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宮(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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頗為雅緻的酒坊樓上,圓桌旁圍坐了六個人。

說是坐,其實許大公子並沒有坐——他是被裴重山抬到樓上的,謝疏這個黑心肝的說他沒力氣抬不動。

剛被抬到二樓,他就撒潑一樣呈大字型躺在了地上:“謝疏這個髒心爛肺的東西。”

謝疏袖子掩面咳嗽兩聲:“那不也是你自己自願的麼。”

許大公子一個鯉魚打挺坐起來:“什麼意思?什麼叫自願?你給我講講什麼叫自願?諸位,我非得給你們講講我這幾天遭遇了什麼……”

裴泠扶著包紮好胳膊的曲娘子出來,曲娘子饒有興趣:“願聞其詳。”

裴重山本來別過了頭,但是想了想還是看向裴泠,眉眼帶笑:“我娘子應該也願聞其詳。”

裴泠點頭:“是的是的。”

謝疏倒是一臉驕傲,在他看來,許大公子接下來要說的話基本上就是他一肚子壞水的最高榮譽表彰,他很難不露出這種忍著笑的表情。

許大公子將摺扇開啟:“話說那日藏書閣的千年老樹被一道晴天霹靂刷啦啦這麼一劈——”

十七研究的雷劈計劃很是順當,謝疏讓許大公子趁著入閣的時候,在樹下支了一根引雷的鐵棍。

在此之前,許大公子已經趁機將閣內的重要書籍有組織有規律分批次地找人運走了。

臨郡仕子一下子群情激憤,寫了許多檄文,抨擊許家近年庸碌之輩許多,佔據高位卻不司其職。

在風雲門的運作下,這些檄文八百里加急送到了京城。

陛下當然沒什麼想法,世家掣肘從來都是他左右不了的,不過謝家曲家在朝堂上的子弟當然趁機落井下石,請了旨意要徹查許家子弟。

什麼在其位不謀其職啦,主管水政卻從不考察民情啦,做了鄉試主考官卻寫的一手爛字難以服眾啦。

羅織罪名這種事在一場朝會上被演繹的淋漓盡致。

陛下也沒從重責罰,只是罰沒了這些官員的職位,叫他們回家務農,連流放刺配這樣的重刑都沒上。

謝疏一把火燒了藏書閣之後,向許家主檢舉了配合自己行動的許大公子。

許大公子自然是被一頓好打,然後被驅逐出了許家,族譜除名的那種,只是春風不歸樓是他自己的產業,只歸他自己處理。

謝疏:“說完了?”

“我配合你弄掉了我家那些尸位素餐的叔伯兄弟,你自己說,我冒了多大的風險,你懂嗎?你懂嗎!”許大公子指著自己的腿,“我這個沒個半年好不了了,我還被除名了,我就是個廢人了嗚嗚嗚。”

謝疏從廣袖裡掏出一份今日陛下給他的密旨:“我就不讀了,你自己看看吧。”

十七趕緊表態:“我先說一句啊,雷毀藏書閣是我設計的。”

謝疏滿意點頭:“枕清謀算過人。”

十七:“之後的事就和我無關了。”

謝疏:“那是在下為人陰損。”

許大公子看著那布帛上的字,臉色愈發凝重。

十七和曲扶簷知道接旨得下跪,虛虛跪了一下就起來了。

裴泠裴重山作為鄰國帝后,只是象徵地看了一眼,然後默契地雙雙看向窗外——不聽不看不跪。

“朕與皇后被困在宮中幾日有餘,御林軍業已被掌控,一日殺朕一子一女,迫朕交出國璽,朕親眼所見,心如刀絞,著人遞交密旨與愛卿,望愛卿輔佐十七,調遣瑜郡將士,還帝位於十七,君臨北梁,承襲帝位。”

十七沒看到旨意內容,只聽到剛剛還在跳著說天地對自己不公的許大公子哭了,他的一滴淚落在地上,將木地板沁出水漬。

謝疏嘖了一聲,不滿道:“拿著帕子擦擦啊,我這地板很貴的,哦,你現在還經營著春風不歸樓,那賠得起,那賠得起。”

