質樸(1 / 1)
裴泠的理論是先打,儘量留個活口,方便盤問一下曲傢什麼來路,還能支使得動這樣的鬼,要是鬼講道理的話,也可以再打探一下,看看能不能問出關於衛家宅邸那個俎鬼的來歷,當然要是這個鬼是個能屈能伸的,和他們透漏更多,那當然是再好不過的事。
反正就一句話,先打,打完再說威逼利誘的事。
當然要是實在是犟種,也可以打死再說。
可想而知,離開幻境,在沒有裴泠和裴重山的加持下,謝疏一定採取了某種非常手段,也是找人假扮了他們,然後暗地裡帶著十七跑了。
死道友不死貧道,這個人的底線確實比想象中的低。
裴重山知道她在想什麼:“要不說他能彪炳史冊呢。”
七巧幻境之中,前些年的西昌國屢次侵擾北梁,本來一仗是在所難免,就是這位謝疏出的計策,讓人去西昌軍營裡,將對面帶著的活牛活羊——也就是糧草全部毒死了,又讓人繞路到西昌國都,將對方將領的一家子一鍋劫走,逼得人家當場叛降了。
人缺德是要殃及祖墳的,但是難能可貴的一點就在於謝疏和家裡關係極度差勁,他巴不得祖墳被人一把火燒了——後來也確實被這個叛降將領的大兒子一把火燒了。
當時謝家祖墳飄著渺渺煙霧,謝疏正在宮城之上登高飲酒,老爺子派人救火,親自來尋他,要他也出一份力。
謝疏喝酒喝到興頭上,聞言一笑:“祖墳冒青煙還不歡喜麼?出力?我病殃殃的哪裡能出力。”
謝老爺子難得給他好臉色:“你和陛下商議一下,調兵……”
謝疏一杯酒撒在地上:“你說我是天子寵臣,一個寵臣,哪來的能耐調兵遣將呢。”
“你知不知道,謝家祖墳被燒都是因為你!”謝老爺子發動道德層面的攻擊。
謝疏單手托腮,輕裘粉袍,俊俏無比的一張臉,臉旁的碎髮被風吹起,他露出一個調笑的表情:“我為陛下出謀劃策,這不正是你想看到的麼?”
謝老爺子氣的差點一頭撅過去,他道:“早知如此,就不該放任你去風雲門,和你舅舅待了三年,學了一身江湖草莽氣,和你死去的娘一模一樣。”
“一樣嗎?不一樣吧,我娘始終對凝聚謝家抱有一些幻想。”謝疏將那酒杯把玩著,落日餘暉照在那金酒杯上,被篆刻遊人打馬圖案的酒杯折射到他的側顏上,金光斑斑點點,“我就不一樣了,我希望謝家大廈將傾,支離破碎。”
謝老爺子固執的很,他以為他在說氣話:“你說的輕巧,謝家敗了,那些史官的筆如利刃,自然不會放過你這個罪魁禍首!你就不怕自己遺臭萬年!”
謝疏托腮,歪頭朝著他一笑:“你有空和我在這扯東扯西,不如救救你的祖墳,我剛剛覷了一眼,似乎要燒沒了,謝大人。”
老頭揚長而去,臨走前還瞪了他一眼,直言他瘋魔。
最後祖墳燒的七七八八,謝家遷了墳,又是亂七八糟的儀式搞了一通。
三百年後——謝家雖然式微,可仍然在喪葬選址一事上頗有造詣,謝疏投胎到了旁支的謝措身上,還能指點張濯枝哪裡風水好適合給她小叔叔下葬,皆因此故。
裴泠聽完裴重山講了這一段:“你那暗衛還管查這種密辛啊,業務很廣泛麼。”
裴重山:“那些暗衛還打探到了謝疏他燻什麼香,他燻……”
裴泠:“薰香這個沒意思,就沒點有意思的訊息麼?”
裴重山:“你那個十七的十三姐喜歡他,差點強搶成功,然而謝疏在路上撒酒瘋,到處給人磕頭,十三帝姬受不了白月光酒後失德,就此不再糾纏。”
裴泠:“哦?磕頭這事有什麼隱情嗎?”
