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親(1 / 1)
裕興關,肖家營。
肖子悅將軍正在營帳裡,聽著旁人彙報軍務,時不時蹙眉指點一下:“左旗營防守還差一些,我說沒說過這個地方多山石,不許安排騎兵,只許步兵防守,你重新擬定一份,我再……”
通傳計程車兵在門外道:“將軍,曲家少家主求見。”
“不見。”曲家少家主怎麼會來見她?不過不論是什麼原因,總之又是爭權奪利的事,她肖子悅這輩子都不想和這些爛事有什麼牽扯,她只聽朝廷的號令做朝廷的將軍,“還有你,中路怎的不安排幾個火藥工事……”
“我,你也不想見麼?”
剛剛在營帳外,原本是曲扶簷推著他的實木大輪椅的,但他怕人誤會,特意叫旁邊站著的兵士過來幫自己推輪椅。
曲扶簷揹著手:“我覺得肖將軍不會在乎。”
他摸了摸鬢角:“我發冠戴正了吧。”
曲扶簷閉著眼翻了個白眼:“正不正的——你這個人是歪的你知道嗎?”
“胡說,我在她眼裡,是最正直的小郎君。”
“而立之年了,就別小郎君了吧,知道你當時是少年郎,但是現在你已經不能牆頭馬上搖香菇了,你現在是中年——”
“曲少家主,你說話這麼過分,不擔心自己喝水的時候被自己的話毒死嗎?”
他為了今日見面,在輪椅上做了個花瓶,往裡面放了幾枝花,還在輪椅背後貼了個螺鈿寶相花裝飾。
十年了,肖子悅站在那裡,手裡因為持弓,纏了麻布,拿著小旗在沙盤上研究部署,見他進來了,先是愣了片刻,然後道:“軍營重地,如何能放外人進來?”
許大公子的笑僵在了臉上:“什麼?”
緊隨其後的曲扶簷撲哧一聲笑了出來,然後拿出了虎符和十七帝姬的手信,並血詔的拓印:“肖將軍,我等是奉十七帝姬的命,請將軍出兵勤王,東西我都帶全了,還請你過目。”
肖子悅將信將疑,低頭端詳了一番,聽得許大公子自己推著輪椅的輪子靠近她,然後道:“你手上又受傷了?疼不疼?”
肖子悅沒搭理他,先是將虎符比對,又喚軍營裡的文官核對了文書確認是真的,和曲少家主商議了出兵事宜,確認了今晚便親自調兵遣將,一切事情安排就緒,才在開拔前抽出一炷香的時辰和他聊天。
“腿怎麼折的?”
營外草地是漫山遍野的綠,夕陽在天地之間鍍上一層金邊,天空是深藍色,大地是無垠的黑色,可是星月還未升起,太陽已經落下。
只有這樣非白日非黑夜的藍調時刻,她才能抽空和他說兩句。
許大公子嘴硬:“我摔的。”
“我是個將軍,許伯茗。”她垂頭看著他的腿,掀開毯子,下面纏著紗布血肉模糊的一雙腿,“你們家的家法和軍棍倒是很像,這把年紀了,又做什麼出格的事了?”
“沒什麼。”他扯上毯子,不想讓她看到自己這麼狼狽的一面,側身將輪椅後面插著的花取下來給她,“你之前很喜歡梅花,我特意給你帶的,喜歡嗎?”
“上次被打成這樣,還是在你爹面前說要給我下聘吧。”肖子悅垂眸一笑,她只束了便捷的髮髻,罩著盔甲,可是在他眼裡,這樣的她最好看,“時間過得真快,竟也這般年歲了。你也是,這般年歲了,還要搏一搏,將許家鬧得人仰馬翻的,圖什麼呢?萬一沒成功,你這少家主之位也沒了。”
“是,本來是想等著我爹走了,我當了家主就能光明正大給你下聘了,但是他身子骨太好了,等閒活到八九十不成問題,咱倆能不能活到五六十還兩說,單說五六十歲成親,也太晚了。既如此,不如鬧上這麼一遭。”
“和當年一樣,撒潑打滾鬧酒瘋。”肖子悅給他掖了掖毯子,怕風灌進去,“你都有春風不歸樓了,我眼裡可揉不得沙子。”
“你的手……冬日裡會不會痛?我聽聞你不適應這邊的溫度,第一年就染了風溼,年年春秋骨骼刺痛。”
“你如何知道的?”
