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識(1 / 1)
一縷意識能做什麼呢?
在裴重山翻過的晏清山典籍中曾有記載,意識只能完成它的主人臨走前交待它的任務,譬如這縷意識,它的主人臨走前交待它要聽曲家家主的話,儘可能地幫助曲家家主。
它比傀儡好的一點是,它承載了部分主人的性格。
譬如說曲家家主如果問一個傀儡“我該怎麼辦?”
傀儡會像筆者這樣的牛馬一般,附和一句“您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加一加一。”
但意識會基於原主人的固有思維道:“我覺得你應該斬草除根不留禍患。”
裴重山將那個被拍扁的意識從雷電鐵笊籬上揪了下來,倒提著它:“你想做什麼當然可以繼續做,我只想問你幾個問題。”
但意識不會繼承主人的回憶,主要是擔心意識(也就是它)被人(裴重山)脅迫,說出一些不利於主人的事。
它只能記得自己被創造出來之後發生的事。
意識顯然繼承了原主人遇事不決磕頭認罪的習性,它長得很泯然眾人,許是中年發福蓋住了它原本的長相,能看到他額間有懸針紋,怎麼看都是個普通中年人。
“沒問題,我知無不言。”
裴重山托腮:“那先自我介紹一下,你——或者說你的主人叫什麼名字?”
有的人三百年前有當皇帝的氣運,三百年後只是這麼一句話,便問出了癥結所在。
“趙莊寒。”意識手指沾了茶水,在身後的屏風上寫下三個字,字跡很快乾涸,留下褐色的茶漬。
裴重山心底警鈴大作,立刻卸下了剛剛玩世不恭的神情:“你再說一遍,你叫什麼名字?”
“趙莊寒。”
莊寒這個名字很耳熟,他和裴泠附身在那個小皇帝和韓昭儀身上的時候,阻攔當朝開女子科舉的官員裡,便有一個領頭的吏部尚書,叫做莊寒。
按照晏清弟子的能力,確實可以佔據旁人的身體——如果這個人沒什麼底線的話。
他臉色一變,卻不是為了這兩個字。
他為的是這個姓氏。
他孃的名字,喚做趙翠眉。
小時候,他偶爾聽他娘雲淡風輕地說過幾句,說她在做暗衛之前,在衙門的育兒堂待過幾年——她原是個孤兒,從未提起過自己有父母或是兄弟姐妹。
阿泠說過,大長公主被人戕害那日,她的血和兇手的血融在一起,炸出了一朵虞美人。
兩個人一起開啟稷山鼎的時候,亦炸起了一朵虞美人的血紋。
那是不是說明,眼前之人就是殺害大長公主的兇手,且他或許就是與自己有血緣關係的舅舅。
裴重山沒有陷在情緒裡太久,他問它:“那你的主人離開之前有沒有說自己去哪兒了?”
“南淵,大概是幾個月前,他去了南淵,然後就再也沒有音訊了。”
裴重山:“你剛剛說的還是三四五年。”
那意識聳聳肩:“我的主人說過,說話要真假參半的說。”
裴重山沒說話,某種程度上他和阿泠學到了一些手段,譬如這個時候,他就用了裴泠的酷吏思維,從拂塵上拽了一根馬尾毛,按在他的手腕上:“搜骨絲你應當聽說過吧?它在你的經脈遊走,在你最為崩潰的時候進入你的意識,再……”
意識嚇得一張烏黑的臉煞白:“我發誓真的是幾個月前,三四五年是我胡謅的,其實說是幾個月,細細算來都得有個半年一載的了。”
此時的南淵,正是他剛剛登基的永寧元年,朝局不穩,時年動盪,他和他的阿泠舉步維艱。
那麼半年一載之前……
他想到了朝暮墟。
朝暮墟里,用術法綁走阿泠,替他二皇兄開啟了萬魑陣,卻被陣法反噬的那個人,會不會也是他?
他覺得身上的血一會兒冷一會兒熱的。
為什麼自己三百年前那樣愚鈍?
