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雲(1 / 1)
謝疏言道自己須得迴風雲門覆命,他覺著十七最好一起跟著去。
但是他說話依舊很難聽:“你我在衛家待了那麼久,留下了許多痕跡,三家得知你的身份只是時間問題。”
十七側目:“咱們留下啥痕跡了?不是一路都隱藏身份很順利的麼?”
“謝家會從衛夫人當日和前一日遇到什麼人入手,輕易就會知道你和衛夫人在那個風月場所發生口角的事,查到你頭上。”謝疏比劃了一個圓,“那個圓頭方臉長得像個麻將一樣的七郎君是許家人,他手腕文繡的金線纏絲紋樣我絕不可能看差,他呢,多半會用許家以嗅覺聞名的尋蹤鳥,靠著氣味追尋。曲家——雖然我不信,但是坊間傳聞,曲家精通鬼神之說,能靠鬼神指引找到你。”
十七油然而生一種被當成明珠供起來的感覺:“看來大家為了找到我還真是煞費苦心。”
“聞枕清你在驕傲什麼!你若是不趁著他們沒發覺之前跟我回風雲門,而是留在這宿縣,十之八九會被人謀殺了奪走圖紙,看在你剛剛救了我的份上,我自然是不好看著你死的,那我成什麼人了。”
十七正拿著石子兒打樹上的青梅果,眼看著上面的果子一個一個落下,不一會兒堆疊成小山:“你成什麼人?你成了你該成為的人,忘恩負義的小人。”頓了頓,她又道,“你們風雲門名不見經傳的,窩藏我,不怕被滅門?”
“怕,但是我更想試試風雲門的佈防機關,這回可是個絕佳的好機會。你信我,風雲門易守難攻,咱們按兵不動,等著三家的人殺的倦怠了,朝廷的人也該過來收尾了,到時候你跟著朝廷的人回京,自然就不會——”
“你們風雲門離宿縣很近麼?”
他諱莫如深:“自然是不遠。”
“那你怎麼保證路上沒人跟著我們並攔截擊殺呢?”
謝疏終於得以發揮自己死道友不死貧道的精神:“這就要勞駕那兩位……你們幹什麼呢?”
裴重山正將裴泠抱起讓她坐在自己肩頭,去樹上摘花。
裴泠笑著摘了一支槐花,簪在了他鬢邊:“花不及阿兄明朗。”
看的謝疏牙根痠疼。
謝疏:“你們開小會呢?”
裴泠拍拍裴重山的肩膀,他扛著裴泠轉了個身。
裴泠:“十七和你商議的不是機密麼?我們能靠近聽麼?”
裴重山:“我感覺不能。”
裴泠:“而且我們還是可疑的南淵人。”
裴重山:“你顯然對我們有所防備。”
謝疏閉上眼,做了一會兒心理鬥爭,他能輕而易舉說的過十七,但這兩口子顯然沒那麼好對付,他只好以禮服人,不情不願地朝著他們行了個浮皮潦草的拱手禮:“是我錯判了,畢竟兩位還去祠堂搭救了她,不過——你們真的沒去地下室盤問那個人麼?”
裴泠扯謊扯得相當自然:“我們到了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將殿下弄醒,然後隨著殿下一起去了地下室,在那之前我怎麼會知道祠堂有個地下室?”
謝疏依舊心存疑慮:“可是門口守衛森嚴,你們怎麼進去的呢?”
裴重山:“守衛森嚴?守衛不是去救人了麼,門口就剩了兩個,下點迷藥就好了。”
謝疏:“有意思,兩個私奔的南淵老百姓,身上居然有迷藥。”
裴泠富有生活經驗:“大少爺您真是四體不勤五穀不分啊,我們莊戶人家,拿了迷藥藥個牛啊羊的方便宰殺,再尋常不過了,就是這藥得找村長買,這是村長的產業來著。我跟你說這個村長……”
好像很有道理。
可是謝疏就是覺得不對勁。
大少爺。
謝疏剛剛聽到這個稱謂的時候愣了一下,不過旋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謝家宗子是風雲門少主這事,普天之下也就師父和他爹曉得,旁人怎麼會知道呢。
他們應該就是誤打誤撞隨便陰陽怪氣了一下自己。
不過十七很快將丟青梅的石子丟到了他腦袋上,將他的思緒徹底砸的混亂:“你瘋了吧?那兩位是我救命恩人,輪到你這個阿貓阿狗質問了?”
