪慈的身份,自己站出來,別讓我一個個問。”

謝疏知道自己瞞不過——被點名篩出來和自己站出來,結果沒什麼不同,不過他曉得衛夫人不會拿他怎麼樣,他剛要站出來,便聽見一聲瓦片響動。

衛夫人看向屋頂,一人作男子勁裝打扮,落在屋頂舞劍,劍風帶來陣陣飛花,美不勝收,身姿一等一的漂亮。

那是十七。

謝疏一眼就看出來了。

躲在暗處看戲的裴重山不滿:“怎麼抄我創意。”

裴泠:“抄你創意說明你創意很好。”

裴重山:“可那是我的智慧財產權。”

裴泠:“那怎麼辦,那等會兒讓她知識付費一下,一國公主應該有點銀子罷,總不至於窮的叮噹響。”

裴重山:“你要不看看她那個二進院子呢?”

裴泠:“說不準是不露富你知道吧,太富了容易被惦記。”

兩人在這你來我往地嘮上了,下面的衛夫人托腮看了良久,側頭叫管家娘子拿來了一壺佳釀:“郎君一手好劍法,這招式喚做什麼?”

“香雪一樹開,送與佳人來。”十七將聲線壓低,她小時候和京城的口技藝人學過一些,模仿男子毫無壓力,“娘子喜歡,那劍招便喚做‘會佳人’好了。”

衛夫人笑的開懷:“那郎君既喚我為佳人,可願做我的家人?”

十七道:“我殺了他,不就是為了取代他麼麼?只是不知道娘子願不願意將正君之位給我呢?”

四周的郎君竊竊私語。

衛夫人的表情明顯有些玩味起來:“你殺他,是為了我?我還以為……”

“當然,我眼裡揉不得沙子,他若不死,我如何做你的正君。”十七自屋簷上飛下,臉上的面具遮住下半張臉,露出好看的丹鳳眼,一步一步走到衛夫人眼前,“衛夫人窈窕淑女,我自然……”

她出劍出的猝不及防,衛夫人看著頸間的劍,朝著周圍的侍衛道:“你們是死人麼?我剛剛打手勢你們沒看見麼?”

侍衛以為她真的看上了十七,她剛剛的手勢是讓侍衛將她從房頂上捉拿,可是她自己跑下來了,還和夫人你來我往的,大家就以為不用捉拿了,再者說十七的劍實在是很快。

謝疏非常默契,一個箭步跑出來,奪了一把旁邊侍衛的挎刀,走到了十七旁邊:“怎麼來救我了?”

十七嘴硬:“怕你死之前出賣我,畢竟你看上去就是個軟骨頭。”

衛夫人被刀架著脖子,仍然抬頭掃過兩人:“你是個女子……你們是一對兒?”

十七/謝疏:“誰和她/他一對!”

“還不承認。”衛夫人絲毫不懼,“你們既然挾持了我,就是為了拿那個物件的吧?”

“廢話。”十七道,“總不能是我真要和你花前月下海誓山盟。”

衛夫人朝她擠了一下眼睛:“其實我很感謝你,我說到底只是個商人,如你所見,我也只是個過橋的,讓我保管此物的另有其人。我看似能耐,其實也不能違背律法,真的將章離殺了,背上人命官司。”

十七詫異道:“你在說什麼,我沒殺人。”

衛夫人顯然已經不把她的話當真了:“好好好,女俠說沒有那就是沒有。”

說罷從袖袋裡拿出一個盒子:“這個給你們,我沒多久也是要人頭落地的,女俠,這一屋子鶯鶯燕燕,可就託你照顧了。”

四周的郎君聽聞,有的哭的震天響,有的呆滯不安,沒有一個上來與十七搏命的,全都在感慨以後何去何從。

只有管家娘子衝將上來,凜然道:“我換夫人一條命,夫人你快走,我替夫人去死,夫人以後帶著阿寧好好活著,隱姓埋名,別叫旁人發現了。”

