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謀(1 / 1)
曲扶簷曉得自己爹的性子,只要不是兩家派人上門將曲家小築拆了,他都可以在家裡裝王八。
反正只要曲家的人在朝堂上沒什麼動作,他就一口咬死說軍馬圖不在自己這裡,朝廷也沒辦法治他的罪。
謝家來的是謝疏他爺爺身邊的大管事,十七這麼一看,他身後站著的是謝家半數的府衛。
“曲家家主既不肯出來,那我家家主就只能香陛下請旨了。”謝大管事道,“此事鬧到陛下面前,那可不是如今這般光景了。”
曲扶簷沒走正門,她直接以輕功飛躍在了大門上:“鬧到陛下跟前?曲家可都是武將,本就不需要插手兵部的調動事宜,況且你焉知不是十七帝姬故意做局,帶著圖紙進了曲家又憑空消失,引得我們三家攪亂……”
謝大管事朗聲笑道:“都是武將?你們家也就是佔著世家名號,擔的都是一些虛職,哪有幾個正經武將?前些日子你三伯父去赴任,中間騎個馬,結果腦滿腸肥的將自己給摔了,哪有這樣的武將……”
曲扶簷從腳底下取了個瓦片,當成暗器投擲了出去,被十七一槍挑碎:“他們憑空消失了?不是你們曲家囚禁了他們麼?”
謝大管事也沒來得及管十七這個陌生的小娘子是從哪冒出來的,附和道:“就是,你這句話是真是假,我們怎麼會知道?誰知道那十七帝姬是不是被你囚禁,除非叫我們搜府……”
曲扶簷手中的長劍挽了一個劍花:“府衛聽令!”
牆頭上剎那間架起一排弓弩。
“謝管事再靠進一步,曲家門前就要沾染上管事的血了。春日裡風涼,熱血撒在地上,不多時就幹了。”曲扶簷道。
謝管事抬手,身後的府衛紛紛拔刀:“你當我帶來的人是吃素的?”
劍拔弩張的態勢。
十七:“打擾一下,兩位是不是沒看到我?”
曲扶簷:“尊駕是……”
謝管事:“你哪位啊?”
十七拿出自己的冊封寶印:“十七帝姬,聞枕清。”
曲扶簷:“你是……你是十七帝姬?那前些日子那個……”
十七禮貌拱手:“那是我的朋友。”
曲扶簷意識到自己爹被騙了,覺得好笑,不過眼前這位真的十七帝姬,顯然就是破局之法。
她長劍倒懸,掛劍拱手道:“曲家扶簷見過帝姬,謝管事,帝姬既然站在這裡,便說明那張圖並未進我們曲家。你來曲家問罪的名目,也該不攻自破了吧。”
謝管事這把年紀也不是白活,看到十七帝姬就在此處真是得來全不費工夫,雙眼一眯:“對不住了,帝姬。”
十七正在袖子裡摸令牌,但是謝疏給她的令牌好多,她摸了半天才摸到謝家那個,拿出令牌的一剎那,房頂上的曲扶簷幾步蹬踏,站在了十七身側:“你有幾個膽子當眾劫持帝姬?”
十七拿出令牌:“謝家府衛,且聽我令牌行事。”
她早聽聞曲扶簷曲娘子是吃軟不吃硬的,所以才自己一個人過來,並沒去謝家借人,誰知道謝家的人自己撞到她前面來了。
這不得裝把大的。
眾人開始無組織無紀律地扯老公舌。
“少主的令牌為何會在帝姬那裡?”
“你將少主如何了?”
“少主怎麼會將這樣的東西給予旁人,定然是她綁了少主奪走的。”
十七將那令牌的繩結套在食指上,將令牌當成扇墜子一般轉圈,少女輕巧一笑:“哦,你們出來的晚可能不知道,父皇將你們少家主賜給我了,這個……還有這些——”
她拿出一溜兒令牌:“都是他的嫁妝。”
謝管事徹底蒙了。
老爺是叫他過來給曲家扣罪名的,他想著自己辦事不力,那將拿著圖紙的帝姬帶回去也成,誰知道賠了少家主又折兵。
十七道:“你要是不信,回去問你們家主便是,不過我話說在前頭,如今令牌在我手裡,你身後這些人……”
她在馬上微微前傾,單手壓著韁繩:“可都得聽我的號令,換句話說,我叫他們弄死你,他們也得照做,不是嗎?”