“找他們幫忙之前盤查一下他們的底細,有錯嗎!”謝疏捂著被砸的腦袋,“普天之下也就你敢拿這種東西砸我。”
十七呵了一聲:“叫人幫忙還不信人家,言疏,你真的好下三濫一見人。”
他閉著眼,安慰自己不要和她一般見識。
裴泠:“我們主要也是看在殿下的面子上。”
裴重山:“我娘子的意思是,謝少爺你在我們這裡沒什麼面子。”
謝疏覺著既然如此,那就按照威逼利誘的法子讓他們幫忙:“在你們幫忙之前,我得提前說明白,此行很是危險,因為你們是扮成了我和聞枕清離開公主府——這個破屋子,勢必要遇到很多追兵,不過我會叫暗衛跟著你們,可仍然沒辦法保證你們無虞,大約只有七成的可能,剩下三成便是你們……不過事成之後,我會為你們弄好北梁的戶籍,且贈你們良田千頃……”
十七眼睛瞪得溜圓:“什麼怎麼就良田千頃?我哪有啊?你莫要害人性命的時候還要給人家一些虛無縹緲的許諾,照我說我們就殺出去,我的能耐我知道的,未必就不能直接殺到京城。”
“絕無可能。”他道,“你知道三家的暗衛是怎樣的存在麼?”
十七:“不太想了解,我只信我的劍和我的長槍,他們是我的朋友,我不想讓朋友替我涉險,這是……”
十七拔劍,在身前劃了一道痕跡,猶如一道醒目的界碑:“我的底線。”
謝疏叉腰看著她,氣笑了,早知道這樣的謀劃就不該告訴她,就該直接威逼利誘這兩人。
現在她如此說,裴泠和裴重山當然會以為他是在畫餅,如何會同意他的計劃呢?
其實這招是最保險的了,若是硬迴風雲門——也不是不行。
晚些收拾好行裝便準備出發,出發前他站在十七的閨閣前喊了兩嗓子,無人應答,他以為是三家的人來了,神色驟然冰冷,直接邁過門檻:“真是好大的膽子——敢在我的眼皮子底下動人……怎麼是你們?”
裴泠正在將細雪打橫抱起,放進內室的床榻上,做飯的嬤嬤也被她抱到了床榻上,只剩了一個十七——裴泠回頭看他:“搭把手啊,我剛剛拿了迷畜生的迷藥給他們迷暈了,這樣我們就可以扮成你們先一步離開了。”
裴重山:“也就是我夫人心善,願意配合你這個騙子做戲。”
謝疏從地上抱起十七,十七看著瘦,其實一身的健碩肌肉,並不輕巧,可他抱的很穩當,很輕。
然後他便看到被下了藥本該昏睡的十七伸手掐住了他的脖子:“你在我碗裡下藥是要作甚?你要偷圖紙,是不是?”
謝疏被掐的一氣短一氣長,呃呃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裴泠,擺擺手示意她放開自己聽自己講。
十七沒給他這個機會,而是從他懷裡跳下來,朝著裴泠道:“阿泠,我信你,究竟怎麼回事,你講給我聽。”
“我和阿兄想替你去對付那些追兵。”裴泠道,“就算沒有良田也無妨,你是我們來到北梁後遇到的第一個朋友,昨日我們還一起喝了酒談了天,朋友是應該互相幫忙的。”
主要也是她不將那些人當回事,這幻境裡要真是來個大羅神仙,她也得思量思量。
裴泠眼含熱淚走到十七跟前,十七不知怎的眼眶也有點紅潤,裴泠幾乎是光速地給她嘴裡塞了藥丸,推了一下下頜讓她嚥了下去:“剛剛的湯既沒喝,那直接嚥下去總不會有錯了。”
謝疏不太懂他們做事的邏輯,但他還是出於“衣冠禽獸”的基本素養,在劇烈的咳嗽後,道了一句:“兩位俠士大義凜然。”
“不過你還是別讓你的暗衛跟著我們了,我們山人自有妙計,和他們糾纏這種事我有我的法子,不太想讓你們風雲門的暗衛曉得。”裴泠溜個把暗衛還是綽綽有餘的,若是風雲門的暗衛跟著,多半影響她的發揮,“你讓暗衛都跟著你和十七上路吧。”
……
十七到了風雲門門外,才發覺這裡有多麼奇崛——想要沿著大路走上來,要麼從僅有半掌寬的山脊上走半個時辰,要麼走過帶著暗流的湍急水路,從斷崖爬上來,明面上再沒別的法子——除非用飛的。
而便捷的方式,則是從入山口往地下密道走,風雲門自密道深處開鑿了一個機關,來者將自己放在密道深處放置的三尺長的鐵籃子裡,那麼上面的人操縱幾個動靜滑輪,將其拉上來——她抬頭看上面,只見這山體之中憑空長出一條自底至頂的通道,巧奪天工,好似……
謝疏背手看著這個甬道:“厲害吧,只是現在還得靠人力拉,即便用了動滑輪組合也只能叫人梯,不過目前正在研發水力帶動,成了就叫水梯,若是來個仙人以雷電之力發動,那就叫——電梯。”
十七坐在那個籃子裡:“有什麼羨慕的,奇崛一點的山罷了。”
其實還是蠻震撼的,畢竟她從未坐過這種新奇玩意兒,但是她的準則是不在見人面前露怯,所以她表現得極其淡定。
直到謝疏也邁進來,和她一起擠到了這個狹小的籃子裡。
後面跟著的細雪和嬤嬤想要攔,但是沒攔住。
十七也覺得很詫異:“你怎麼不自己坐一班?”
