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他們已經被馮百戶的人盯上(1 / 1)
趙老四嘆了口氣,掰著手指頭說:“張懷安只有一個兒子。兒子叫張承宗,當年十五歲,被流放到了遼東鐵嶺衛。”
“遼東鐵嶺衛。”林牧把這個地名記在心裡。
鐵嶺衛是大明最北邊的衛所之一,在遼東都司的最北端,與女真部落接壤。
那地方常年打仗,冬天冷得能凍死人,夏天蚊蟲多得能咬死人。
發配到那種地方的犯人,十個有九個活不過頭一年。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流放到那種地方,活下來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張承宗現在還在不在,小的不知道。”趙老四說:“鐵嶺衛那邊太遠,訊息傳不過來。但小的聽大興縣的老人說,張承宗走的時候還是個半大小子,瘦得跟竹竿似的,到了那邊怕是……”
他沒有說下去,但意思很明顯。
林牧沉默了片刻,又問:“張懷安這個人,大興縣的人怎麼說?”
趙老四想了想,說:“小的問了好幾個老人,都說張懷安是個好官。他在戶部的時候,管著邊鎮的軍餉,從沒有剋扣過。”
“大興縣有個老秀才,說他當年進京趕考的時候盤纏不夠,張懷安自掏腰包資助了他二十兩銀子。”
“那老秀才說,張懷安要是真貪了那麼多錢,他家怎麼會那麼窮?他活著的時候,一家五口擠在一個兩進的小院子裡,連個像樣的傢俱都沒有。”
林牧把這些話記在心裡。
“辛苦你了,趙老四。去歇著吧。”他說。
趙老四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林牧獨自坐在班房裡,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張懷安的兒子張承宗,被流放遼東鐵嶺衛,生死不明。
老母親死在押解路上,妻子在教坊司投井自盡。
一家五口,死的死,散的散,好好一個家就這麼毀了。
如果張懷安真的貪汙了,為什麼有人要費盡心思傳遞冤枉二字?
如果他是被冤枉的,又是誰在背後推動這樁案子?
林牧站起來,走到窗邊。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北鎮撫司的廊簷下亮起了燈籠。
遠處的班房裡傳來校尉們說笑的聲音,沒有人知道他在查什麼。
他轉身回到桌前,從暗格裡拿出那本冊子,在最新的一頁上寫下:“張懷安子張承宗,流放遼東鐵嶺衛,生死不明。”
寫完之後,他把冊子放回暗格裡,靠在牆上閉目沉思。
陳九在南鎮撫司的檔案庫裡翻了一整天,找出了三份相關的邸報。
第一份是彈劾張懷安的奏疏,上疏人是都察院的一個御史,名叫鄭文淵。
第二份是查抄張家的聖旨,由內閣票擬、司禮監批紅。
第三份是張懷安的定罪文書,罪名是侵盜官銀、貪贓枉法,判了斬監候,後來在獄中病故。
林牧仔細看了彈劾奏疏的原文。
鄭文淵彈劾張懷安的理由有三條:一是剋扣邊鎮軍餉,二是收受地方官員賄賂,三是家中藏有鉅額財產來源不明。
但林牧注意到一個細節,彈劾奏疏裡提到的鉅額財產,與抄家清單上的數字嚴重不符。
奏疏說張懷安家財萬貫,富可敵國,但清單上只列了八百兩白銀和十幅字畫。
八百兩在京城連個像樣的宅子都買不起,哪來的富可敵國?
要麼是彈劾的人在誇大其詞,要麼是抄家清單被人做了手腳。
林牧傾向於後者。
他把這些材料整理好,放進自己的暗格裡。
這件事暫時不能聲張,因為牽扯到五年前的舊案,涉及的人可能還在位置上。
他需要更多的證據,需要找到能證明張懷安被冤枉的鐵證。
陳九是未時三刻從南鎮撫司檔案庫出來的。
他今天本來不該去。
但陳九在文書房幹了十幾年,養成一個毛病,經手的東西必須親自核對。
昨天他從檔案庫抄錄邸報時,有一份落了日期,他想著回去補上,順便再翻翻有沒有遺漏的。
他在檔案庫待了不到半個時辰,出來的時候天色還早。
他從南鎮撫司出來,往北走了不到兩百步,就察覺到了身後的腳步聲。
陳九沒有回頭。
他沿著東街往前走,經過一家綢緞莊的時候,藉著門口銅鏡的反光看了一眼身後。兩個人,都是便衣,一個瘦高個,一個矮壯身材。
瘦高個走在前面,矮壯漢子落後兩步,一左一右錯開位置,標準的錦衣衛跟蹤步法。
陳九心裡有了數,繼續往前走。
路過一個賣糖葫蘆的攤子時,他停下來,摸出兩個銅錢買了一串,剝開糖紙慢慢吃。
藉著這個停頓,他又確認了一遍。
那兩個人也停下來了,一個在看路邊攤上的扇子,另一個背對著他,假裝在跟小販討價還價。
陳九把糖葫蘆咬下一顆,嚼碎了嚥下去,繼續往前走。
他故意繞了幾個彎,從東街拐進一條小巷,穿過去到了西街,又從西街繞回北鎮撫司的方向。
每繞一個彎,他都能感覺到身後的人還在跟著。
確認無誤之後,陳九沒有再繞,直接拐進了北鎮撫司的大門。
身後那兩個人的腳步停在了門外。
陳九走進大門之後沒有立刻離開,而是站在影壁後面,側身往外看了一眼。
那兩個人站在街對面,正在低聲交談。
陳九認出了那個瘦高個的臉。
馮百戶手下的一個校尉,姓宋,具體名字他不知道,但那張臉他記得。
三個月前,馮百戶來抄家司調一份舊卷宗的時候,就是這個姓宋的跟在身後。
陳九轉身快步往班房走去。
班房裡,林牧正在翻看鄭國忠案的後續卷宗。
門被推開的時候,他抬頭看了一眼。
陳九的臉色不太好看,老花鏡後面的眼睛裡透著一絲少見的緊張。
他關上門,走到林牧面前,壓低聲音把剛才的事說了一遍。
“兩個人,其中一個小的認識,是馮百戶手下的校尉,姓宋。”
林牧放下手裡的卷宗。
他沉默了幾息,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往外看了一眼。
窗外的走廊上空蕩蕩的,沒有什麼異常。
但他知道,陳九被跟蹤意味著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