裴重山故意靠近:“也沒什麼隱情,據說他就是覺得這樣能折別人的壽命給自己添福。平時喝大酒的時候都是偷偷喝,雖然擺著謝老爺子還有各位叔伯的畫像磕頭,力求其早死,但是除了貼身暗衛也沒人知道。但是這不是他小酌的時候被十三帝姬在酒里加料了麼——”
裴泠想了一下謝疏頂著那張臉到處找人磕頭的場景:“嘖,大型白月光濾鏡破碎現場。”
那個站在渡口船頭上的鬼怒了:“你們聊什麼呢聊那麼開心!即將死了也這麼開心麼?兩個無知的天真的凡人。”
裴泠看著那鬼,那鬼原本是人形,怒了之後倒幻化出了千條手臂,直接朝著他們席捲而來。
裴重山擰眉:“是舟鬼。”
舟鬼,倒不是某個人幻化出的鬼。
非得是百年以上有了靈性的木頭,被人砍了做成舟,這舟的主人又是用這舟做了許多年不好的勾當,諸如劫財或是販賣私鹽,亦或是最最惡劣的——賣兒鬻女,這樣充滿怨氣的舟自會幻化人形,然後化成孤舟在這渡口邊,只誘人上船,說是好心搭渡分文不取,實則在無人之處故意溺死,然後將鬼魂的兩條胳膊綁在自己身上——如此鬼魂有殘缺,投胎到下輩子多半是要修補魂魄的——也就是身有殘缺或是天生痴傻之人。
舟鬼,可以說是壞事做盡的一種鬼,不過一隻舟鬼是有固定的轄區的,他不能離開這片湖——否則他早就為禍蒼生了。
那麼怎麼殺了它也是不言而喻——只要毀了本體就好,就是他站著的那隻破爛小舟。
裴泠臨打前不忘貶損道:“也不說修葺一下,最煩這種不重視形象管理的不修邊幅的男鬼了,那船上一股死味兒。”
裴重山點頭:“不像我,我昨日還在客棧沐浴了。”
裴泠:“咱們也是閒裡偷忙了。”
【名詞解釋】閒裡偷忙:兩人本來就是假扮謝疏十七慢慢溜這些人,這些日子跟度假似的,看完春花看秋月,看完秋月去垂釣,昨日到了一處有溫泉的客棧泡了兩個時辰,舒服的差點給裴泠泡成巨人觀。在這樣閒的日子裡偶爾和三家暗衛發生衝突,即為閒裡偷忙。
這是一種冉姝極為羨慕並畢生追求的工作狀態。
書歸正傳,兩口子搭配的很默契,給了對方一個眼神,便知道誰正面應敵誰背後偷襲。
裴泠雖然正面打起來快一點,但是她大刀一揮地上血赤呼啦一堆手臂,到底有點影響胃口。
裴重山顯然有點慢,但是他處理這些比較乾淨,且因為兩人早年間經常在御膳房做夜宵,他很擅長捆柴,能將這些手臂捆成規整立方體,特別紮實。
“請波濤成橋,為吾妻開路。”
前面的渡口波濤洶湧奔騰,一方水脈自湖中成拋物線狀朝著裴泠奔湧而來,在她腳邊形成了一條水龍。
裴泠踏水而上,那舟靈意識到他們不是凡人,瞳孔閃出一絲震顫。
然而不等他抬頭攔住那個踏水而上的女子,面前的道士就給了他致命一擊——拂塵上的千條絲須變成繩索,纏住了他的每一條從別人身上偷來的胳膊,硬生生地,像是清理藤壺一般,將那些胳膊從他身上拔掉了,
那些胳膊被裴重山捆柴一樣捆成密密實實的立方體,一塊塊的,猶如俄某斯方塊一般,朝著地下湧去,尋找它們的主人去了。
失去這些胳膊的舟鬼,方才還是個撐著傘的儒雅青年,下一刻就成了蓬頭白髮的雞皮鶴髮的老頭兒,佝僂著身軀,拄著手裡那把漏洞的破傘:“你們是誰,你們……”
裴重山手指一滑,點水成鏡,在他面前立住:“看看我再看看你吧,白髮和白髮也是不一樣的,吾風華正茂,爾醜惡不堪。”
他剛剛分明看見這個舟鬼朝著裴泠招手,分明是想先引誘的,後來看他們聊的火熱沒搭理他,才原形畢露的。
什麼貨色,也來和他一爭高低,
他裴重山三百年間除了練習劍術功法想娘子,就是打理頭髮並早睡早起——其實修仙者是能自由定義年紀的,師父覺得長得老一點比較有威信,但是裴重山覺得自己肯定還會見到裴泠,那就要一直保持著年輕時候的樣子,否則阿泠不認識自己怎麼辦?
