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震怒(1 / 1)
十幾日後,一封密信被快馬加鞭送到了少年天子的御案上。
乾元殿內,瑞獸吐香,金磚沁涼。
偌大的幽靜宮室內,數個宮人跪伏在地,縮成一團,瑟瑟發抖。
唯有少年天子咬著牙關,端坐其上,可一張白淨的臉,卻是又驚又怒,還藏著深深的懼色。
“砰”的一聲,他一腳踹翻身旁的織錦矮凳,這將四周宮人嚇得魂飛魄散。
他則一拳砸在書案上,怒不可遏。
“這周元霸實在可惡,朕賜他爵位,予他重任,他安敢如此負朕,實在是……實在是該千刀萬剮。”
此話一出,宮人又是一顫。
周元霸,京中無人不知無人不曉的徵北大將軍。五年前,國祚不穩,北絨來襲,朝局動盪無人可用之際,是他領命出征,穩下了大乾岌岌可危的江山,讓天下百姓免受流離動盪之苦。
可如今,天子竟說,這位功臣該死?
這句話,就如一道驚雷落下,驚得眾人魂飛九霄。
大伴馮恩也驚了一跳,不是為那位遠在北境的大將軍驚的,而是為自家萬歲爺驚的。
若是今日的話,被某些人傳揚出去,傳到北境那位的耳朵裡,怕是會引出諸多變故。
他咳了一聲,冷聲道。
“陛下需要靜一靜,你們就先下去,今日之事,一句也不能外傳。”
“若是讓咱家知道,有人說了什麼不該說的,小心自己的腦袋。”
大太監一聲令下,冷得如數九寒冰,數位宮人頓覺脖頸一涼,連連磕頭退下。
“嘎吱”一聲,乾元殿大門被人合上,整個乾元殿空空蕩蕩,靜得能聽見針落地的聲音。
一位雍容華貴的貴婦人從內殿走來。
她墨髮高綰,氣度不凡,一張年逾四十的臉,姣好精緻,保養得當,非但沒有隨歲月磨礪,而逐漸喪失魅力,反而愈發沉澱出一抹上位者的凌厲威嚴,叫人不敢直視。
若年少的天子,尚且是條困於淺灘的幼龍,那麼她,便是翱翔九天的真鳳。
婦人不是旁人,正是當今天子的生母,泰和一朝的太后,李氏。
“陛下,為君者當喜怒不形於色,如此方能凌駕群臣,你方才失態了。”
“可……”趙元鈞憤憤甩袖,面上湧現一抹惱意,咬牙切齒,“可那周元霸實在太可恨了,他就是欺辱我們母子勢弱,如今朕如此重用他,他尚且不知感恩,若等到哪日他遭到貶黜,他豈不是立即就要犯了?”
趙元鈞冷冷一笑,譏諷之意,溢於言表。
“他不是將來要反,他是現在就要犯了。”
“母后,若我等再讓這些蛀蟲禍害下去,不等北邊那些蠻子強行攻進來,我們大乾邊軍恐怕就要自己開門迎敵,納頭投降了。”
李氏面沉如水,眸中幽火明昧,她不是不惱,只是比趙元鈞這個半大的小子更沉得住氣。
她捏緊了掌心,聲音冰涼,一字一句都像敲在少年天子的心上。
“那你想如何?想抖一抖天子的威風,派個欽差,下道聖旨,將人一劍砍了?”
少年麵皮一漲,被戳中心事,難堪得說不出話。
他只死死掐住掌心,指節泛白,猶有不甘。
“不砍了他,難道還要留著這群蛀蟲繼續吃裡扒外,禍害我大乾邊防?”
李氏冷笑一聲,寥寥幾語,卻像一記乾脆利落的耳光打在少年身上,打得他暈頭轉向。
“陛下想的好啊,可你這麼不是明智,是魯莽!”
“陛下當這朝局大事是什麼?是過家家?一個不順心,便可殺個乾淨?等人殺完了,陛下心中舒坦了,那陛下可想過,周元霸死後,北境邊軍由誰接手?”
“好,縱使能找到替代周元霸的人,可底下的人,拔出蘿蔔帶出泥,貪腐之風也非一日形成,陛下要查邊軍,要查到什麼地步?若整個北疆都是貪官,那陛下是讓那些人將功折罪,還是全殺了?”
“若是全殺了,這些人又該由誰去頂?若不殺,放任其流,天子顏面何存?”
“再者,陛下要派人去查,打算派誰去?要查此事,此人一要才幹,二要心正,三還要膽量,不懼得罪北疆一系。”
“這些東西,陛下可有成算?”
“這……”
一連串的問題砸下來,宛如迅疾的冰雹,砸得少年天子面色難堪,半晌都都吐不出一個字。他藏在袖籠裡的手微微攥緊,似是不甘,可那挺直的脊背卻驀地鬆了一寸。
他抿抿唇,面色微白,雙眼憋屈得發紅。
好一會兒,他才啞著嗓子開口。
“母后,難道如今,我們只能幹看著嗎?就因為暫時無人頂缺,便要任由周元霸之流張狂?”
李氏冷哼,“陛下既精通史書,難道就沒聽說過馮俶、李騫的事蹟?”
馮俶、李騫兩人都是大乾歷史上的名人,雖然有名,但他們的名聲卻不太好。
兩人曾經都身居要職,得當時皇帝器重,不過一個牽扯進江浙而稅銀貪墨案,一個牽扯進科舉舞弊案,但因當時時局動盪,當時的皇帝得知二人罪行,不僅沒有懲戒二人,反而還大肆重用。
後等到時局穩定,這兩人的罪名便被接連翻出,抄家查辦。
李氏語氣重了幾分,“陛下,小不忍則亂大謀,周元霸可以殺,但北境不能亂,你可明白?”
少年天子抿抿唇,不甘不願地垂下頭行了個禮。
“兒臣受教了。”
李氏點點頭,那雙清冷鳳眸禮閃過一絲凜冽。
“北境的軍務事關大乾安危,的確是大事,不好拖延,為今之計是找個能去北境摸底、算賬的的人,最好必要時,這個人還能代替陛下,將北境軍權牢牢收歸掌中。”
趙元鈞順著她的話,將皇室宗親都過了一遍,卻並想出事宜人選,他皺著眉正欲開口,卻冷不丁對上李太后深邃目光,不由心念一動,一個荒謬的想法躍出腦海。
“難道母后說的……是皇姐?”
李太后微微一笑,這笑裡有無奈有嘆息。
“咱們母子勢弱,趙家有權勢的宗親,哪個不盯著陛下您身下椅子的,讓他們替咱們辦事,他們未必盡心,說不定還會盼著生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