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假(1 / 1)
掌門正在飲茶,聽了謝疏的話,冷笑一聲,放下茶碗:“三家的人都在追著十七帝姬身上的圖到處跑,說到底六帝姬也就是個替死鬼,你們趁著京城沒人關照,直接劫獄或是劫法場不是很好麼?”
十七將雞蛋羹塞到謝疏手裡,讓他自己吃:“劫法場,怎麼個劫法?你們風雲門再能耐,能抵得過刑部和大理寺的官兵麼?說到底是三家各有擁戴的物件,六皇姐片葉不沾身卻得父皇青睞,他們害怕罷了。”
謝疏吃了幾口,發覺這雞蛋羹雖然沒有孔眼,然而上面一層淡的沒味,下面一層鹹的要命,於是不動聲色地將蛋羹放到了一邊的桌案上:“這樣有能耐還中立的人,得不到當然就要毀掉,否則你六皇姐若是上位,第一件事便是清算世家,他們當然害怕這樣的局面出現,便向陛下施壓處死六帝姬……若能讓三家覺著六帝姬根本沒用了,事情都還會有些轉機。”
掌門蹙眉看他,手裡正在盤著的兩個翡翠珠子停了下來:“你還真是不死心。”
謝疏單手搭在床邊的憑欄上:“於公於私,我都不會死心。”
於公,三家倒了對誰都好,於私麼,他早看謝家那幫人不順眼了。
“沒過元宵就開始猜燈謎了?”十七已經開始想法子了,“這位掌門,我剛真以為你是個高人來著。”
掌門急了:“我又沒騙你,咱們帶人劫法場,勝算當真是五五開。”
謝疏:“是我們一群人要被大理寺官兵的砍刀五五分吧。”
“我記著許家的藏書閣在這附近罷。”她托腮,“許家得勢是以文脈相傳,傳聞一部藏書閣,有千年難得的孤本,有前朝最為不堪的歷史。三家的天平有一方傾斜,便會使得其餘兩家蠶食許家在朝堂上的勢力,無暇逼迫父皇下旨殺我六姐姐,圍在風雲門的暗衛也會少很多——問題是,如何將裡面的書偷出來呢?畢竟我們只想毀個空架子,書冊還是得留下的。”
如此一來,六帝姬也就算是“無用”了,因軍馬布防圖丟失的起因,就是三家因此爭搶兵部的肥肉,現在有一家倒了,自然是搶他們家的地盤比較要緊。
謝疏已經被她的想法引起了興趣:“如何毀樓?”
“我要讓世人覺著,是天亡許家。”她瞧著這屋子的白壁上掛了一幅北涼山河圖,她圈起了許家藏書閣的地方,“你說這些古籍,一直藏在這樓裡,再有價值也不過是許家沽名釣譽的工具,若是有人能將這些古籍偷出來印給天下讀書人看……”
謝疏:“偷,倒是可以偷。”
她劃了一條線,指向臨郡:“許多落榜舉子都聚集在此處謄抄書冊撰寫話本或是教些童子掙銀子,久而久之,這裡便成了周圍六郡最為盛名的重點私塾和重點書院聚集地,多少家長擠破了頭想要孩子在這幾個重點書院讀書……不好意思說遠了。”
掌門起身,說到這就開始義憤填膺:“你都不知道我家娃娃為了進個書院,還認了個乾孃,就因為書院那幫人說我們江湖門派是無業遊民,我們百年大門派,他們說我們是無業遊民!”
謝疏手動捂住了掌門的嘴。
“即便許家文脈衰落子弟凋敝,卻仍然容許子弟佔據高位,不許寒門子弟唸書。”十七劃了一個箭頭,“倘若,我是說倘若藏書閣裡這棵千年柳樹被雷擊中,然後臨郡這些文人風聞此事,會不會寫文章造勢,謝曲兩家會不會推波助瀾,以民怨天怒為由強行查抄書院?”