……

管家娘子便是章離的那位外室。

章離見衛夫人將自己家的產業打理的欣欣向榮,管事只認夫人不認自己,便生了忌妒之心,想要休了她另娶淑女。

接到休書的衛夫人莞爾一笑,並沒和這個蠢材爭辯——如今生意做的這麼大,那些客商只認她這個人,不認章家的門庭,她就算孑然一身地走,都有許多客商願意僱她做管事。

她原本已經要離開了,卻在園子裡看見一箱箱聘禮堆疊在假山前,然後假山之上,一個帶著孩子的女子撐著傘,問那個蠢材:“你有妻子?你不是過路的書生,暈倒在我家門口了麼?”

“這種謊話也就你會信。”他奪走她手裡的傘,“你既知道了,我們便也就斷了關係了。不過我很好奇,你是如何知道的?私塾那邊我已經打點過,只要你來問,就說我在裡面給孩子上課,不便打擾——”

“鄰家王嬸說,私塾這幾日放假,你卻日日照常出門教書,我起了疑心,遠遠跟上……”

“呵,你倒是聰明瞭一回。不錯,我騙你了,不過騙了又如何,這幾年的吃穿用度我少過你麼?”

“你有妻子,卻在村裡與我成了親,吃穿用度我哪樣向你要過?你當我是什麼,外室麼?還有,你妻子是衛夫人——這麼好的娘子,你為什麼要休了她另娶縣太爺的掌上明珠?”

他剎那間變了臉色,這時候可不能讓縣太爺曉得他在外面還有一房,於是難得地拿出了一沓銀票:“我給你一筆銀錢,你趕緊離開宿縣,莫要辱沒我的門楣。”

那女子也不眷戀,只拔出簪子朝著他腹部一捅一劃,頃刻間血流如注:“我遭過的苦痛,你也要體驗一回才作數。”

衛夫人不禁站在那裡觀摩,心道,這是個敢愛敢恨的小娘子,不如一起帶走,一定是個生意場上錙銖必較的好手。

章離捂著出血的腹部,踉蹌著搶過孩子從假山上摔了下去,衛夫人不敢耽擱,幾步小跑,也是假山上的樹枝擋了擋,她接住了那個孩子。

她將孩子放在地上。

此時她已經在想,章離這個人心狠手辣,虎毒不食子,他居然就這麼心狠。

那自己呢,自己若是帶走了章家的生意,難保他不生出毒計害人的心思。

那女子一面喚著“阿寧”一面生出天大的力氣,轉頭也將腹部受傷的章離推了下去,他跌下的時候頭恰好磕在石頭上,昏了過去。

她以為自己殺人了,無助地坐在假山上的凹槽山石上,等著縣裡來人拘捕。

衛夫人過去探了一下鼻息,有些失望:“倒是沒死。”

不過她腦子裡逐漸生出了一個瘋狂的計劃。

她自然是不能殺人的,不過她可以發喪,謊稱丈夫得了急病,然後將其囚禁在祠堂下面的暗室裡。

以後就算是事情敗露,最多治她個囚禁之罪,不至於是死罪。

只要明面上章離死了,她一手打理的家業就還是她的,畢竟章離高堂已經不在,她自己也是個孤女,以後還不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

她算定了主意,恨恨地踹了地上昏死的人兩腳,扯了布條給他包紮傷口,抬頭朝著已經軟了腳的女子道:“上面那個,你還有力氣麼?過來搭把手,清理一下血跡。”

“你是……衛夫人?”那女子強撐著站起來,她本是極其害怕見到自己孩子的屍體,聲音都帶著哭腔,直到阿寧喚了一聲阿孃,她才回神,“你,你救了阿寧?”

