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追贓查賬,奸徒遁逃(1 / 1)
沈青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說:“因為錢文瀚管著戶部,戶部管著朝堂的錢袋子。東廠每年從戶部拿的銀子,比朝廷給他們的俸祿多十倍不止。”
“動了錢文瀚,就等於斷了東廠的財路。”
林牧恍然大悟。
這不僅僅是貪腐案,更是財政案。
東廠雖然有自己的經費,但那點銀子根本不夠他們養那麼多番子、建那麼多耳目。他們的真正財源,是從戶部拿的錢。
而錢文瀚,就是那個幫他們從國庫裡往外掏銀子的人。
張懷安當年當戶部侍郎的時候,擋了這條財路。
他不肯給東廠撥額外的銀子,還追查軍餉去向,查到了錢文瀚頭上。
所以東廠要除掉他,換上自己的人。
南鎮撫司接手張懷安案的訊息,在京城官場投下了一顆石子。
雖然還不到炸鍋的程度,但相關的各方都開始動了。
錦衣衛查東廠的人,東廠查錦衣衛的人,這種事在永熙朝並不新鮮。
但這一次不一樣,南鎮撫司是奉了指揮使的命令,正式立案,走的都是明面上的程式。
這意味著錦衣衛要跟東廠打一場明棋。
錢文瀚第一個坐不住了。
他在戶部簽押房裡來回踱了十幾圈,最後在桌前坐下來,鋪開一張信紙,提筆寫了一封密信。
信上只有寥寥數語,寫完之後他叫來一個貼身僕從。
“送到東廠,親手交給李公公。”
僕從揣著信走了。
錢文瀚坐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他開始回憶自己這些年留下的痕跡。
哪些賬目需要銷燬,哪些人需要打點,哪些證據必須清理。
他連夜叫來戶部郎中趙崇文。
趙崇文四十來歲,瘦長臉,留著一撇山羊鬍,是錢文瀚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
他在戶部管著撥款稽覈,所有大額款項的撥付都要經過他的手。
“崇文,你收拾一下,明天就走。”錢文瀚關上門,壓低聲音說:“帶家眷,走通州水路南下。”
趙崇文的臉色一下子白了疑問道:“大人,出什麼事了?”
“錦衣衛在查張懷安案,已經查到戶部了。”錢文瀚的聲音很急:“他們遲早會查到賬目上的差額。你是經手人,第一個就會被傳喚。”
“你先出去躲一陣,等風頭過了我再想辦法接你回來。”
趙崇文的嘴唇在發抖,但他沒有多問。
他是一個聰明人,如果現在不走,等錦衣衛找上門,他想走都走不了。
當天夜裡,趙崇文就讓家人收拾了細軟。
一家五口,加上兩個僕從,趁著夜色悄悄出了城,往通州方向去了。
但錢文瀚不知道的是,林牧的動作比他更快。
在南鎮撫司正式立案的當天,林牧就帶著趙老四和周通,直奔戶部的檔案庫。
韓東給了他一份手令,蓋的是南鎮撫司的大印。
紅彤彤的印戳,下面是韓東的親筆簽字。
戶部檔案庫在北鎮撫司的東邊,隔著兩條街。
那是一座灰磚砌成的二層小樓,門口站著兩個佩刀的守衛。
林牧出示手令的時候,守衛看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讓開了門。
檔案庫的主事姓孟,是個五十多歲的胖老頭,戴著老花鏡,穿著一件青布直裰。他接過手令看了看,臉色變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正常。
“幾位大人要查什麼?”孟主事賠著笑臉問。
“錢文瀚上任後五年的戶部撥款記錄。”林牧說:“所有的,一筆不漏。”
孟主事的笑容僵了一下說道:“這……錢大人的賬目很多,五年的記錄堆了整整一間屋子。幾位大人要查的話,恐怕得花些時間。”
“沒關係。”林牧說:“我們有時間。”
孟主事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到林牧腰間的繡春刀,又把話嚥了回去。
他把林牧三人引到二樓的一間庫房門口,用鑰匙開啟了門。
庫房裡瀰漫著舊紙和墨汁的氣味。
靠牆的架子上整整齊齊地碼著幾十本賬冊,每一本都有手指那麼厚。
“永熙七年到十一年的撥款記錄,都在這裡了。”孟主事說。
林牧讓他出去,然後把門關上。
“趙老四,你翻左邊架子上的。周通,你翻右邊架子上的。我從中間開始。每一筆大額撥款都要記錄下來,時間、數額、用途、經手人,四項缺一不可。”
趙老四和周通應了一聲,各自開始翻賬冊。
林牧坐下來,翻開第一本賬冊。
賬冊上的字跡很工整,每一筆款項都登記得清清楚楚。
林牧看得很慢,不是看數額,而是看規律。
他在現代學法律的時候,導師教過他一個道理。
查賬不能只看數字,要看數字背後的邏輯。
一筆款項撥出去,經過了哪些環節,最後到了誰手裡,中間有沒有斷層。
這才是關鍵。
第一天,他翻完了永熙七年的記錄。
沒有發現明顯的問題,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
撥給宣府鎮的軍餉,賬面上寫著三十萬兩,但備註欄裡有一行小字:“實撥二十萬兩,餘十萬兩另行安排。”
另行安排是什麼意思?撥給誰了,沒有寫。
林牧把這一頁折了個角,繼續往下看。
第二天,趙老四發現了一處問題。
永熙八年的一筆款項,撥給大同鎮的軍餉,賬面上寫著二十五萬兩,但備註欄裡寫著實撥十八萬兩。
差額七萬兩,沒有註明去向。
周通也發現了類似的情況。
撥給遼東鎮的軍餉,賬面數字和實撥數字之間,幾乎年年都有差額。
少的幾萬兩,多的十幾萬兩。
林牧把這些賬頁全部折了角,繼續往下翻。
第三天,他終於把五年的記錄全部翻完了。
他坐在桌前,面前攤著幾十張紙條,每一張都記錄著一筆有問題的撥款。
他把這些紙條按年份排列,然後開始統計。
五年間,戶部撥出去的款項總計超過八百萬兩,其中軍餉佔了大半。
有問題的款項涉及十幾個邊鎮和衙門,總額超過五十萬兩。
五十萬兩白銀,在賬目上消失了。
林牧把目光落在最後一欄的經手人。
這些款項的經手人,全是同一個人。
戶部的郎中,趙崇文。
林牧把紙條收好,站起來說道:“走,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