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始(1 / 1)
千年前,冥主獨子鶴閬與朱雀仙君飲酒時因爭執一塊尚寶大打出手,爭執中不慎將尚寶打碎。
諸位需曉得這天地靈氣聚集而成的尚寶——一株琉璃虞美人,這虞美人自帶一縷魂魄,一般情況下善惡不辨,只待練成真正的兵器後,才會隨著主人成為劍靈,主人一般都會引導氣一心向善,這劍靈大抵會隨著主人一起名揚四海。
然而兩人這一爭執,尚寶被毀,難免起了自惜之心。
這自惜之心一起,怨懟便叢生。
它會憐惜自己萬萬年才成了這樣一塊可以練就絕世神兵的寶物,可是這兩個人爭執之中將它打碎,它就算是被拉到尚寶銷燬處賤賣都不值錢了。
這樣的怨懟之魂在天地之間逡巡千年,終於在一日學會了人世間所有的不良情緒,然後附著在了逃難的一戶人家的大兒子身上,就這麼過了一十八年。
附著之後的他當然不記得自己的身份是一塊尚寶,不過他的魂魄卻浸染了純粹的惡。
他爹孃患了瘟疫,臨死之前交待他要好好對待他的妹妹,他漫不經心地答應後,老兩口滿意地嚥氣了。
他當著妹妹的面,將老兩口的屍體拋到了旁邊的滾滾江水之中。
妹妹懵懂:“爹孃會順著江水飄回咱們家嗎?”
“兩個老東西已經死了,放在岸上保不齊要將瘟疫傳染給我,扔進江水豈不便宜?”他原本想連著這個拖油瓶妹妹一起扔了的,忽然想到官府剛剛貼了告示,說若有適齡兒童適合學武的可以送到善堂,朝廷有賞金。
他毫不猶豫地將年僅八的趙翠眉扔到了善堂,臨走前他將妹妹手上的阿孃留給妹妹的銀鐲拿走了:“賣你的錢加上鐲子,正好十兩,你還算值點錢,不然早將你扔進河裡淹死亦或是埋了,賠錢的玩意兒。”
趙翠眉這個時候已經曉得哥哥變了嘴臉,不再是父母跟前那個百依百順的哥哥了,她害怕地躲到了善堂的保母身後,看著拿著賞銀的哥哥拐到了街角的成衣鋪子,買了一套她見都沒見過的好衣裳。
哥哥豔羨地看著賑災官員乘坐的轎子,他痴痴地看著,久久未動。
保母攬著趙翠眉:“這位可是個好官,說是得了癆病積勞成疾,仍然不辭辛苦地每日來賑災,就怕中間貪汙剋扣……”
趙翠眉聽進去了,趙莊寒卻只看到了陛下御賜的,披紅著錦的轎子。
這銀錢很快被他揮霍一空,不過好在天無絕人之路,他碰上了下山歷練的如今的翠瀾掌門,看出他身份不凡,刻意接近後,成了修仙的一員。
他是尚寶,就算被毀也是有那麼一點天地靈氣的,當然會有仙根。
只是他久久不能忘卻那個前呼後擁的轎子。
修煉十餘年後,他偶然間對仙門錦標賽的彩頭動了心——一載氣運,有了這氣運,他就能在人間做呼風喚雨的權臣,即使只有一年。
千年間沾染的貪慾,就像雨天暴漲的池塘,雨下的愈發大,池塘的水滿出來,不斷試探著岸邊的高度。
他去求師傅讓自己參賽。
然而錦標賽只有兩個名額,他學藝才十幾年,雖說刻苦,可和同輩已經修行百年的人比起來,當然不夠看。
他師傅以為他就是想為自己的門地爭光:“你的師姐師兄會替咱們賽出水平賽出高度的。”
“其實師傅,我沒那麼高尚,我是為了我妹妹,她是,是宮中的趙美人,現如今過得很艱難,我想要那氣運,這樣就可以稍微幫她一幫。”說完這句話,他自知該以退為進,便開始磕頭,哭的肝腸寸斷,“我知道這樣很自私,可是我只有她一個親人了。”
慈愛地摸了摸他的肩膀:“等到此間大事結束,我可以用天姜印送你和妹妹團聚,不過不能在人間待太久……”
“師傅,天姜印是什麼?”