許大公子其實心緒複雜,他看出來了端倪,看似針對許家的其餘兩家只是藉由這個當個口子,其實是想借此激起許家與他們合謀,三家聯合逼宮才有了明目——是因為陛下疑心深重,曲家謝家被陛下逼得苦不堪言,這才對許家下手,可陛下這麼殘害世家子弟當真是不好,諸位只好兵諫。

百姓聽到的也是這個版本。

他爹將他逐出家譜,也是擔心事情一旦敗露,那到時候牽連的第一個就是他,為了給許家留下血脈,他才對自己膝下這位大兒子下了狠手。

許大公子雙手顫抖著,聖旨掉在地上,被十七撿起。

十七拿起聖旨掃了兩眼,她的關注點在於,她那一直面容模糊記不得自己叫什麼,只叫自己十七的父皇,居然讓謝疏輔佐她。

十七苦笑道:“是因為其他的兄弟姐妹都在宮裡,所以想起了我麼?這種時候了,仍然想不起來我叫什麼名字。”

曲扶簷起身朝她行禮:“沒名字就沒名字吧,十七帝姬,你現在可是名副其實的儲君了,臣叩見皇太女,千歲千千歲。”

裴泠:“所以曲娘子你是要幫十七的麼?這樣可就站在曲家的對立面了,你當真想好了麼?”

曲娘子乾脆利落:“想好了,到時候只拜託帝姬不要傷我家人性命,只要活著便足夠,他們今日做如此大逆不道之事,我與他們自然形同陌路。”

裴泠:“那許大公子你……”

此人正在地上捶胸頓足地痛哭。

裴泠:“被逐出家門而已,這麼難過嗎?”

許大公子抬起一雙眼白通紅的眼眸:“我家人現在大部分都是庶人了,到時候獲罪肯定直接就殺了,你說我能不難過麼……”

裴泠:“怎麼看也是曲家的那些武將更容易被賜死。”

十七起身:“誰都不會死的。”

曲娘子求十七一諾,許大公子捶胸頓足,只有謝疏看向十七,他忽然從座位上起來,然後跪在十七身側,頭一次正色道:“殿下,六帝姬生死未卜,殿下的親人亦死在三家奪權的刀刃下,還請殿下帶兵殺回都城,殺臣全家男丁洩憤。”

十七確實在擔心六帝姬,她想起自己和姐姐的過往,心如刀絞,她何嘗不想將這些為了爭權奪利喪心病狂的人都殺了,可是她不能,這些是她朋友的親人,就算登上帝位,她也不能真的將他們殺了,最多也就是驅逐到邊關。

“不如我將他們送到南淵……”

裴重山:“有沒有可能南淵也不收垃圾,而且南淵皇帝也挺忙的,你們別給他添堵了吧。”

裴泠:“要不你明面上殺了,背地裡給他們換個戶籍身份呢?

十七:“好主意,然後將這些混了身份的流民送到南淵。”

裴泠:“……非得送到南淵嗎?那是我們的家園,不是你們的垃圾回收站。”

許大公子收放自如,扒拉著凳子,強迫自己起身:“你們兩個庶人,怎麼和皇太女殿下說話呢?”

裴泠:“你知不知道老孃是誰老孃說出來嚇死你。”

謝疏抬頭,任由她俯視自己:“我沒有開玩笑,這些人互相傾軋,手上沒一個乾淨的,沾了許多無辜人命,這樣的人殺了不足惜。”

許大公子的情報還是掌握的很豐富的:“是因為這個麼?不是因為他們逼死了你阿孃——”