謝管事氣的臉紅脖子粗,伸手指著她想要斥罵,但是礙於令牌還是嚥了下去:“我們走。”
曲扶簷本來是要救她的,見她拿出令牌對面便不敢造次——她不覺得十七帝姬能劫走身邊重重護衛的謝家少主,唯一的可能就是謝少主主動給她的,或是兩人已經是同盟。
她既然喝退了來找茬的謝家人,就說明她與謝少主的方針,和謝家家主的方針並不一致。
十七忽然看向站在馬側的她,梨花樹下的曲扶簷英姿勃發:“曲少家主剛剛下意識要護我,憑著這份耿介,我也信少主沒有扯謊,可是我的朋友畢竟是在曲家消失的,我還是想去他們消失的地方一探究竟。我孤身來此,並未帶一兵一卒,少家主不會不賣我這個面子罷。”
從南淵帝陵回來的裴泠和裴重山非常恰到好處地頂著兩個草帽,從曲家內院的牆頭現身了。
曲扶簷:“?你們去哪了?我讓人滿院子找了好幾日都沒找到。”
十七鬆了一口氣:“好在你們還活著。”
曲扶簷略帶驚訝和不滿:“什麼意思,難不成帝姬真以為我們曲家是謝家那種雞鳴狗盜之徒?我們再不擇手段,也是武將世家,怎麼會——”
裴泠見勢頭不對趕緊勸架:“不好意思!我郎君抽風來著,非要和我說小話,我已經教訓他了。”
裴重山坦然:“嗯我平時就愛鬧點小脾氣。”
曲家大門微開,一個啞奴出來,朝著曲扶簷打了幾個手勢。
眾人看到她臉色逐漸變得很難看,非常難看。
她眼光掃過十七帝姬。
啞奴更加劇烈地打了幾個手勢。
十七帝姬:“何意味啊?”
裴泠用極其強悍的臂力撐著牆頭跳坐到了上面,戳了戳裴重山:“解釋一下。”
畢竟當初在傀戲坊,那個坊主被他貼了符紙說不出話,打了一堆手勢,他居然全看懂了。
裴重山:“啞奴是在說,曲家家主要做一些雞鳴狗盜的事情了,要少家主此刻綁了帝姬奪圖。”
欻欻兩聲,牆頭上府兵的弓弩對準了他們。
裴重山捏訣的手都起來了,裴泠一手按住他要結印的手,一手揉著他太陽穴:“消消氣,不要和他們一般見識。”
十七帝姬:“所以曲少家主,你會綁著我麼?”
曲少家主看著那個啞奴,靜默半晌,裴泠感覺自己都能聽見她腦子飛速旋轉權衡事情態勢的聲音。
十七策馬繞著她走了半圈,勒緊轡頭迫使馬下跪,然後傾下上半身和曲扶簷悄悄道:“女俠,許家和謝家都不會長久了,你還要撐著麼?我記得有一年新年,你寫的願望是,百姓昇平,吾守邊關,此生足矣。門閥世家,本應傾頹,你現在被困在這裡,替曲家處理這些腌臢事,心裡不會不平麼?”
這一幕似曾相識。
謝疏說服許大公子,用的說辭也很蠱惑人心,果然相似的人會被彼此瘋狂吸引。
曲少家主抬頭,眸色裡是梨花樹下白馬背上的素衣美人:“你覺得我會被區區幾句話蠱惑嗎?”
下一刻,她舉起長劍,伸手掏了蒙汗藥抹在長劍上——畢竟是自家人不好下死手的。
她背對著十七帝姬,劍氣激盪:“你們三個先走,我來斷後。”
裴泠裴重山開始意念交流。
裴泠:“要幫一下嗎?”