師傅本來吊兒郎當坐在上座擦自己的寶劍,聽到這個疑問忽然收劍入鞘,正襟危坐道:“這個麼,這個……”
“無妨,本來徒兒也不如諸位師兄師姐跟著師傅的時間長,在家裡也是不被疼愛的長子,已然是習慣了,師傅不想說,徒兒就不打擾師傅休息了,這就告退。”他特別有禮地磕頭,然後起身準備離開。
“等等。”他師傅覺著他年紀不大,受過的創傷倒是不少,又是最小的弟子,難免會覺得自己不是被疼愛的弟子,“那為師告訴你也無妨,只是此事機密,不得外傳。”
“徒兒哪裡有親朋可以外傳呢?天地之間煢煢孑立一人而已。”
“天姜印是咱們宗門的寶物,不過咱們只有陰印,陽印呢,在晏清山,晏清山那個掌門真是個混賬東西欠我二百兩不還……說遠了。”他將話題扯回來,“這陰印單拿出來佩戴,就能在人間得財富氣運,天下金水皆為你來,不過你得了銀錢後便只能做善事,你看你成了富甲一方的人,做了善事讓皇上曉得了,那你妹妹自然是平步青雲——這事你也別辦的太大張旗鼓,叫尊神知道了要震怒的。”
財富。
可是如今的凡間,士農工商商為最末,他不甘心的。
他默默攥著衣角,嘴角連帶著左眸都抽搐了一下,再次抬起臉,就是一個乖順妥帖的笑:“那陽印……”
“哎,哎哎哎,這個可不是瞎問的。”他低頭嘟囔一句,“不過說到這兒,尊神其實還是有那麼一點點……”
他食指和拇指掐在一起,比了一個一點點的手勢:“一點點偏心的,給晏清山的就是官運的氣運,給我們翠瀾山的是銀錢,不過人也不能太貪心……”
官運嗎?
官運啊。
他拱手道:“弟子知道了,弟子不問了。”
“聚寶閣稷山鼎其實也該叫人打掃了,多少年了不知道落了多少灰,可是也得叫人在門口看著以防盜竊,不如就叫籠珊長老膝下那幾個新來的弟子打掃並且守門罷,哦,你告訴他們過來義務掃地能加學分……”
他知道了,他要開始搞事了。
趙莊寒的設想是,即便是陽印是他最想最想要的,但是萬一得不到呢?
有總比沒有強,得到陽印之前,他要先將陰印取走。
當晚他便潛入了聚寶閣。
聚寶閣的稷山鼎,就是存放印璽的地方。
他摸走了印璽,臨走前拿火摺子照了一圈稷山鼎,見上面刻著的不過是九州五方的仙山分佈圖,他看了一眼便記了個大概,感覺也沒什麼特別的。
出閣的時候,今夜值班的師弟見他並未有許可,可又是掌門膝下弟子,還是扭捏著提燈上前,先是行了禮:“師兄安好,不知師兄可帶了手信……呃……”
一刀斃命,他甚至還用術法提前攔阻了傷口處噴射的血液。
他將師弟放在地上,笑著將他眼睛合了一隻:“有些事,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說不準才能留下一條命。”
“哦,手信我是沒帶,不過你的訃告我倒是帶了。”他將寫好的訃告放在師弟的屍體上,將其燃了,“也怪你,上班還這麼認真做什麼。”
下山後,他依稀照著師傅曾經描述的樣子,講自己的臉幻化成了晏清掌門入門前那個同胞弟弟的模樣,然後以免翠瀾山按照約束弟子的術法追蹤到他的位置,他在山澗之中廢掉了自己的術法。
那當然很痛,但是他看著那些沾染了術法的血沿著河流流淌,忽然覺得自己離自己的願景更近了一步。
後來的事情順風順水,他成功靠著那張臉到了晏清山,期間趁著下山歷練的時候,靠著陰印經營了一方鉅額財富,指使任家家主謀取了任春鶴他阿孃的綺羅刀。
期間還收留了一名仙根超群的做徒弟,悄悄教他一些自己研究出來的秘法。
綺羅刀這樣的一把刀,不屬於仙門,卻是人間至寶,假以時日練成神兵,便是不在冊的法器了。
終有一日,他在醉酒的掌門嘴裡聽到了陽印的下落。
他有些失望,誰也不曉得那個神女如今在何處投胎。
不過掌門醉酒後倒是給他畫了一張圖紙,他大抵知道了陽印的樣子……一個小小的拇指大小的蓮蓬,普通的很,像是京中貴女耳畔的墜子脖頸上的項鍊。
