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新官上任三把火（1 / 1）
暫代抄家司事務的第一天，林牧沒有急著發號施令。
他坐在班房裡，面前擺著一摞厚厚的卷宗。
那是抄家司過去半年的抄家清單，一共四十多份。
林牧從第一份開始看，他看得很快，但不是囫圇吞棗。
在現代學了七年法律，他養成了一個習慣。
就是看文書的時候，腦子裡會自動畫出一條時間線，把每一個時間和每一件物品都放在這條線上。
半個時辰後，他放下了第一份清單。
這份清單寫得工工整整，財物數量、品相、來源都記得很清楚。
雖然不如他自己寫的那份詳細，但至少看不出破綻。
林牧看到第五份的時候，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這是一份三個月前的抄家清單，被抄家的是一個姓張的主事，官職不大。
但他在工部管著修建皇陵的物料採購，是個肥差。
清單上寫著：白銀二百兩，綢緞十五匹，首飾八件，字畫三幅。
林牧把這份異樣的清單放在一邊，繼續往下看。
看到第十份的時候，他又停下來了。
這是一份兩個月前的清單，被抄家的是一個姓王的御史。
清單上寫著：白銀三百五十兩，字畫五幅，古玩七件。
其中一幅字畫的備註欄裡寫著：“唐寅《松溪圖》，絹本設色，品相完好。”
林牧盯著這行字看了很久。
唐寅就是唐伯虎，唐伯虎的畫在市面上的價格至少五百兩起步，品相完好的能賣到上千兩。
但這張清單上，所有字畫加在一起才折價二百兩，明顯對不上。
他把這份清單也放到異樣的那邊。
接下來的兩天，林牧哪兒都沒去，就待在班房裡看卷宗。
趙老四每天給他送飯，進來的時候輕手輕腳的，都不敢出聲。
到了第三天下午，林牧終於看完了所有清單。
四十多份清單裡，有問題的有五份。
五份清單，涉及的金額加起來超過三千兩白銀。
林牧把五份清單疊在一起，靠在牆上，閉上眼睛。
他在想一個問題。
這五份清單，是抄家司的人自己寫的，經手的校尉還有總旗、甚至千戶都簽了字。
如果他們私藏了財物，為什麼還敢在清單上留下這麼大的破綻？
抄家司過去半年經手的案子有四十多件，南鎮撫司複核的不到十件，真正仔細看的可能一件都沒有。
他們早就摸清了這套流程的漏洞，知道只要不是鬧得太離譜，沒人會查。
但這次不一樣。
林牧現在坐在這個位置上，他要做的就是把這些漏洞堵上。
第四天早上，林牧讓趙老四通知抄家司所有人到班房集合。
通知發出去的時候，那些小廝根本不在意，甚至有人覺得林牧在沒事找事。
林牧站在班房中間，面前站了不到三十個人。
他掃視了一圈，轉身走到桌前坐下，開始喝茶。
過了大約一刻鐘，又來了幾個人。
又過了半刻鐘，陸陸續續又來了幾個。
林牧算了算，加上遲到的，還有四個沒來。
他把茶杯放下，站了起來說道：“趙老四。”
“在。”
“沒來的那四個，記下來。今天的餉銀扣一半。”
班房裡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小聲議論起來。
林牧沒有理會那些議論，走到班房中間大聲的說道：“今天叫你們來，有兩件事！”
“上次我說過，抄家司的規矩要改。從今天起，抄家必須兩人一組，互相監督。所有財物必須如實登記，任何人不得私藏一文錢。”
有人撇嘴，有人搖頭，有人面無表情。
“第二。”林牧拿起桌上那疊清單說道：“我要查一查過去的賬。”
班房裡的氣氛一下子變了。
竊竊私語聲停止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牧手裡那疊清單上。
林牧翻開第一份，唸了出來：“三個月前，工部張主事的案子，清單上寫的是白銀二百兩。但張主事的家人在順天府報案，說家裡至少有五百兩。”
他抬起頭，看著人群中一個四十來歲的老校尉說道：“張三。”
“大人！”張三抱拳說道：“您叫小的？”
“三個月前，張主事的案子是你負責的？”
“是。”張三說：“是小的帶的隊。”
“那你說說，那三百兩銀子去哪了？”
張三的臉色有些複雜的說道：“大人，小的……小的不知道什麼三百兩。清單上寫的是多少，小的就交了多少。”
林牧看著他，從清單裡抽出另一份說道：“那這個呢？兩個月前，王御史的案子。清單上有一幅唐伯虎的《松溪圖》，但南鎮撫司複核的時候說那幅畫是假的。”
他抬起頭，目光落在人群中的另一個年輕人身上。
李七的身體抖了一下，慢慢走出來，走到林牧面前。
“大人。”他的聲音在發抖說道：“那幅畫……那幅畫小的不知道真假……”
“你不知道？”林牧的聲音冷了下來說道：“你是抄家的帶隊總旗，連搜出來的東西是真是假都不知道？”
李七的腿一軟，當場跪了下來大喊道：“大人饒命！大人饒命！”
“那幅畫……那幅畫被小的賣了，賣的錢分給了兄弟們。小的該死，小的該死！”
班房裡炸開了鍋，議論聲此起彼伏。
林牧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還有誰？”他問。
沒有人說話。
林牧從桌上拿起那疊清單，一份一份地念。
“三個月前，劉典簿的案子，白銀私藏一百五十兩。”
“兩個月前，鄭推官的案子，古玩私藏五件，折銀三百兩。”
“一個月前，孫知縣的案子，字畫私藏三幅，折銀四百兩。”
他每念一份，人群裡就有一個人臉色變白。
唸完之後，班房裡安靜得像墳墓。
林牧看著這些人，目光從每一個人臉上掃過。
“張三，李七，王五，錢六，孫一。”
五個人被點了名，一個個站出來，臉色都不好看。
林牧轉過身，看著門口站著的兩個校尉說道：“把張三和李七押到南鎮撫司，交給沈青沈百戶。其餘三人，先關在班房裡，等南鎮撫司的發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