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你父親當年有沒有留下什麼東(1 / 1)
“可靠。”周通走到桌前說道:“小的找的那個皮貨商人,上個月剛從鐵嶺衛回來。他在那邊見過張承宗本人。三十歲出頭,左臂沒了,在衛所的馬場裡養馬。”
周通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那商人說,張承宗雖然殘廢了,但認得字。衛所的百戶讓他幫忙寫家信、抄公文,給他一口飯吃。日子過得苦,但人還活著。”
林牧沉默了片刻。
一個十五歲的少年,被流放到遼東最北邊的衛所,斷了左臂,靠替人寫信活下來。比起死在押解路上的老母親和投井自盡的妻子,張承宗能活著,已經是張家最後的運氣了。
“他左臂是怎麼斷的?”林牧問。
“打仗。”周通說:“三年前鐵嶺衛跟女真部落打了一仗,張承宗被徵調上去,左臂中了一箭。衛所裡沒有好大夫,傷口爛了,最後只能鋸掉。”
“那商人說他命硬,鋸胳膊的時候連麻藥都沒有,硬挺過來的。”
林牧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從十五歲流放遼東,到三十歲斷了胳膊還活著,這個人確實命硬。
而他現在需要的就是這樣一個命硬的人。
“能不能把人帶回京城?”林牧問。
周通想了想說道:“能是能,但不能走官府的路子。錦衣衛的渠道一動,馮百戶那邊立馬就會知道。只能找私人關係。”
“你有什麼路子?”林牧說道。
“小的認識一個鏢局的人,叫馬三刀,走遼東商路走了十幾年。他手下有十幾個鏢師,個個都是遼東道上混出來的,對那邊的路況關卡都熟。”
“讓他以護送貨物為名,派一隊人去鐵嶺衛,把人混在商隊裡帶回來。來回大概一個月。”周通說。
林牧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一個月的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馮百戶那邊已經在動了,他沒有別的選擇。
張承宗手裡的東西,是翻案的關鍵。
“去辦。”林牧說:“銀子上不用省,該花多少花多少。告訴馬三刀,人必須活著帶回來。”
周通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等等。”林牧叫住他說道:“這件事只有你和我知道。趙老四和陳九那邊,暫時不要說。”
“小的明白。”周通推門出去了。
周通走後第三天,趙老四帶回來一個新的訊息。
那天下午,趙老四照例在北鎮撫司門口的茶攤上坐著喝茶。
他坐了五天,把馮百戶進出北鎮撫司的時間摸得清清楚楚。
每天巳時到,酉時走,中間會出來兩趟,一趟是午飯,一趟是下午去簽押房那邊轉一圈。
規律得像鐘擺。
但第六天,規律打破了。
趙老四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看。
他關上門,湊到林牧跟前,壓低聲音說:“大人,馮百戶這兩天不對勁。”
“從前天開始,他酉時離開北鎮撫司之後沒有回家。小的跟了一段,發現他去了東廠那邊的衙門。而且他身邊的護衛多了一倍,個個都佩著刀。”
林牧的眉頭皺了一下。
馮百戶頻繁出入東廠,說明他在向李太監彙報。
彙報什麼?無非是林牧在查張懷安案這件事。
而增加護衛,說明他們在防備什麼,要麼是擔心有人會對馮百戶不利,要麼是他們準備對別人不利。
不管是哪種可能,都說明對方也在做準備。
留給他的時間不多了。
“繼續盯著。”林牧說:“不用跟太緊,知道他去了哪、什麼時候出來就行。別讓他發現你。”
趙老四點了點頭,又灌了一碗水,轉身出去了。
林牧站起來,走到窗邊,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了。
遠處的班房裡傳來校尉們收拾東西準備下值的聲音,說笑聲零零散散。
林牧轉身回到桌前,從暗格裡拿出那本冊子寫下:“馮遠連續三日酉時入東廠,深夜方出。護衛增至四人。疑似向李太監彙報張懷安案調查進展,並部署應對。”
寫完這些,他把冊子放回暗格裡,靠在牆上閉目沉思。
半個月後,周通帶回了訊息,張承宗到京城了。
周通說,鏢隊從鐵嶺衛出發,走了整整二十五天。
路上遇到過兩次盤查,都是馬三刀出面應付過去的。
張承宗被藏在貨車上,身上蓋著皮貨,一路沒出什麼岔子。
周通把人安排在城東的一間民房裡。
那地方在一條窄巷子的盡頭,周圍住的多是外地來的商販和手藝人,彼此不怎麼打聽,適合藏人。
林牧當天晚上就去了。
他換了一身便裝,從北鎮撫司後門出去,在街上繞了兩圈確認沒有人跟著,才拐進城東的那條巷子。
民房不大,一間正屋一間偏房,院子裡堆著些雜物。
周通站在門口,看見林牧進來,朝正屋努了努嘴。
林牧推門進去。
正屋裡點著一盞油燈,一個男人坐在炕沿上,正在用右手慢慢卷著一根旱菸。
他穿著粗布衣裳,左臂的袖子空蕩蕩的,塞在腰帶裡。
臉上的皮膚被遼東的風沙磨得粗糙發紅,顴骨高高的,眼窩深陷。
林牧走進去的時候,那雙眼睛就盯住了他。
“你是錦衣衛的人?”張承宗的聲音沙啞,帶著遼東那邊特有的口音。
林牧在炕對面的凳子上坐下。
周通關上門,守在門外。
“是。”林牧沒有否認。
張承宗把卷好的旱菸叼在嘴裡,從炕沿上摸起火石,啪啪打了幾下點著了。
煙霧在昏暗的燈光裡升起來,他的臉在煙霧後面忽明忽暗。
“五年前抄我家的,就是你們錦衣衛。”
林牧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不需要辯解,張承宗說的是事實。
“我要查你父親的案子。”林牧開門見山。
張承宗吸了一口煙,煙霧從他鼻孔裡噴出來。
他的眼睛透過煙霧看著林牧,像在判斷這個人值不值得信任。
“我需要你告訴我,”林牧說:“你父親被抄家之前,有沒有跟你說過什麼?有沒有留下什麼東西?”
張承宗沒有立刻回答。
他把旱菸叼在嘴裡,盯著林牧看了很久。
那種目光不像是在打量一個陌生人,更像是在衡量一場交易值不值得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