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一旦鬧大了，咱們得有指揮使（1 / 1）
韓東的眼睛眯了一下。
周德茂案他當然知道。
皇上欽點的案子，東廠遞的密報，錦衣衛負責抄家。
這種案子在南鎮撫司經手過不少，大多數都是走個過場，稽覈一下抄家清單就完了。
但沈青專門來找他，說明這個案子有問題。
“詳細說說。”韓東說。
沈青開啟木匣子，把裡面的材料一一取出來，按照順序擺放在韓東面前。
第一頁是那封信。
韓東拿起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色沒有任何變化。
然後他放下信，拿起第二份材料。
這次他看得慢了一些，目光在三道彈劾東廠的奏疏上停留了很久。
第三份是經卷的細節分析。
第四份是劉俊德的監視記錄。
韓東把所有材料看完之後，靠在太師椅上沉聲說道：“這個林牧，是什麼來路？”
“屬下調查過他，他是順天府大興縣人氏，讀過書，入衛一年半。因為不肯參與同僚分贓，被排擠到抄家司。”沈青回道。
韓東點了點頭，臉上露出一點笑意說道：“這個案子有點意思。”
“一個不肯分贓的人，卻敢往上遞這種材料。他是真不怕死，還是真有把握？”
沈青想了想，給出了自己的判斷說道：“屬下覺得，他兩者都有。”
韓東看了沈青一眼，目光裡帶著一絲探究說道：“你跟這個人接觸過幾次？”
“兩次。”沈青說：“第一次是三天前的晚上，我去找的他。第二次是今天下午，他來找的我。”
“他來找你？”韓東挑了挑眉說道：“他主動來找你？”
“是。”沈青說：“他說他算過賬，如果等南鎮撫司的稽覈結果出來，一切都晚了。所以他必須在稽覈之前把材料交上來。”
韓東沉默了片刻，手指又在桌面上敲了兩下說道：“沈青，你覺得這個林牧能用嗎？”
這個問題很直接。
沈青知道韓東在問什麼，不是問林牧的能力，而是問林牧的忠誠。
在錦衣衛裡，能力是其次的，忠誠才是第一位的。
一個不忠誠但有能力的下屬，比一個忠誠但沒能力的下屬更危險。
“屬下覺得，可以試試。”沈青說：“他敢在王猛面前說真話，敢在抄家清單上寫實話，這種人不多見。而且他做的這些事，說明他不是一時衝動，而是有計劃的。”
“有計劃的？”韓東問。
“對。”沈青說。
韓東聽完，沉默了很久。
過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韓東終於開口說道：“這事不能瞞著指揮使。”
沈青心裡一跳。
韓東說的指揮使，是錦衣衛指揮使陸文龍。
錦衣衛的最高長官，正三品，手握生殺大權。
“王猛背後是東廠。”韓東繼續說：“一旦鬧大了，咱們得有指揮使撐腰才行。”
沈青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韓東站起來，把材料重新裝進木匣子裡說道：“你在這兒等著。我去見指揮使。”
“韓大人，”沈青叫住了他說道：“指揮使那邊……”
“我知道你想說什麼。”韓東打斷了他說道：“指揮使的脾氣我比你清楚。但不管怎樣，這個險我必須冒。”
沈青沒有再說什麼。
韓東抱著木匣子走出了公房。
沈青站在原地，看著韓東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韓東從南鎮撫司出來，騎上馬，往皇城方向去。
一路上他腦子裡一直在想事情。
林牧的材料他看得很仔細，每一份都經得起推敲。
但韓東要的不是定罪。
他要的是一個突破口。
一個讓指揮使陸文龍相信這個案子有問題的突破口。
只要指揮使相信了，剩下的事就好辦了。
韓東在皇城根下翻身下馬，把韁繩扔給門口的侍衛。
“我要見指揮使。”他說。
侍衛認識韓東，沒有攔他，只是說了一句：“指揮使大人在簽押房，韓大人請。”
韓東穿過大門，往裡走。
錦衣衛指揮使的公房氣派得多。
硃紅色的大門，銅製的門環，門口站著四個帶刀的侍衛，一個個虎背熊腰，目光如電。
韓東走到門口，一個侍衛攔住了他說道：“韓大人稍等，容屬下通報一下。”
韓東點點頭，站在門口等著。
過了一會兒，侍衛出來了說道：“指揮使大人請韓大人進去。”
韓東深吸一口氣，推門走了進去。
陸文龍坐在桌後，穿著一件大紅色的飛魚服，腰間的玉帶在陽光下閃著光。
他今年五十二歲，身材魁梧，肩膀寬厚，坐在那裡像一座小山。
他的臉上沒有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像鷹一樣銳利，看人的時候像是要把人看穿。
韓東在錦衣衛幹了二十年，見過無數厲害的角色，但每次見到陸文龍，他心裡還是會有些害怕。
這個人能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坐十年，不是沒有原因的。
陸文龍沉聲說道：“什麼事？”
韓東走到桌前，取出裡面的材料，雙手遞了過去說道：“大人，周德茂的案子。屬下覺得需要您過目。”
陸文龍接過材料，低頭看了起來。
韓東站在對面，大氣都不敢出。
看完之後，陸文龍把材料放在桌上，一字一句的問道：“這些東西，是誰查的？”
“抄家司小旗，林牧。”韓東說。
“林牧？沒聽說過。”陸文龍
“入衛一年半，一直在抄家司。”韓東說：“因為不肯參與同僚分贓，被排擠了。”
陸文龍的眼睛眯了一下說道：“一個抄家司的小旗，能查出這些東西？”
“屬下也覺得不尋常。”韓東說：“但材料本身沒有問題。雖然只有林牧一個人的證詞，但這些東西寫得清清楚楚，應該不是編的。”
陸文龍沉默了片刻說道：“王猛知道這事嗎？”
“應該不知道。”韓東說：“林牧把這些材料交給沈青的時候，是揹著王猛的。沈青拿到材料之後，立刻來找了屬下。王猛那邊應該還沒有收到訊息。”
陸文龍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陽光照在他大紅色的飛魚服上，反射出耀眼的紅光。
韓東站在桌邊，看著陸文龍的背影。
他不知道陸文龍在想什麼，但他能感覺到氣氛不對。
陸文龍在錦衣衛指揮使的位置上坐了十年，經歷過很多太多風浪。
朝堂上的每一方勢力都想在錦衣衛裡安插自己的人。
他遊走在各方實力之間，誰都不敢得罪，誰也不完全信任。
周德茂案牽涉到東廠，如果處理不好，可能會打破錦衣衛內部脆弱的平衡。
陸文龍轉過身，看著韓東說道：“韓東，你跟了我多少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