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瓶(1 / 1)
謝疏記得很清楚,那是他有記憶以來第一次哭,不過他很嘴硬,只說自己是餓哭的。
好心的十七帝姬讓他靠著自己的肩膀痛哭流涕了半個時辰,還給他買了幾張餅,讓他帶回去路上吃:“看你穿衣打扮應當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和家裡人鬧矛盾了是吧?”
他沒說話。
“沒說話就當你預設了。我這麼說吧,就比如我家,我家裡是明爭暗鬥吵鬧不休,而我就是一個面容模糊的小女兒,我爹,還有大部分姐姐哥哥,都叫我十七,可是我有名字啊,我的名字很好聽,我想聽別人多叫叫我的名字。就我家裡這點事,我也覺得很沒意思,爭權奪利的至於嗎,弄得不死不休的。”十七想起來自己身上就這點散碎銀子了,於是默默從他手裡抽回了一張餅,“但是我們沒辦法左右別人,要麼你就和我一樣,置身事外冷眼旁觀,要麼你就和我六姐姐一樣,爭取站在最高處俯瞰。”
他選擇了後一條。
“多謝你,我記著了。”謝疏摸遍渾身上下,想起來自己的玉佩都叫那個騙子騙走了,他想了想,將包著餅的油紙扯了一塊,將藥瓶裡的藥倒在油紙裡包好塞進袖子裡,將藥瓶遞給她,“這個瓶子可以抵些銀錢。”
十七推拒都沒推拒:“多謝多謝,那我就卻之不恭了哈哈哈。”
她來此地,是為了替六姐姐取當地的縣誌的,故而穿的很低調,上身束了袖子的天藍色麻布龜背紋窄袖褶衣,下身一件卷藤紋的袍褲,主打一個騎馬便捷,但現在一身磨損沾了塵土,怎麼看都身無長物。
“那個,我雖然看著沒錢,但是我家裡蠻有銀子的。”
他看著她身後的長槍:“我知道,你的槍並非凡品,通體如銀龍,就是上陣的將軍也不一定會珍藏這樣的兵器。”
她很喜歡聽別人誇她的槍:“你也算有點見識——當然了我也是有點見識的,你這塊翡翠很貴非常貴。”
“只是個藥瓶子罷了。”她剛剛說的話就是很好的藥,他很開心,“是我囊中羞澀,拿不出更好的東西了。”
十七覺得白拿人家一塊翡翠不是很好,渾身上下摸了半天摸出一根簪子:“這個給你。”
那根雲頭金吊墜的木簪子,他現在還留著。
可是給十七的那個翡翠藥瓶——據他所知,聞枕清女士回到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當鋪,拿這個翡翠藥瓶換了二百兩現銀,然後揣著銀子去買了幾本典藏兵法、幾把好用弓弩,剩下的都拿去買米賑災了。
吊著他們的籃子就這麼在他的思索裡,搖搖晃晃地到了山頂。
他靠在她肩膀,聽著動脈一跳一跳的。
“少主!少主你回來了!”
“哎呀你起開!我要和少主告狀!就是你拿了少主造的鼓風機器,給洞口鼓風,你捉弄少主……”
“誰捉弄少主了?我那是製造吊橋效應。”
“就是你你還不承認。”
兩個聒噪的門眾正在爭執,還有兩個沉默的門眾看著他們爭執,籃子就這麼被四個人從洞口拉出來,落在地上。
見到他們那位少主將頭埋在人家姑娘肩膀上,剛剛的爭執也戛然而止了——人在八卦的時候是顧不上吵架的。
兩個沉默的門眾也將目光落在了他們身上。
四個人八個眼珠子盯著,盯得十七渾身不自在。
“這位是……”
“肯定是少主的青梅啊!少主天天抱著簪子和藥瓶唸叨啊唸叨啊的。”
十七拍了拍他的後背:“尊駕不若將您重如千斤的大頭從我頭上移開呢?”
謝疏抬頭的時候眼睛裡已經包了一汪水。
十七見慣了他得理不饒人的樣子,陡然見到這幅樣子,心下忽然有些不知所措:“你又不是第一次坐這個吊籃,不至於這麼害怕吧?”