既如此,他在晏清山待著也沒什麼意義了,便故意在修煉時走火入魔成了墮仙——他在藏書閣研讀過關於墮仙的書冊,成為墮仙,獲取力量會稍稍容易些。
他拿著那張圖紙下了山。
下山之前他給晏清掌門留了一封信,大抵說自己是翠瀾山的細作,讓他找翠瀾山的掌門說理去吧。
兩個掌門掐架掐的天昏地暗,最後還是打到氣喘吁吁,兩人背靠背中場休息,交流了一下訊息,晏清掌門才發現自己遭遇了著名龐氏騙局——空手套白狼2.0版的騙局。
兩人自覺沒臉,加上這種事一旦敗露會影響仙山在尊神那裡的評優評獎,於是乎默契地將這件事從山門史上消掉了,只暗中悄悄尋找印璽下落。
可是難如登天——墮仙的力量不是他們兩個任意哪個山門的法術,很難追根溯源的尋找。
下山後的他忽然想起,佩戴陽印的九安神女,歷劫的時候定然不會是普通人,多半是權勢滔天的貴女,如此一來範圍便縮小了。
他先是去了北梁,投靠了曲家,藉此留了一縷意識在那裡替他汲取氣運,可找了一圈也沒找到印璽下落,便辭行回到了他的故鄉,南淵。
他的能力潛入宮宴算是易如反掌。
在宮宴上,他瞧見了九安公主贈給裴泠的,現在掛在她耳畔的天姜印。
那個當初他八兩銀子賣掉的賠錢貨妹妹,現如今膝下的裴重山似乎教導的不錯,還和佩戴天姜印的裴泠說說笑笑,日後或許有機會……
趙莊寒的忌妒心強的可怕,他在想自己苦心孤詣這麼幾十年,最後還是要做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臣子麼——還是給他的侄子做。
那也太憋屈了。
為了針對拿著天姜印而不自知的裴泠和在他眼裡很會投胎的裴重山,他企劃了萬魑陣事件,想要扶二皇子上位再慢慢奪權。
可惜事情敗露,他被迫反噬沉睡十年,其間由他的徒弟接手,為自己汲取人間氣運和惶然怨氣。
徒弟將自己偽裝成尊者,謀劃了象郡之事和瘦郎鬼附身之事,企圖以此聚集力量,讓師傅重回人間,可惜聰明反被聰明誤。
與此同時,北梁內亂,十七父皇母后喪命,他的一縷意識吸取了很多的反噬力量,迫使他提前三年醒來。
天姜印在裴泠那個小丫頭手上,她也不是常人,自己貿然奪印肯定不會成功。
好在她娘九安大長公主的魂魄受到印璽多年浸泡,已經有了天上地下獨一份的上好命格。
偷走她的命格,似乎也算一種解決方式。
然而他偷命格的時候受到裴泠重創,閉關養傷了幾年,出關的時候聽聞裴泠那個小花妖去世,裴重山也跟著殉情了。
他喜不自勝,覺得自己勝利了一半。
誰知道裴洛安登基後更是手腕強硬,百姓安居樂業,怨氣稀疏無比,不足以讓他汲取。
更何況趙翠眉——如今是太后娘娘了,她似乎能靠著自己身上的味道而非長相認出自己,自己留在南淵的話,或許很難實現願望做權臣。
他跑到了北梁時,三家之叛已經被平了。
十七登基,徹查世家,曲家將他供了出來,雖說他很享受用術法殺人,但是目前還不是暴露身份的時機。
他和北梁邊關的一個滿臉橫肉的屠戶換了身份,讓對方成了自己的替死鬼,改名換姓做了三十年莊都尉。
他當然不曉得如何做一個都尉,也沒興趣看那些卷宗,他只想苟在此處。等自己的力量能徹底打得過——至少打得過那個羽化了的小花妖裴泠的時候,再揭露自己的真實身份。
在此期間,他放縱流民侵擾百姓,使得賀長夏父母雙亡。
賀長夏告了御狀後,女帝十七並沒有姑息,一把將他的官職撤到了底。
三百年後,他終於靠著偷來的運道,成了當朝吏部的莊侍郎。
他用自己曾經的晏清弟子身份,進了晏清山偷泉水,故意設計讓張宴祭奠,讓他成為自己的爐中冤魂,得到了萬民憎惡的反噬力量。
讀過晏清入門譜系的大抵都知道,神獸猙猙在章莪山上,他恰好又在稷山鼎上看到了這個神秘的山頭。
一不做二不休,他就掠走了山上的猙猙給自己壓陣,還是被裴泠和裴重山見招拆招毀了他的計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