謝疏的底線又突破新低:“要我說其實還不夠。”
他還有一招更陰損的。
十七大約已經看出他腦子裡沒什麼好路數了:“你想做什麼?損陰德的事我可不幹。”
“輿論是輿論,畢竟是莫須有的事。”謝疏道,“你知道許家宗子麼?”
“那個蒐羅天下三千美人,養在春意不歸樓的浪蕩子,這麼個人怎麼沒給他閹了呢。”十七耳熟能詳,“誰不知道呢,謝家宗子擅詭謀,曲家宗女擅刀兵,唯有許家,選來選去選了個風流成性的下流東西。”
聽到說自己那句,謝疏笑了一下。
好在她還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否則她一定不會信他,畢竟是與虎謀皮,任何一個知道他真實身份的人,都不會相信他離經叛道,想要站在世家的對立面。
“他們許家的情報都藏在了春意不歸樓,春意不歸樓的那些美人有女有男,其實都是破解各地秘鑰的人才——因為很多金鑰都是當地方言加密,需要當地人破解,他又不能讓外人知道自己破解了朝廷的訊息,於是春風不歸樓名義上是他養外室的地方,實際上——”
十七道:“是封閉式魔鬼大監獄。”
“他有個能耐,便是可以從浩如煙海的情報裡判斷出哪條是真,哪條是假。”謝疏挑了一下自己的額髮,“不如我們去試試他?”
十七狐疑:“你?”
“是我們。”他按在她的脈搏上,呼吸噴在她手腕上,“聞枕清,你心跳怎麼不穩?你喜歡我麼?還是擔心我?”
掌門哎呀呀一聲,揚起手拍在他頭上:“你沒完了是吧?浪出火來了。”
十七:“賤人,你把脈把我麻筋兒上了。”
門外踢踢踏踏的腳步聲,緊接著就是一聲力拔山兮氣蓋世的怒吼:“門主!少主!有人給我們傳信,說是叫什麼阿冷,阿冷是誰……”
院子裡的柳影映照在十七的衣衫上,她鼻尖上的一顆痣晃進了他心底。
她走出去,走進那奼紫嫣紅的春光裡,走進那柳樹葳蕤的庭院裡:“他們去哪兒了?我剛剛就想問來著……”
謝疏想攔,從床上探出半個身子,伸出了胳膊,露出一截瘦骨:“聞枕清……”
十七展開紙張:“吾與阿兄至今仍未暴露身份,然三家追兵實在詭異難纏,曲家尤甚,吾與阿兄預備兵行險招,帶著諸位追兵去曲家小築一敘,勿念。(純自願,沒有被脅迫)”
【裴泠畫外音:最近寫了一首小詩,給大家讀一下。咳咳,如果我是私塾領操員,我就帶著謝許兩家七路追兵跑操,讓所有人都不許掉隊。如果我是導遊,就帶著謝許兩家七路追兵到曲家小築碰頭,讓所有人都摸不著頭腦。如果我是一縷春風,我會纏在阿泠的髮間,讓她永遠記著斷橋畫樓,煙雨燈稠,少年同遊——裴重山你改我詩集是不是!你這一點美感都沒有,寫的什麼這是。】
十七捧著紙張,在滿院春光中回望:“言疏,你脅迫他們扮成你我,引開追兵了。”
謝疏只穿著中衣就從床上跑下來,掌門像是看到了猿猴穿了人衣——名滿京城的謝家公子,就這麼從十七手裡奪下了那張紙,然後……吃了。
“你聽我解釋,是他們主動去的,這信裡面他們就是亂寫……”
“嗯,信裡也是這麼寫的。”十七伸出兩根手指點了點他的肩膀,“既然要一起去春風不歸樓,那就讓我們彼此多一點信任吧。”
她手上陡然用力。
謝疏扭得像個半身不遂的喪屍:“疼疼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