裝的吧?
他別過頭:“我不知道你是真的不記得還是裝作不記得。”
說罷他取出那個被她放到當鋪——還是做了死當,根本就沒想著贖回來的翡翠藥瓶:“聞枕清,你說過想聽很多人叫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很好聽,我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可你一直沒有認出我,是嗎?”
十七從籃子裡一個伸腿跳了出來,甚至還順便踹了他一腳:“你們倆給你們少主找個驅邪的吧,我看他是中邪了。”
剛剛還在爭著給少主打小報告的兩個人剎那間熄火了。
“我——中邪了?”他拽住她的衣襟,“你是不是讓很多人靠過你的肩膀,是不是讓很多人叫過你的名字?”
“你腦子有病就去治一治,一個人的名字不就是讓別人叫的嗎?我這麼厲害,遇到個把柔弱的郎君姑娘,借人家靠靠肩膀怎麼了?我願意讓誰靠就讓誰靠,和你有什麼關係?”她瞟了一眼那個翡翠藥瓶,“哦,你是那個街邊買藥的小郎君啊,我記得你,不過我幫的人太多了,記得又如何,我幫了你你就要以身相許……你問過我願意不願意嗎?”
她慷慨陳詞的時候喜歡來回踱步,差點就順著那個洞口掉下去,他趕緊探身想要拉她,腹部的衣衫被那吊籃上的鐵絲刮破,流出一絲血。
她自己扒住洞口輕巧一躍就上去了,回頭看到他伸出的手和被刮破的小腹:“你在拉伸嗎?挺有閒情雅緻啊。”
看吧,在不愛你的人眼裡,你想救人都是在拉伸。
兩位門眾趕緊將少主扶了出來。
少主被他們扶著,腳步踉蹌,直到她跟前,撲通一聲倒在了地上。
十七這回是真的問出了口:“不是你裝的吧?”
她蹲下將人翻過來,摸了一下他的脈搏,跳的虛虛實實,性命攸關。
她這才變了臉色:“怎麼會這樣?”
門眾道:“我家少主小時候有些頑疾,後來被門主妙手回春治好了,只是不能出血,身上出一次血就會復發一次,得好些日子才能好。”
十七毫不猶豫道:“那你們門主呢?快帶我去找他救人啊。”
說罷將自己揹著的三摺疊長槍組裝好,挑著謝疏的衣領子,將人挑了起來,宛如沙僧挑著行李:“走吧,愣著幹什麼呢。”
兩個聒噪門眾看著被挑在長槍上,宛如獵物的少主,不禁覺得疑惑——少主怎麼就喜歡上這麼個奇女子的。
她看向那兩個穩重的門眾:“請你們將我家嬤嬤和細雪接上來,拜託了。”
兩個沉默是金的門眾終於開口說話了,音調內容出奇的一致:“我們就在此地將底下兩位娘子接上來,二位請放心去找師父吧。”
風雲門其實建在兩座海拔相差不大的山頭之間的一塊平地上,背臨懸崖大海,面臨險峻天塹。
十七一路走過來,只覺得林中小路歪歪扭扭,要不是那兩個人帶路,自己左拐右拐也不一定能拐明白。
拐到最後她真的很好奇:“你們是怎麼辨別方向的?這兒畢竟這麼多岔路口呢。”
門眾甲:“桃李春風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燈。”
門眾乙:“平上是左,去入是右。”
好神奇,用詩詞音調來辨別左右。
十七:“這種機密你們這麼輕易就告訴我了……不會覺得有點草率麼?”
門眾甲:“還好吧,畢竟沒人能上來。”
門眾乙:“就是成功走過密林,也未必能躲得過箭陣。”
等到穿過密林看到箭陣的那一剎那,十七鬆了手,長槍自她手中脫落,上面掛著的謝疏啪嘰一聲摔到了地上。
她看到面前的兩面高牆——不,準確來說,是數萬架弓弩做成了兩面高牆,那些銀亮色的箭就這麼對著他們,下一刻萬箭齊發,她身上的箭會像玉米上的玉米粒或是石榴上的石榴籽一樣多。
十七隱隱有感覺到,這個地方似乎是言疏他傾盡很大的力氣做的一個方外之地,做的易守難攻,或者說根本無人能打擾。
既然如此,他如何會因為擔心得罪朝廷,而下山尋覓那個小小的盒子呢——畢竟朝廷肯定不會因為逮捕一個疑似謀反的老頭就派出許多兵力圍剿此處——這地方也不像是藏著什麼毀天滅地絕世武功的高階門派。
言疏,他或許是為了自己下山的呢?
