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這件事情,沈青也不敢輕易定(1 / 1)
這不合常理。
林牧想了想,決定說實話。
“因為我想活著。”他說:“王猛讓我栽贓周德茂,我拒絕了。他現在派人盯著我,等周德茂案一結。”
“他要麼把我調去送死,要麼找個罪名把我辦了。橫豎都是死。”
“但如果周德茂案翻了,王猛就完了。他完了,我才能活。”
沈青聽完,沉默了片刻說道:“所以你查這些,只是為了自保?”
“是。”林牧沒有否認:“但也不全是。”
“那還有什麼?”
“周德茂是清官。”林牧說:“他彈劾東廠,是因為東廠番子擾民。他不該因為做了一件對的事而被滅門。”
沈青的目光在林牧臉上停留了很久,像是在判斷他說的到底是真話還是假話。
最後,沈青低下頭,又看了一遍那三份材料。
林牧站在對面,手心已經出汗了。
他知道自己把所有的籌碼都押在了這一刻。
如果沈青把這些材料收下,往上遞,那他還有活路。
如果沈青把這些材料扣下,或者交給王猛,那他今晚就得跑路。
問題是,他一個從七品的小旗,能跑到哪去?
大明朝的天下,錦衣衛要抓一個人,跑到天涯海角都能抓回來。
良久,沈青眼神複雜的說道:“你知道這些東西意味著什麼嗎?”
林牧點頭說道:“知道。”
“說說看。”
“王猛栽贓周德茂,用的是東廠提供的假經卷。東廠為什麼要假造證據?因為周德茂彈劾過他們,他們要報復。”
“但如果只是為了報復,沒必要栽一個通匪的罪名。通匪是死罪,抄家滅門。東廠下手這麼狠,說明不只是報復,還有別的目的。”
林牧說到這裡,停頓了一下。
“沈百戶上次說,有人要用這個案子搞事。我想了很久,想不出東廠要搞誰。但如果把東廠換成南鎮撫司,一切就說得通了。”
沈青的眼神閃了一下問道:“怎麼說?”
“南鎮撫司管內部監察,如果查出一樁東廠誣陷忠良的案子,那就是大功一件。而王猛是東廠在白手套裡的人,辦了他,就等於砍了東廠在錦衣衛的一條胳膊。”
林牧說完,看著沈青。
簽押房裡又安靜了。
蠟燭的火苗輕輕跳動,在牆上投下晃動的影子。
“林牧,你膽子不小。”沈青沉聲說道。
林牧不知道這句話是誇獎還是批評,但他沒有退縮。
“沈百戶,我只是一個想活命的小旗。但我手裡這些東西,能讓您在南鎮撫司立一大功。”
沈青沒有回答。
他站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林牧。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廊簷下的燈籠亮了起來。
“你知道我為什麼那天晚上去找你嗎?”沈青忽然問。
林牧想了想說道:“因為我用天書記賬?”
“那是一個原因。”沈青轉過身,看著他說道“但不是最主要的。”
“那是什麼?”
“因為有人告訴我,抄家司有個小旗,在周家搜查的時候,把每一件物品的品相、位置、數量都記了下來,連經卷上的墨跡未乾都寫進了冊子裡。”
沈青走回桌邊,拿起那份材料,在手裡掂了掂。
“在南鎮撫司幹了這麼多年,我見過太多栽贓的案子。每一個經手的人都知道是栽贓,但沒有一個人敢在冊子上寫實話。”
“你是第一個。”
林牧沉默了。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所以我那天晚上去找你,不是因為你發現了什麼,而是因為你做了別人不敢做的事。”沈青說:“在錦衣衛裡,敢說真話的人不多。”
他把材料放回桌上,看著林牧問道:“你想讓我把這些東西遞上去?”
“是。”林牧說:“連同那封信,一起遞交給南鎮撫司的長官。然後由長官決定是否上報指揮使。”
沈青看著他說道:“你就不怕我吞了這些東西?”
林牧笑著說道:“沈百戶要是那種人,當初就不會來找我了。”
沈青盯著他看了幾秒,將三份材料和那封信疊在一起,放進桌上的一個木匣子裡。
“你回去等訊息。”他說。
林牧離開之後,沈青在簽押房裡坐了很久。
桌上那個木匣子安靜地躺著,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沈青對周德茂這個名字並不陌生,但他不知道這個小小的通判居然上過這麼多道奏疏。
三道彈劾東廠的奏疏,時間跨度兩年,肯定不是一時衝動。
林牧的描述也足夠詳細,詳細到任何一個沒經驗的人都能看出問題。
還有那封信。
周德茂在信裡寫得很明白,白蓮教是國之大患,東廠番子擾民太甚,他已經上疏彈劾。
一個彈劾東廠的人,私通白蓮教?
這說不通。
沈青把材料重新放進木匣子,蓋上蓋子,站起來。
他走出簽押房,沿著東廊往深處走去。
南鎮撫司的最深處,是鎮撫使韓東的公房。
韓東今年四十六歲,在錦衣衛幹了二十年,從一個小校尉一步步爬到鎮撫使的位置。
他是指揮使陸文龍的心腹,也是南鎮撫司真正的掌舵人。
沈青走到公房門口,門口的親衛認出了他說道:“沈百戶,韓大人在裡面。”
沈青點點頭,敲了敲門。
“進來。”
裡面傳來一個沉穩的男聲。
沈青推門進去。
韓東的公房比他自己的簽押房大得多。
一張紫檀木的大桌子,後面是一把太師椅,牆上掛著一幅猛虎下山圖,兩邊各有一排書架,上面擺滿了卷宗。
韓東坐在太師椅上,穿著一件玄色的飛魚服,腰間沒有帶刀。
他四十多歲的年紀,國字臉,濃眉,嘴唇上方留著一撇鬍鬚,倒像個賬房先生。
但沈青知道,這個人手裡沾過的血,比北鎮撫司任何一個千戶都多。
“韓大人。”沈青抱拳行禮。
韓東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說道:“沈青,什麼事?”
沈青走到桌前,把木匣子放在桌上說道:“有一樁案子,需要韓大人過目。”
韓東看了看木匣子,又看了看沈青的表情,眉頭微微皺了一下說道:“什麼案子?”
“周德茂案。”沈青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