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沈青葫蘆裡買的什麼藥(1 / 1)
林牧從南鎮撫司出來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順天府的街道上連個鬼影都沒有,只有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他心口上。
他從南鎮撫司到抄家司的班房,要穿過北鎮撫司的整條東廊。
白天這裡人來人往,現在卻空蕩蕩的,只有廊簷下的燈籠還亮著。
林牧一邊走一邊想事。
沈青收下了那封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然後放在桌上說道:“信我先收著。”
沈青最後說了這麼一句,然後就沒有下文了。
既沒說會往上遞,也沒說不會。
既沒表態要幫周德茂,也沒表態要站在王猛那邊。
只是收下了信,然後讓人把林牧送了回來。
林牧當時沒有追問,因為他知道追問也沒用。
沈青這種人不吃這一套。
而且沈青最後說的那句話,他記得很清楚——“有人要用這個案子搞事。”
這句話資訊量很大。
搞事,搞什麼事?搞誰的事?
周德茂一個從六品的小官,值得誰專門搞他?
除非他不是目標,只是個引子。
林牧越想越覺得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他一個小小的從七品小旗,本來只是想自保,結果一腳踩進了漩渦裡。
現在想抽身都抽不出來了。
走到班房門口,林牧停下腳步,沒有立刻推門。
他先往左右看了看,確認周圍沒有人看見他,才推開門走了進去。
班房裡一片漆黑,趙老四他們早就走了,林牧並不怪他們。
他自己都自身難保,沒道理拉著別人一起死。
趙老四他們能陪他撐到今天,已經算是講義氣了。
黑暗中,林牧閉上眼睛,開始覆盤今天發生的一切。
從早上王猛逼他抄家,到他在周家找到那封信,再到王猛威脅他,最後到沈青深夜來訪。
每一步都兇險萬分,每一步都像是在懸崖邊上走。
林牧想到這裡,心裡有了點數。
沈青應該不是王猛的人,但也不一定是自己人。
他可能是在選棋子。
而林牧現在的處境就是,要麼成為別人的棋子,要麼成為棄子。
林牧深吸一口氣,如果一定要做棋子,那也要做一顆有價值的棋子。
只有這樣,才能在棋局結束的時候,還有機會從棋盤上走下來。
正想著,林牧突然聽到了窗外傳來的腳步聲。
林牧立刻睜眼,伸手把桌上的油燈拿起來,輕輕吹滅了那一點亮光。
班房裡徹底陷入了黑暗。
林牧屏住呼吸,貼著牆壁,無聲無息地移動到窗邊。
窗戶是紙糊的,外面有月光,隱約能看到一個影子映在窗紙上。
那影子在牆角處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觀察什麼。
然後那影子動了,從牆角閃出來,快速移動到班房門口,又折返回牆角。
這是標準的錦衣衛探子步法。
林牧在抄家司雖然是個小旗,但錦衣衛的基本功還是學過的。
這種步法叫貓步,專門用來夜間跟蹤和監視,練得好的人走在幹樹葉上都不會發出聲響。
外面這個人,步法很熟練,不是新手。
林牧沒有驚動對方。
他悄悄從窗邊退開,摸到後窗的位置。
後窗對著一條窄巷子,平時沒人走,堆著些雜物。
林牧輕輕推開後窗的木框,一點一點地慢慢推,生怕發出聲響。
林牧翻出後窗,貓著腰,沿著牆壁繞到班房的側面。
從這裡能看到班房正門的方向。
月光下,一個人影正蹲在牆角,背對著林牧正在往班房裡張望。
那人穿著一身黑色的夜行衣,但腰間露出半塊腰牌,在月光下反著光。
錦衣衛的腰牌,林牧太熟悉了。
他眯起眼睛,藉著月色仔細看那人的臉。
只用了一秒,林牧就認出了他----劉俊德!
王猛留下的那個心腹,今天坐在周家大門口盯了他一整天的那個總旗。
林牧靜靜地看著劉俊德又蹲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沿著牆角快步離開,消失在走廊的盡頭。
腳步聲漸漸遠去,周圍又恢復了安靜。
林牧在原地又等了片刻,確認劉俊德沒有去而復返,才從後窗翻回班房。
他重新坐到長凳上,快速盤算著。
劉俊德在監視他,說明王猛對他的懷疑沒有消除。
白天在周家,王猛雖然被他用規矩壓住了。
但王猛不是傻子,不會相信他真的是想通了。
不管王猛怎麼想,派人盯著林牧是最穩妥的辦法。
只要自己有任何異動,劉俊德都會報告,王猛就能及時反應。
林牧想到這裡,心裡反而平靜了一些。
王猛派人盯著他,說明王猛還不敢直接動他。
但他也不能什麼都不做。
被動等待,就是等死。
他需要一個更聰明的辦法——不是對抗,而是佈局。
林牧站起來,摸黑走到桌前,從抽屜裡翻出一本空白冊子和一支炭筆。
他沒有點燈,藉著窗外的月光,在冊子的第一頁寫下:
“劉俊德首次出現在班房外,時間約亥時三刻,停留約一盞茶工夫。步法熟練,符合錦衣衛標準監視步法。身穿黑色夜行衣,腰佩錦衣衛總旗腰牌。”
寫完之後,林牧又翻到第二頁,畫了一條時間線。
從今天開始,往後每一天,他都要記錄劉俊德出現的時間、地點、行為。
這是他在法學院學到的第一課——證據鏈。
第二天一早,林牧是被敲門聲驚醒的。
“大人!大人!”
趙老四的聲音從門外傳來,帶著幾分急切。
林牧睜開眼,天已經亮了。
他昨晚靠在牆上睡了一夜,脖子僵硬得像是被人擰過。
他站起來,活動了一下筋骨,開啟門。
趙老四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兩個肉包子,臉上堆著笑。
“大人,給您帶的早點。”趙老四笑嘻嘻的說道。
林牧接過包子吃了一口,淡淡的說道:“今天怎麼就你一個?”
趙老四撓了撓頭說道:“那四個告假了。說身子還是不舒服。”
林牧沒說什麼,又咬了一口包子。
“大人,”趙老四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說道:“劉總旗一早就來了,在班房外頭轉悠呢。您今天還去存檔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