裴重山:“感覺不用,這種死士不敢傷害自家少主。”
裴泠:“那跑吧咱們。”
於是十七帝姬未等策馬,就看見兩頂草帽飛也似的消失在了遠處小巷子裡。
十七帝姬看了看自己胯下的馬,對比一下速度,有些迷茫:“……跑這麼快嗎?”
說罷她想起,風雲門似乎在各縣都有連鎖的門面,偽裝成各行各業,那她只要在此地給風雲門留個訊息,那謝疏應該就會在處理完許家的事情後,來找她匯合。
她策馬遠去之前朝著曲少家主道:“夜泊秦淮近酒家,扶簷娘子記得來飲一杯上好的梨花白。”
“你這杯酒,我喝定了。”
……
這曲家小築周圍,最負盛名的就是梨花白,幾乎家家戶戶都會釀。
然而只有老酒客曉得,梨花白釀的最為醇厚的一家,是城外一家毗鄰寺廟的酒肆。
門口酒旗招展,裡面的掌櫃是個上了年紀的娘子,幹練精明,見了三人便道:“我這兒可是有酒位費的,就算不喝也得給我交銀子,畢竟佔了座位的。”
裴重山:“活的黑店出現了。”
裴泠準備處理一些根本問題:“我給他們的座都扔出去燒了,是不是就不用掏銀子了。”
裴重山:“站著喝酒有點淒涼,喝完再默默排出九文大錢給掌櫃的話,就更淒涼了。”
裴泠:“也是哦。”
十七無奈掏出腰牌:“怎麼風雲門不是賤人就是奸商啊。”
見十七拿著風雲門的腰牌,掌櫃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櫃檯正上方的抽板抽開,裡面落下了一個摺疊起來的竹梯:“請諸位樓上稍候,我為諸位打一壺梨花白。”
十七對暗號:“一半春休。”
梨花先雪,一半春休。
如若答錯了,上了竹梯就是暗器加身,等閒活不過兩個時辰,答對了的話……
三位先後上了樓,誰也沒想到,樓下看似樸實無華的農家柴屋小酒館的樓上,是一戶裝修極為奢華的室內茶室。
做舊的紅梨茶几,茶几上擺著的是象生花卉,花蕊還是珍珠填的。
坐墊是暗紋蜀錦,就連看似素白的屏風上,都貼了螺鈿——只有在特定角度才能看到上面的山水。
就連視窗的光線燭火的擺放都是有其規律的。
裴泠裴重山兩個富貴過的人自然地挑了座位坐下。
裴泠瞥了一眼那個湖水假山盆景——說是盆景,實則是個六尺長的大型景觀:“活水啊,這機關倒是很精巧。”
裴重山:“晏清山教過,我會做。”
裴泠:“你們怎麼什麼都教。”
裴重山:“是我什麼都喜歡學。”
兩人交談之間,十七從樓梯口探頭:“那個掌櫃娘子,我應該還會有一位朋友過來,她叫……”
謝疏攙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被打的雙腿暫時性骨折的許大公子,悠哉遊哉地走了進來:“枕清說的可是我——和這個半殘廢?”
十七:“那倒不是,我說的是曲娘子。”
許大公子急得想站起來:“做人得講良心吧,我有沒有赴湯蹈火。”
謝疏:“你不是為了你的肖大娘子赴湯蹈火麼?”
許大公子:“你當初不是這麼說的,你當初說的是——”
捂著胳膊上的傷口走進來的曲扶簷道:“說的是門閥世家,理應傾頹。”
謝疏的目光就沒離開在樓梯口探頭看著他們三個人的十七,略隨意地拱手:“見過曲少家主。”
許大公子:“曲將軍。”
曲扶簷:“還不是將軍,你是……”
許大公子:“話不是這麼說的,今朝不是,明日就是號令千軍的將軍,將軍如此氣度,日後定是成大事之人,我這稱謂是敬將軍的將來。哦,在下許伯茗。”
十七覺得這句話似曾相識,趕緊提醒道:“也別太信,許公子第一次見我也這麼說的。”
謝疏依然一眼不眨地看著她,笑道:“我說什麼來著,聞枕清,嘴上說得好聽的男人多半都是這種貨色,一套說辭和許多小娘子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