裴泠已經順著水橋走到了船邊,一斧頭下去將其劈了個粉碎:“阿兄,給他定住,我有幾句話要問問。”
這片渡口陡然凝住,漫天紛飛的木屑,本來應該奔騰的渡口,渡口邊被湖風吹出波浪的沙礫灘,都被凝固住了。
裴泠扛著斧頭,過去攬著他的胳膊:“阿兄你練的這麼好了,能定住這麼大一片。”
裴重山微微彎身,將頭靠在她肩膀上,今日他特意在鬢邊加了很好看的琉璃珠,和他袍衫上的珠袖相得益彰——那些琉璃珠一閃一閃的,晃著她的眼睛,她只看到笑靨如花的漂亮青年靠著她的肩膀:“那阿泠要獎勵我什麼?”
裴泠摸著他的臉頰:“讓我想想,不如就獎勵你……”
蓬頭垢面的舟鬼:“求你們別聊了,聊聊我吧,我現在強行被你們粘住,很難受你們知道嗎?”
裴泠恍若未聞,手擋在臉前,悄悄和裴重山道:“這湖裡好像有很好的天然琉璃,你喜歡下棋,我回頭給你煅成棋子好不好?”
裴重山毛茸茸地在她耳邊蹭了蹭:“那白子有了,黑子呢。”
“嗯,黑子的話,肯定要找上好的黑曜石來打磨,但是此處不產黑曜石啊,我研究研究——”
裴重山繼續道:“那黑子就再等等,阿泠還欠我個別的獎勵。”
舟鬼:“差不多得了好嗎?打完了還要磨磨唧唧的,不肯放過我麼?”
裴泠繼續對舟鬼充耳不聞,而是在裴重山耳邊咬了一句耳朵:“下次沐浴之前,我在你後背上給你畫一株榴花,跟刺青一樣,這樣以後我一開心,你後背的榴花就會盛開,你開心的時候呢,我心裡的花也會盛開。”
他想到了一些意味不明的事:“當真?”
裴泠坦蕩:“當真啊,不信我給你立字據。”
舟鬼:“我當真受夠了,不發火就把別人當傻子是吧。”
裴泠拍拍手:“馬上到你了,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其實也沒什麼別的,就是看你害了那麼多人,要整治一下你,不過分吧?”
舟鬼咬牙切齒了:“不過分。”
“曲家究竟誰有這種能耐,能指使你這種品級的惡鬼攔住我們呢?”裴泠玩著裴重山的髮絲,笑著問道。
“是一位姓趙的道士,聽說是曲家的座上賓,不過我和他也是單線聯絡,只曉得他暫居曲家小築,姓趙,大概是個中年人旁的一概不知。”
“既如此,衛府那個俎鬼的事他也不會知道了。”裴泠看向裴重山,“讓他走吧,冥界還有的是刑罰好好伺候他呢。”
“我知道!我怎麼不知道?姓趙的找到了俎鬼將它裝進了籠子,渡河的時候他乘的我的船!”
裴泠:“好了動手吧,他該吐的應該都吐乾淨了。”
……
另一邊正在給謝疏端上一碗雞蛋羹的十七用一種詭異的回頭姿勢看向風雲門門主:“你想到的救我阿姊的方式是——劫法場?”
“不多時他們都會知道你在風雲門,會到處找路打進來,這個時候你離開,來個金蟬脫殼,再去京城劫法場,就是一個出其不意兩手準備……”
在榻上躺著的謝疏拿了個枕頭墊在腰後,看向師父:“師父你這是什麼餿主意,還說什麼兩手準備,你要是真的能兩手準備,也不至於到現在還在懸崖邊練雙手魚竿吊啞鈴……鐵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