她想到這裡,趕緊搖頭,想將這個可怕的想法搖掉。
門主正在懸崖上釣魚,兩手一邊一根魚竿。
十七將人扔在他身側:“你愛徒出事了,你給救救。”
門主手裡的線微微一動。
十七探頭看了一眼,那懸崖峭壁百丈高,底下雲霧濃烈,根本看不清下面的大海——這個老頭應該也尋不到百丈長的線吧。
十七看他沒動作,一把搶過魚竿拋到身後,魚線上掛著的鐵魚叮噹響。
十七:“我就說吧我們現在的紡織技術怎麼可能做出百丈長的魚線,原來釣的是鐵魚啊——這位掌門,你徒弟快死了,你不著急麼?”
老頭眯眼:“人各有命,我護不了他一輩子,這是造化,說明我們沒有緣分。”
十七拿出一個圓圓的金餅:“真的沒有緣分嗎?”
圓圓的金餅——真的有人能抵擋這種緣分嗎?
命運會針對一個人人性的弱點反覆出題,直到這個人給出正確答案——老頭終於沒抵過人性中的弱點——貪婪:“救人一命勝造七級浮屠,有的時候也不是不行,但是請你把我的魚竿還給我,那是我的啞鈴,用來練臂力和耐力的。”
十七老老實實去撿回來拍拍土,交給他了:“你只要救人,怎麼都行。”
“你說你是他那個惦記了很久的救命恩人是吧?那我救了他,你會想和他成親……”
“愛救不救,死你門口晦氣的是你又不是我,少拿這種事威脅我。”
他走出去兩步,老頭又道:“你知道嗎,你的阿姊已經被你爹送進了死牢了,我呢,有辦法救她出來,只要你在他醒了之後滿足他的一個願望。”
她回身:“好。”
翌日謝疏醒來,師父遞給他一個眼神:“你現在有沒有什麼想實現的願望呢?”
頭髮凌亂的謝疏混沌著看向他,腦子裡似乎被霧氣矇住:“我想吃雞蛋羹,火候正好沒有孔眼,上面放了蔥花芝麻,熱了的香油一潑,加上蝦粉點綴,極其好吃。”
師父的表情分明是恨鐵不成鋼。
其實謝疏如何不知道他這位師父的意思呢,他自小七竅玲瓏,最愛猜旁人的心思。
只是他不喜歡強扭的瓜,他覺得自己會等到她回心轉意的那一天。
十七歡歡喜喜地去做雞蛋羹了。
……
裴泠和裴重山一路甩掉了七路追兵,四路是謝家的,三路是許家的。
為了拖住他們,裴泠在路上磨磨蹭蹭了許久,磨蹭了十日也就才離開宿縣兩百里。
七路追兵都快成朋友了。
裴泠有一回隱了身,混到了他們駐紮的營隊裡,看著兩家的追兵勾肩搭背開始飲酒,喝的酩酊大醉——要不是三姓都想自立江山,他們這些敵對陣營的人說不準也會成為很好很好的朋友。
臨走前裴泠看他們在啃乾糧,於是從隨身錦囊裡拿出一口巨大的銅環火鍋,放置在了中間的平地上,然後揚長而去。
希望他們能吃點好的,畢竟跟著他們風餐露宿也不容易。
直到他們慢慢悠悠宛如野餐郊遊一般地走到了崤門渡口。
曲家的人終於現身了。
渡口之上,一人一傘立在船頭,怎麼看都是個厲害人物。
裴泠吸了一口冷空氣,摩拳擦掌笑的很邪氣:“聞到了嗎?”
裴重山:“是魑魅魍魎的氣息。”
裴泠:“行家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