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清點(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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縣令胡庸擺下那句話,便登轎回城,將抄沒縣尉府的一應事務,全數甩給了陳越。

看似是信任,是拉攏,是將偌大一份功勞與實惠拱手相讓。

實則,是冷眼旁觀,他要看看,這個驟然崛起的屯堡主事,驟然面對這潑天的財物、這複雜的人心,會如何處置,又會露出怎樣的底色。

周文秀帶人進了縣尉府。

昔日車馬往來、僕役如雲的深宅大院,如今只剩一片死寂。

簷角銅鈴在穿堂風中兀自叮咚。

他領著幾名信得過的鄉勇,逐一開啟庫房。

沉重的木門作響,揚起陳年積塵。

銀箱、糧囤、綢緞庫、器物房……

一樣樣清點,登記,造冊。

清點畢,周文秀取出從黑風寨密室帶回的那本賬冊,與府中底賬細細對照。

越對,眉頭鎖得越緊。

黑風寨的賬,記得清楚明白。

某年某月某日,替縣尉轉運糧草若干,抽水分潤若干。

某次山中互市,縣尉得銀幾何,布帛幾何……

林林總總,累積下來,流入王昌手中的錢財糧帛,數目極為可觀。

可如今這府中抄出的現銀、存糧、值錢器物,哪怕算上那些難以立刻變現的古玩字畫,加在一起,也與賬上數目對不上。

中間,缺了好大一塊。

這塊空缺,既未見於府中任何暗格密室,也未折算成田契地契,更不像分給了哪個心腹。

它就像憑空蒸發了一樣,無聲無息,無影無蹤。

周文秀合上賬冊,指尖在封皮上輕輕敲擊,神色凝重。

這筆鉅款,王懷安沒有留在身邊揮霍,也沒有藏匿於外。

那它能去哪兒?

只有兩種可能。

要麼,早已化作金帛糧草,悄悄輸往了北邊,成了投靠燕軍的買路錢

要麼……便是被一隻更早、更隱蔽的手,從王懷安這裡,又悄然截走了。

無論哪種,都意味著水面之下,藏著更洶湧的暗流。

後院偏廂,拘著王昌的家眷。

妻妾兒女縮在冷清的屋裡,往日綾羅綢緞,如今衣衫不整,面無人色。

大人死死捂著孩童的嘴,連哭都不敢出聲,一雙雙眼睛裡只剩恐懼與茫然。

沒有打罵,沒有用刑,只是這麼拘著,與外界隔絕。

這種懸而未決、生死操於他人之手的死寂,比直接的刑罰更折磨人。

周文秀遠遠看了一眼,心中嘆息,轉身便走。

亂世官匪,累及妻孥,這般景象,他見得多了,卻終究無法麻木。

帶著清點完畢的賬冊與滿腹疑雲,周文秀趕回黑山屯,向陳越據實稟報。

陳越聽罷,面色平靜,眼中卻瞭然。

胡庸殺王懷安,是棄子,是封口,只怕也是為了將某些更關鍵的痕跡,連同王懷安這個人,一起埋進土裡。

此事,眼下動不得。

但記下了。

眼下有更急迫、也更顯見的事,洶湧而來。

自黑山屯擊潰黑風寨、陣斬通匪縣尉的訊息如風般傳開,方圓數十里的鄉野,便再未平靜過。

周邊那些飽受匪患、苦於胥吏盤剝的小村落,那些在山野間掙扎求存的流民散戶,彷彿在無盡長夜裡望見了一點篝火,紛紛拖家帶口,揹著僅有的破舊家當,朝著黑山屯的方向匯聚。

屯外空地上,山道兩旁,人影日漸稠密。

一張張疲憊的臉上,眼神卻灼熱,牢牢盯著屯門,盯著那面在風中舒捲的黑山旗。

屯中長老、吳先生等人坐不住了,聚到陳越面前。

“都頭,”老族長語氣感慨,“四方鄉鄰來投,是信咱們,慕咱們這塊能活命的地。若拒之門外,寒了人心,也損了咱們立足的仁義。可若盡數收留,眼下屋舍、田地、口糧,怕是一時難以支應。”

陳越站在屯牆之上,望著下方越聚越多、眼含期盼的人群,目光沉靜而堅定。

“亂世飄萍,所求不過一隅安身,一餐飽飯。他們既信我黑山屯,慕名來投,我便沒有閉門不納的道理。”

“凡來投者,無論出身,不論親疏,只要願守屯規,肯出力氣。黑山,給他們屋住,給他們田種,給他們飯吃!”