他不能用公務繁忙來掩蓋自己的遲鈍,他覺得那樣對阿泠不公平。
回憶裡的事情不能更改,待會兒曲家家主回來的時候,絕不能發覺他來過。
裴重山失魂落魄地將手按壓在它的印堂上,施法讓他忘了剛剛的對話。
外面的腳步聲逐漸迫近,想來是裴泠繞來繞去就是不說圖紙在何處,叫曲家家主發現了端倪,於是提早回來了。
他捏了訣離開了這裡,抬頭一看,外面晴空萬里。
外面,怎麼他大爺的,就是清空萬里呢?
曲家主進了內室後砰一聲關了門,臉色陰沉地來到了臥室,瞧見趙莊寒的那縷意識正在兢兢業業地汲取氣運:“可有旁人來過?”
趙莊寒的意識搖搖頭:“沒有。”
裴重山已經繞過屋舍走到了裴泠身後,捏了隱身訣壓在她肩膀上,招了劍靈,讓它載著兩人去了南淵帝陵。
裴泠:“這又是什麼行為藝術?”
曲扶簷覺得她爹很不禮貌,這麼重要的東西,人家推諉幾句兜圈子不是很正常麼?他這麼氣沖沖丟下人就把自己關到房間裡算怎麼回事?
不過她有點欣賞這位十七帝姬了,看樣子她也不想將東西交出來,不錯,沒有辱沒六帝姬的名聲。
她剛要回頭和裴泠道歉:“這老東西到年紀了就愛發無名火,帝姬莫要和她計較——”
身後空無一人。
“十七帝姬”和“風雲門少主”就這麼在有著嚴格把守的曲宅,離奇地消失了。
連鎖反應是,謝家和許家派來的人在外面等了許久沒等著人出來,想當然地以為十七帝姬已經和許家合作,於是各回各家各通報其主了。
春風不歸樓。
正在踟躕要不要同意謝疏的詭計的許大公子接到了密探的訊息。
“十七帝姬和風雲門少主,括號,謝疏,括號完了,已抵達曲家小築,進門後已有十二個時辰未曾離開,想來圖紙已到曲家手裡,請大公子做進一步指示。”
許大公子覷了一眼一旁的桌案上吵著架就把飯吃了的十七和謝疏:“訊息屬實嗎?”
“千真萬確。”
許大公子正愁一腔怒火無處發洩:“那我問你啊,那邊坐著的兩位,你猜是誰呢?”
屬下:“那肯定是大公子的座上賓了!”
許大公子將紙團起來砸在他身上:“蠢貨!你手下也是十足的蠢貨!跟錯了人就算了,還在那傻了吧唧等了十二個時辰!整整十二個時辰!我這春風不歸樓的早點都做了兩撥了!”
十七騰地站起來:“不行,他們在曲家十二個時辰了,肯定是凶多吉少,我要去救他們。”說罷給了謝疏一個大脖溜子,“你等著,我朋友要是出了問題,我回頭找你算賬。”
謝疏示意許大公子身邊的下人攔截一下,許大公子正生氣,別過頭就當沒看見。
謝疏道:“你不在此處,我如何讓這人配合我們的奸計。”
十七丟下一句陰陽怪氣:“你一個人也能讓他配合,你是誰啊,你可是謝疏。”
“難道不是你的六皇姐更重要麼?”謝疏道,“你不在此處盯著計劃的實行,萬一日後出了紕漏,你會不會後悔此刻去救——”
“就算出了紕漏,六皇姐也會支援我去救我的朋友。”十七側身,她逆光站在門口,“謝疏,你也是我的朋友,我不知道你究竟想做什麼,但是可以肯定的是,你想利用我六皇姐的事做文章,無論是出於利益還是出於你我是朋友,你都不會讓我六皇姐出差錯。”
情理道理,她其實從來都很清楚。
十七堅信人是一個複雜的個體。
每個人都不會單純的像是武俠話本里的莽撞少年,十七有底線,卻有一顆七竅玲瓏心,她看得出謝疏為什麼推波助瀾,不僅出於情義,更是出於利益,她之前沒有將話說的特別透。
“你是我的朋友,我不會利用你,所以我此刻坦蕩地告訴你,為了你我的利益,你在這盯著他,我去曲家救人,明白麼?”十七道。
謝疏心底蔓延起一股無力感,他覺得自己有點失敗。
十七相信他卻不認同他,他覺得很挫敗。
許大公子已經開始抓心撓肝:“二位當我不存在嗎?”
