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徹查十年舊檔,鎖定韓通罪(1 / 1)
沈青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著杯子裡剩下的半杯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壁上掛著一層薄薄的膜。
窗外有鴿子飛過,翅膀撲稜稜地響了一陣,又安靜了。
沈青端起酒杯,低聲說了一句:“你猜得沒錯。李進忠只是一個千戶,他沒那麼大胃口吃掉三十萬兩。真正拿大頭的,是他上面的人。”
林牧說出了那個名字:“曹化淳。”
沈青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
他只是端起酒杯,轉了轉,又放下了。
“這件事,到此為止。”沈青說,“至少現在,到此為止。”
升任副千戶後,林牧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對抄家司進行全面整頓。
他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立威,也不是換人,而是查賬。
他把陳九叫到班房,給了他一個任務。
“陳九,你把抄家司過去十年的所有抄家清單全部調出來,逐份審查。”
“按年份整理,按官員品級分類。每一份清單都要逐一核對。”
陳九推了推老花鏡,大吃一驚說道:“大人,十年?那得有好幾百份。”
“四百多份。”林牧說:“我算過了。你一個人不夠,我讓文書房再撥兩個人給你。半個月,能不能整理完?”
陳九想了想,咬了咬牙說道:“能。”
林牧點了點頭,讓他去了。
這是一個浩大的工程。
抄家司的卷宗庫在院子最裡頭的一間偏房裡,常年沒人打理,卷宗堆得亂七八糟,落了厚厚一層灰。
陳九帶著三個文書,每天從天亮幹到天黑,一份一份地翻,一份一份地記。
光是把所有清單從庫房裡搬出來,就用了整整一天。
半個月後,陳九終於整理完了。
他抱著一摞厚厚的整理本走進班房的時候,人都睡了一圈。
“大人,十年,四百二十三份清單。按年份排好了,每一年都做了彙總。三品以上的大案單獨列出來了,三十七樁。經手人也單獨列了一份,按人頭統計。”
林牧接過整理本,翻開第一頁說道:“辛苦你了。回去歇兩天,後面還有事。”
陳九應了一聲,推門出去了。
陳九離開後,林牧開始看整理好的清單。
從永熙元年到永熙十年,四百二十三份抄家清單,他一份一份地看。
不是掃一眼就過,而是仔細對比。
被抄家的官員是什麼級別,在什麼位置上幹了多少年,按照常理應該有多少家產,清單上實際登記了多少。
這不是一個輕鬆的活兒。
林牧白天處理日常公務,晚上就看清單,一看就看到半夜。
趙老四進來送了幾次茶,都不敢出聲,放下茶碗就悄悄退出去。
看到第三天,林牧發現了一個問題。
永熙五年,工部右侍郎被抄家。
此人分管河道修繕,在任五年,明眼人都知道這是個肥差。
但他被抄家時,清單上只登記了白銀六百兩,字畫三幅,田產一百二十畝。
一個工部侍郎,幹了五年肥差,家產才六百兩?
林牧把這份清單單獨拿了出來。
第四天,他又發現了一份有問題的清單。
永熙七年,太僕寺少卿被抄家。
太僕寺管著全國的馬政,每年過手的銀子數以萬計。
此人被抄家時,清單上只寫了白銀四百兩,古玩兩件,房產一處。
那房子還是他上任之前買的舊宅子。
林牧又拿了出來。
第五天,第六天,第七天,他每天都能找到一兩份有問題的清單。
到第七天晚上,他面前已經摞了厚厚一疊。
整整十七份。
十七份,全是三品以上官員的抄家清單。
每一份的登記財物都少得離譜,每一份都有明顯的縮水痕跡。
所謂縮水,就是清單上登記的財物數量,明顯低於被抄家官員的實際財產水平。一個在肥缺上幹了五六年的官員,抄家時只搜出幾百兩銀子,這在常理上根本說不通。
要麼是他把財產轉移了,要麼是抄家的人把財產私吞了。
林牧把這十七份清單並排放在桌上,開始一項一項地對比。
他看了簽字的經手人。
所有的清單上,都蓋著北鎮撫司的大印,有千戶的簽押。
他把十七份清單上的千戶簽字對照了一下,發現了一個共同點。
每份清單上的簽字人,都是一個叫韓通的。
北鎮撫司的千戶---韓通。
林牧往椅背上一靠,盯著那個名字看了很久。
韓通這個名字他聽說過,但從沒打過交道。
他在抄家司幹了這麼長時間,跟北鎮撫司的人來往不多,只知道韓通管著詔獄和一些大案的抄家事宜。
更讓林牧警覺的是,這些有問題的案子,幾乎都有一個共同點。
那就是負責抄家的人,都是指揮使陸文龍親自指派的。
林牧把這一頁折了個角,合上了整理本。
他沒有對任何人說起這件事。
他把發現寫進了自己的冊子裡,鎖進了暗格。
從那天起,林牧開始有意識地留意韓通這個人。
他先是打聽了一下韓通的底細。
趙老四跑了一天,帶回的訊息不多,但很有用。
韓通,三十七八歲,在北鎮撫司幹了十幾年,從校尉一步步升到千戶。
他在北鎮撫司管著詔獄和抄家這兩個最有油水的部門,平時為人低調,不顯山不露水,但在北鎮撫司內部,沒有人敢得罪他。
“為什麼沒人敢得罪他?”林牧問。
趙老四壓低聲音說道:“因為他是指揮使的妻弟。他姐姐嫁給了陸文龍,是陸文龍的續絃。這事兒北鎮撫司的人都知道,但沒人敢拿到檯面上說。”
林牧的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一下。
這就說得通了。
一個千戶能管著詔獄和抄家兩個最肥的部門,不是因為他能幹,而是因為有人罩著。
林牧沒有急著接觸韓通。
他再等了一個合適的時機。
韓通負責的一樁大案需要抄家司配合,文書送到了林牧桌上。
林牧親自去了北鎮撫司。
韓通的簽押房在北鎮撫司的二進院子裡,比林牧的班房大了一倍。
林牧走進去的時候,韓通正半躺在椅子上喝茶,看見林牧進來,笑眯眯地站起來迎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