“是,還正準備救你一命。”衛夫人忽然生出一絲快意,“你快些下來,將血跡處理了,我保你無事。”

怨不得那些畫本子裡寫就的江湖人快意恩仇好看,輪到她自己做這種事,她確實覺得很刺激。

……

十七單手砍了管家娘子一個手刀,將她弄暈了:“你們的感情和故事都很好,不過,我也有我要守護的人,我需要這個盒子裡的東西救她的命。且這盒子確實是你們用不正當理由拿走的,我沒理由因為顧及你們,而放棄對正義的守護。”

暗處的裴泠:“我覺得十七在發光。”

裴重山幾乎整個靠在她身上:“她站的地方都背光,你怎麼看出她發光的。”

謝疏接過那個盒子,開啟呈給十七:“裡面的物件歸你,盒子我銷燬了,省的師父他老人家就因為雕了個破盒子,總提心吊膽的,擔心自己被朝廷追殺。”

十七發現華點,拿起裡面疊的規整的錦帛,揣進懷裡:“什麼時候又成了師父?不是你爹嗎?”

謝疏單手將盒子碎成齏粉:“師父也是爹,我就認他一個爹,親爹麼,我從來是不認的。”

衛夫人開始cue流程:“東西拿到了,下一步是什麼?挾持我,讓他們給你們牽兩匹馬,到了安全的地方再放過我,還是直接殺了——殺了也好,省的上面還要再派人殺我一次……”

謝疏往她手裡塞了一塊什麼東西,然後兩指捏了兩枚煙霧彈,摔在了地上,另一隻手挽起十七的手:“衛夫人,後會有期。”

十七:“你還帶了煙霧彈?準備的夠全的啊。”

謝疏依舊毒舌:“等著你英雌救美,我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衛夫人和院子裡的一眾人等被煙霧嗆得睜不開眼睛,她本人更是攥著那塊牌子直咳嗽。

直到兩人消失,

她翻開那塊牌子,上面只一個“謝”字。

烏木材質的牌子,以琉璃做裝飾,以金線勾勒了琉璃上的雲紋,精巧又厚重,謝家上下有這個心思的,唯有大公子謝疏一人。

這個確實能保住她的命,保住這一宅子人的命。

有意思,謝家家主讓她保管這個盒子,引誘許家的人前來——畢竟知道了北梁軍馬部署就基本等同於知道了軍力部署,就知道了在朝堂上如何揣度君心。

許家也不傻,拿招安當成幌子,哄騙了了土匪來當過橋的,又卸磨殺驢,殺了那些土匪。

謝家和許家算是誰也沒吃虧。

她以為自己會繼續保管這個盒子,直到曲家的人來,便再用同樣的招數誆他們一次。

如此三家便打的有來有往,但這重要之物一直在她這,盒子也沒有被開啟的痕跡,三家便都沒有機會窺探這機密。

——謝老爺子也不想惹麻煩,只是叫人取了盒子,卻並沒開啟,他只是想引得兩家為此物廝殺,自己卻並不想當這個窺探機密的人,等到三家打完再原璧歸趙,還給朝廷。

衛夫人確實沒想到,謝家的大公子會來偷這東西,堂而皇之地開啟了盒子,堂而皇之地將令牌給她,她都能想到,自己拿了令牌,同謝家主說“是大公子拿的,她以為是謝家的命令就給他了”的時候,謝老爺子的臉色會有多麼難看。

盒子開了,還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被謝家人開啟的,沒過多久,許家曲家都會知道謝家知道了北梁的軍力部署,在朝廷上攻訐謝家。

可謝老爺子本人並不知道。

謝疏也不知道,他對這個一點興趣都沒有,開啟盒子後沒有丁點慾望,就將其給了十七。

畢竟他此行就是為了當眾開啟盒子,以此重創謝家,順道見見她。

雖然她看起來……已經不太認識他了。

這爛攤子如何收拾,就全看謝老爺子的本事了。

果然,十幾日後,衛夫人站在謝家廳堂外,聽見謝老家主氣的摔了多少個瓷瓶,碎瓷聲動次打次非常富有音律,和他罵街的聲音意外地踩上點了:“混賬東西,生出來就與我作對,天生天養的腦子,全都用在對付自家人頭上了!”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