一言既出,再無猶豫。

他當即下令,趁此人心匯聚、勞力充足之際,對黑山屯進行整體擴建,重定格局。

陳越決定以黑山屯為基地,建立軍工、農業、民生一體化的防禦體系,應對燕軍即將到來的圍城戰。

一、向外擴充套件居住區域,伐木燒磚,搭建聯排屋舍,明確劃分流民安置區與本村住戶區,務求井然有序。

二、全面加固、加高、增厚屯牆,增設垛口、哨塔,完善各處隘口防禦工事。

三、延伸灌溉水渠,規劃新墾荒田,按丁口、勞力分配公田、私田,訂立租賦章程。

四、擴建藥圃,增闢鐵匠工坊,將後山鐵礦冶煉場地正式納入管理,分設農具、軍械製造區域。

五、規整屯內道路,劃定集市、校場、倉廩區域,使屯堡運作條理分明。

號令傳下,全屯雷動。

本村青壯、原有鄉勇、新近收攏的流民,乃至許多半大少年、健壯婦人,只要能動,紛紛拿起工具。

伐木的號子聲,夯土的悶響,磚瓦碰撞的清脆,開渠挖土的喘息,交織成一片沸騰的聲浪。

新來者無需催促,放下行李便加入勞作,人人眼中都有光,手下都有勁。

黑山屯,如同一棵逢春的老樹,肉眼可見地抽枝發葉,擴充套件開來。

屯牆更高更厚,屋舍成排而起,田壟向遠方延伸,一座亂世中足以託庇數千人的堅固堡寨,正迅速從藍圖化為現實。

然而,在這片熱火朝天之下,陳越心中始終壓著兩件事。

一是縣尉府那筆不翼而飛的鉅款。二是那日縣尉府前,胡庸身後如鬼魅般閃現、一箭絕殺王懷安的那個弩手。

那人出手之快、之準、之狠,弩箭力道之沉猛,絕非尋常衙役弓手所能有。其身形步法、發力節奏,隱隱帶著軍中精銳特有的、千錘百煉的痕跡。

想到此處,陳越腦海驀地浮現出另一道身影,弩手小隊中,那個名叫趙十三的流民青壯。

此人當初入選時,自稱只在鄉勇隊中摸過幾次弩,言辭閃爍,目光躲閃。

平日訓練,他總刻意收著力,但偶爾流露出的瞄準姿態、控弩手勢,乃至呼吸與擊發時那種異乎尋常的穩定,都顯出極深的功底。

那日縣城對峙,混戰之中,陳越眼角餘光曾瞥見他並非全力對敵,目光似有似無,總在打量府牆佈防、縣令儀仗,甚至……在自己與孫藥兒之間悄然遊移。

當時情勢緊急,未及深想。如今兩相對照,那縣令麾下神秘弩手的做派,竟與這趙十三有幾分說不出的神似。

陳越心下驟凜。

若這趙十三,並非尋常流民,而是燕軍,或是胡縣令早已埋入黑山屯的一枚暗子呢?

潛伏於此,窺探屯防虛實、鋼弩機密、鐵礦冶煉,乃至自己的一舉一動……

他面上不動聲色,只暗中喚來兩名絕對可靠的心腹,低聲吩咐:

“盯住趙十三。不必打草驚蛇,只記下他平日與何人往來,夜間可曾獨自外出,有無傳遞字條物品,尤其是否對屯牆、工坊、後山、以及我與孫姑娘處,多有留意。”

“記住,要悄無聲息。”

若真是細作,這便是深紮在黑山屯腹心的一根毒刺。

拔,要快,更要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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