“春風不歸樓是我藉著風流的由頭做的情報機構。”許伯茗道,“你的訊息自然也不例外。或者說,我就是為了你的訊息,才借了為許家收集情報的名頭,做了這春風不歸樓。”
肖子悅不知道該說什麼的時候,就喜歡用手挑繞著劍穗子玩,她此刻就在這樣做。
許大公子手腳靈活地推著輪椅繞到她跟前,握住她的手:“三家敗了,我們就再也不用看什麼世家族老的臉色了。”
“我是聽軍令行事,並非——”
“我知道,今日沒有軍令你斷然不會出兵。可是肖子悅,十分的出兵理由裡,我不信沒有我許伯茗一分。”他眼神熱烈而篤定,自下而上地抬頭看她,“肖將軍,謝謝你陪我再賭一次,上一次你離開了,我……”
“你現在都不知道麼?”她反握住他的手,“你爹和我說,他有很多孩子,不差你一個,打死了你還有旁人可以做家主,你咬著牙不肯上藥,拼著傷口潰爛而死也要你爹同意親事,我說那不如我退一步,我離開,發誓終身不嫁,以此換你活下來。你爹如何說的,說我……說我背信棄義麼?”
他當年聽他爹說她退了一步,只笑著道,這樣也好,反正也沒有被她爹逼著嫁給旁人,她喜歡軍營,這樣也好。
可是他不曾想過,她如此行事是因為自己。
她語氣一句比一句激烈,就像春雷一聲比一聲震顫,“你這雙腿,給我好好養著,養好了那日,我就來迎你過門。”
曲扶簷在這之前已經將裴泠交待的——“他們要是說小話,你就將這朵榴花藏在輪椅下面”,她雖然不太懂,但還是照做了。
所以此時此刻——肖家營開拔的前一刻,裴泠一邊摸到了曲家後院準備閃擊那縷意識開啟的陣法,一邊分神聽八卦。
翻牆的時候鬢邊的榴花差點掉下來,被身後的裴重山伸手扶住。
手指託著榴花,挽起幾縷青絲,他戲謔道:“可別掉了,到時候聽不得八卦了。”
裴泠順勢靠著他的手將頭上的花扶正:“你不想聽麼?”
裴重山穩穩坐在牆頭,靠近她,銀白髮絲和她的纏繞:“那我們先聽會兒?反正裡面那個意識,也不著急收拾,我上次來的時候觀察來的一下,正主不在這,這意識做的汲取氣運的陣法沒加持,很容易反噬,咱們就算不在此處,多半他也會自取滅亡。”
裴泠騎在牆頭垂頭看他:“大哥你不早說,那我還不如洗洗睡了,起這麼早翻曲家的牆頭做什麼。”
“這不是你答應了你的好姐妹,說今日會替她誅殺妖邪麼,咱們這不是……”他斟酌了一下用詞,“在其位謀其職麼。”
裴泠抬手給他一拳,困得打了個哈欠:“你不早說。”
與此同時榴花耳機裡傳來聲響。
——“十年前,你彈了一夜的琴催梅盛開,那一夜我就在閣樓上點著燭火,我聽你彈了一夜,隔著窗子看了你一夜。你以為我懂琴麼?其實我不懂,但是我喜歡你,許伯茗。”
裴泠挽著裴重山的胳膊,讓他靠近自己,和自己一起聽。
一朵榴花被他們耳鬢廝磨擠在中間。
裴泠:“肖將軍抓緊一炷香的時間做了這麼多有效溝通,這很值得我們深思。”
裴重山饒有興趣,其實他的耳邊鬢角已經能擠著那朵花了,迫使它不掉了,但是他還是往她身邊靠了靠,幾乎將大半個身子都捱過去,幾乎扣在她身上,他在她臉上留下一半陰影:“深思……什麼?”
裴泠:“深思我們好多年沒見之後,你第一次見面是不是不要說一些傷人心的話比較好。”
裴重山將那朵花擠得快要變形了,靠的越來越近:“我有嗎?”
裴泠不甘示弱:“你沒有嗎?”