十七說完還朝著許大公子拱了拱手,佩劍上的劍穗搖啊搖的:“許大公子可否借我幾個人手。”
許大公子婉拒:“不了吧,我這兒搞情報的,沒有什麼能拿得出手的打手。”
說罷他袖子一甩換了個托腮的手:“那個風雲門是不是有些可用之才呢?”
謝疏剛剛還在自怨自艾,聽了這話起勁了,扯開腰帶解開了衣袍。
許大公子從主座上起身:“哎我警告你啊,我這兒只是佔了個風流的名頭,我們這正經搞情報的,你不要在這兒亂脫衣服……來個人攔一下!你們都什麼素質,盯人盯人不行,還這麼沒眼力見嗎?”
十七:“?”
謝疏外袍裡掛著滿滿一排的令牌,長的圓的扁的奇形怪狀的。
他道:“聞枕清,我告訴你,你根本就是將我看低了。”
“哦?你難道還有什麼可取之處麼?”
激將法也得看是誰用,別人用,謝疏不屑一顧,十七用的話那就另當別論。
他一個一個摘下來,如數家珍好似報菜名:“謝家老宅的,我那個生物學意義上的爹的,我府中的,宮中的,風雲門的,不過風雲門都是我過命的弟兄,你先可著謝家的人使,到時候比較好甩喝黑鍋,不會波及到你自己。”
許大公子小碎步跑下來,站在兩人身後:“那個,帝姬你要是不想要的話,也可以賣給我,我很需要。”
謝疏一把推開他:“你們許家人要不要臉。”
許大公子指著這個樓:“我可是臭名昭著,不差這點臉。”
十七將風雲門的牌子扔還給他:“別的先借我一下,如果我猜的不錯,不明所以的你爹——你生物學意義上的爹得知了東西給了曲家的訊息,應該已經派人去曲家了,你的令牌或許有點用處,多謝了,朋友。”
說罷特別瀟灑地幫他攏上衣襟,扯了自己的大氅給他圍上:“天氣也不是那麼暖和,倒春寒的天氣,你剛生了病,別把自己凍著。”
說罷揚長而去。
他走出去站在簷下,聽著頭頂的瓦片響動:“她果然還是心疼我的。”
許大公子心疼地看著被她踢下來的瓦片:“你那個嘴,八百年之後也未必能招她喜歡。”
謝疏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他:“你想好了麼,到底要不要背這個黑鍋?你不背,我就只能直接動手了,我等的了,我的十七等不了。”
許大公子撣了撣房簷落到自己衣衫上的灰:“謝疏,你覺得我會為了區區一個肖子悅,就毀了許家麼?毀了許家對我有什麼好處麼?”
謝疏走到窗下的架子旁,拿起上面擺著的琴:“哦?你不會嗎?那十年前是誰在長街上大醉痛哭呢?是誰雪夜彈了一宿的琴,彈的手指通紅生瘡,只為了催梅盛開,好贈與肖家三小姐呢?”
“那時候你才多大!這些往事都是誰告訴你的!謝家那群長嘴爛舌的老東西是不是?”許大公子氣的想揍他,但看他形銷骨立,一拳估計要直接見自己太奶,抬起的拳頭又放下了。
十七離開,他又恢復了往日的尖銳,打量許大公子的眼神裡透了三分譏諷:“你不恨麼?原本你們該是神仙眷侶,如今一個離了京城到了邊關,一個發了誓言終身不娶,在這春風不歸樓收集天下訊息——你不就是為了名正言順地收集她的訊息麼?”
“我早放下了。”他眼角的肌肉微微抽搐,“我和她都是快而立之年的人了,沒什麼心氣兒摻和朝堂之事,餘生平安就很好了。”
“放下了,哦,若不是因為所謂的世家通婚,門楣高矮,你們此刻應當已經——”
“謝疏!”
謝疏看向他,無辜道:“我說的不對麼?”
作者有話說:明天主包過生日,主包祝自己24歲生日快樂嘿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