“這個東西看著很小,其實稍有不平就會傾斜。你那個細雪得照顧嬤嬤,兩人一起坐再好不過,我麼就勉為其難和你擠一擠。”
話音剛落,頭頂的孔洞裡忽然傳來極其刁鑽劇烈的風……是了,這所謂的“人梯”越來越高,他們周身的溫度也就越來越低,山頂的寒風擠過那個狹小的洞鑽進來,呈現了一出極其經典的狹管效應。
風將他們髮絲吹的凌亂,將那個籃子吹的搖搖晃晃,很是危險。
底下的細雪和嬤嬤緊張的都要哭出來了。
十七死死握著那個籃子的把手:“你整我是不是?”
他也扶著籃子的把手,穩定身形:“聞姑娘,我問問你,一個人若是要整治另一個人,需要將自己搭上麼?”
左右搖擺之間,她忽然想到一個頗為穩定的法子,一手拽著籃子,一手扶住他的肩膀:“你過來,靠在我肩膀上。”
……
“你過來,靠在我肩膀上。”
十年前的他還只是個半大少年,見到謝家手足相殘自相殘殺,覺得很是厭惡,便想離開這個家,剃度或是修道都行。
不過他之前一直不曉得人世險惡,以為帶夠銀子就能找到得道高人,結果被一個假高人騙走了身上所有的銀子,身無分文孤苦伶仃,只能在街上高價售賣自己隨身攜帶的補魂丹,五十兩一瓶——
他自小體弱,就是靠著這千年人參製成的丹藥一點點滋養的。五十兩,莫要說藥材的靡費,就是人工費也不夠。
可是他流浪的地方沒人認得這個,只覺得一瓶藥開了這麼貴的價格,是在騙錢搶錢。
聞枕清也是和那日一樣,提著一把槍路過,瞧見路上有個同齡人在買藥,尋思正好嬤嬤害眼病,不妨問問有沒有對症的藥粉,擠進前排才發現,原來他只賣一瓶藥。
她雖不認得那個丹藥,卻也能看出來那是他救命的丹藥。
平時很是摳門的十七殿下破天荒從鞋底裡拿出自己積攢的五十兩,遞給了他:“我買了。”
“還真有人買。”
“冤大頭麼這不是。”
“小姑娘叫人給騙了吧。”
直到人群散去,她才將那瓶藥重新遞給他:“銀子沒了還能掙,人沒了那就真的沒了,任何時候都別拿性命玩笑。”
其實也沒,他當時因為親眼目睹了叔父設計陷害伯父下獄,並叫人“好好伺候”將人伺候的得了疫病,他去看望伯父時,伯父全身潰爛不堪,全然不是當初的俊朗樣子,足足成了個身體潰爛滿地亂滾的怪物。
伯父也沒放過叔父,不多時便給他下了毒,叫他瞎了眼睛,再不能入仕為官。
祖父坐山觀虎鬥,將子孫當成工具一般豢養。
這樣的一家子,他真的噁心極了,剛剛他就在想,賣了藥,自己也離死不遠,不如拿著銀子吃一頓好的然後一了百了。
可是她將藥還給了他,五十兩銀票也給了他,還坐在他身側:“你過來,靠在我肩膀上,我允許你稍微難受一會兒,然後給我好好活著,誰欺負你你就搞誰,傷了自己他們只會更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