裴重山在這牆頭上幻化出了一面隱形的牆,一手伸手支著牆,露出半截小臂,另一隻手摘下那朵礙事的花,鼻尖蹭著她的鼻尖:“我沒有。”
裴泠圈住他的脖頸,非常坦然:“不是馬上要去打架麼?”
“不著急,反正是幻境,讓他稍微發揮一會兒也無妨。”他倒是不急著親她,只是引著她靠向自己,在她閉著眼睛即將靠上他的唇的時候,他道,“你出去之後,要找他單挑嗎?”
裴泠睜眼,琥珀色的瞳仁倒映出他的樣子,她語氣冷靜:“帶著你一起麼?萬一是你的小師叔什麼的,你們同門能打同門麼?”
“他算是離經叛道的墮仙,按理說這樣的人就不算師叔了,他犯了錯,晏清山上下人人得而誅之。”
“ 那我就帶著你,打不過的話你就給我殉情好了,我帶著你一起死。”
“你最好記著這句話,別臨時變卦又丟下我。”
“丟不下,不是還有解不開的朝生暮死咒麼。”她有些頭疼,“我該拿你怎麼辦呢,阿兄。我帶不帶著你,我死了你都是要和我一起死的,那我肯定帶著你打架,還能合葬。”
十七端詳著遠處的宮城高門,赤紅的大門被晨暉染上一縷橘色:“你跟來幹什麼,你這身子骨就會點花拳繡腿的,來和我合葬嗎?”
宮城外,方才調遣兵馬司的十七殿下用了些非常手段,殺了幾個頂風作案要投靠三姓的,現在衣襟上臉上都是血點子。
謝疏愛潔,此刻正拿著帕子替她擦臉上的血:“合葬就算了,謝家贏了我替你收屍,你贏了你替我收屍。”
“……有時候我都不愛聽你說話,都說了會保著你了,天天在那收屍收屍,晦氣不晦氣。”十七看著天光,三日前肖家營開拔,她算的不錯的話,她現在殺進宮,一個時辰後肖家營就能調兵駐紮到城外。
她看見天光泛起橘色,本該嘈雜紛亂的街巷裡空無一人,許多扇窗戶背後,都有人悄悄地等待他們的動作。
太陽昇起的那一刻,十七抽出長劍直指長空:“今日勤王救駕,不必有所顧忌,本宮會記得你們所有人的樣子。逆臣無人不可殺,叛賊無人不該死。”
她帶著兵馬司的人長驅直入進了宮城,殺的一路血流成河。
十七其實只求個安穩度日,平日裡行俠仗義做個女俠就好,可是到頭來,最想安穩度日的人終究還是走到了這一步。
一路直殺到軟禁她父皇的太安殿,三位家主具在,身後那些三姓子弟——無論是文武官員均著官服,紅紫皆有,全然是一派衣冠禽獸。
“她如何能來的這樣快,情報不是說十七帝姬燒了那旨意,決意縮頭不出——許家主,你們家的春風不歸樓的情報有誤,你是知道還是不知道呢?”謝家主垂垂老矣,拄著柺杖詰問他。
“情報有誤又如何?周邊幾個州府已經調兵遣將,明日就能來支援,她此刻殺進來,也只能和我們的人打個平手罷了。”許家主臉色有些難看,不過還是替許伯茗遮掩道,“你還好意思說我,你們家謝疏不正站在十七帝姬身側麼?”
聽著兩人爭論的曲家主再也沒忍住,他直接抽出佩刀,進了大殿內,挾持著已經被灼傷雙目的皇帝,叫身側的曲家子弟挾持了六帝姬:“叫你們的人退下,若不退下,我便殺了這兩人,即便是死,也不叫你聞枕清好過。”
十七抬起弓箭,搭了三根箭,可是三箭是去往同一方向,此刻她只能救一個人。
謝疏道:“憑心而行,枕清,你相信自己的判斷,人心總是有桿秤的。”
那當然是——
她的六姐姐。
她毫不猶豫地殺了那個曲家的子弟,六帝姬拔出那個子弟的佩刀,挽了一個翩若驚鴻的刀花,直接捅進了曲家家主的腹部,頃刻間血流如注,然後她拔出刀,橫在謝家家主脖頸上:“給我的小十七讓路。”
謝家主被勒的差點斷氣。
她加了力氣:“我讓你們——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