謝疏他爹其實那時候就是個將死之人了,謝家上下坑蒙拐騙,將風雲門門主的妹妹騙到了謝家,拜堂成親後,才讓她見到了那個躺在床上的,奄奄一息的青年。

三年後他爹走了,他娘當然不想蹉跎在這深宅之中,和家主說自己要回風雲門,還要帶著謝疏一起回。

家主覺著進了謝家高門的女子居然還想改嫁,這對他來說簡直是羞辱,但謝疏他娘功夫尚可,攔或許攔不住。

眾所周知,大家族裡一群男子開會商議,商議到最後一定會商議出一個狗屁不通的結論。

這些人或是獐頭鼠目壞在明面上,或是面色灰白看似是個讀書人,或是一臉道貌岸然看著像個好人。

他們不約而同地,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為了討老家主的歡心,提議殺了他阿孃。

“只要人死了,死在咱們院子裡頭,那就是咱們家的貞潔烈婦。”

謝疏那時候已經記事了,他只記得阿孃去世的時候,滿天的白色帳幔,然後那些謝家的男人觥籌交錯,在他孃的葬禮上結交名流,沒有人傷心,有的只是對朝廷送來的那貞節牌坊的讚許。

所有人都稱讚她是追隨先夫而去的烈女,是面容模糊的謝言氏,只有在跪靈的謝疏記得,記得她叫言染,是風雲門的大小姐,武功絕佳,為人爽朗肆意。

那些酒氣熏天的男人,每一個,在她眼裡都該死,早就該是一具一具的骷髏了。

都說往事如煙,可是在他這裡,這些往事就是刻在他腦海裡的,已經篆刻千萬遍的石碑。

十七知道,做事就要做絕,不能留人口實:“既賜死你全家男丁,你自然也不能倖免。”

“我和他們一起死。”他道,“我早有謀算。”

十七忽然覺得他有些不一樣了,這種不一樣類似於原本她覺得他是個因為小時候的舉手之勞對自己痴纏的男子——漂亮男子,但是此刻他是一個謀算多年,連自己的性命都算進去的漂亮瘋子。

或許是因為自小自己活在框子裡,她對這種遊離於秩序之外的瘋癲有一種莫名的好感。

十七喜歡上他的這一剎那,他在求她殺自己全家。

“以儆效尤,以正國法,謝家人不該殺麼”謝疏眼神裡透出狂熱的期待,“至於死一個我,那沒關係,畢竟殿下本就不喜歡我,殺了我,這世上就無人敢挑釁殿下了。

十七目光長遠一些:“那我豈不成了昏君——量刑的事待會兒再說,當務之急應該是如何調兵怎麼調兵,誰去圍魏救趙誰去劍指宮城。”

曲扶簷:“我隨殿下。”

十七搖頭:“不,我自己足矣自保,你和許大公子去找肖子悅將軍借兵,你有曲家的兵符,應該能調動,我和謝疏去宮城外呼叫兵馬司的人,至於阿泠——你過來,我有話想和你說。”

兩個女孩兒走到窗子下面,外面群星璀璨,灑在地上一片零星光芒。

“我猜,曲家家主真的豢養了不妙的東西,而你和你郎君不是凡人。”

裴泠本來想遮掩一下說自己是變戲法的,但是無論如何她是自己的好姐妹,十七的眼神她很熟悉,這樣的神情基本上就是已經確定了,她掙扎了一下,還是承認了:“但你如何曉得的——”

“你們憑空消失又憑空回來,按照曲家的能耐,不可能藏了這麼久都找不到人,你們可是兩個活生生的人啊,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們應當並非凡人。”十七道,“傳聞曲家養著妖孽,經常叫人撞見,撞見了就是一個死,既如此,那就拜託你們誅妖了。”

“這個似乎沒什麼難度,不過……”裴泠道,“我還是想問一句,萬一謝疏這個人比較缺德,將你扶上帝位之後自己做攝政王呢?”

十七回頭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謝疏:“那就讓他去做自由流浪的花好了,我自會讓他告老還鄉擁抱大自然的。”

裴泠為她鼓掌:“不失為一個辦法。”

裴重山和她意識交流:“需不需要我將她的記憶整理一下,將曲家那段經歷刪掉。”

裴泠搖頭:“我的姐妹我瞭解,她不會因為這個就傷害我們的。況且你小心一點,容易被術法反噬你知道吧,七巧之境可不是普通的陣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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