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開槍(1 / 1)
她始終垂著頭,不敢看趙宗瑞,更不敢對上不遠處趙崇安那雙沉沉覆著戾氣的眼睛,只低低地應:“是。”
“小手怎麼這麼涼?是不是有體虛的毛病?”
煙嵐點點頭。
趙宗瑞哈哈一笑,順勢攬住她的後背,將人半擁入懷:“嫁了人,有了男人,慢慢就好了。”
久經沙場之人獨有的壓迫感襲來,煙嵐渾身僵硬。
下一瞬,有人馬靴踏地,大步流星拂袖而去。
……
司令大勝而歸,官邸大擺堂會,特意請了沽上梨園登臺唱戲,並津渝地界的軍政要客盡數赴宴。
煙嵐隨後院眾人露了一面,待戲班的臺柱子孟老闆開了嗓,她站在臺下遙遙看了一眼,便告退回了綰春院。
前院人聲嘈雜,男人們高談闊論,討論的全是戎馬倥傯、經濟外交的大事;小姐們閒話的是課業與學堂,太太們則關注著南洋的珍珠、歐洲的香水,攀比風物奢華。
他們各有所得,各有自由。
被困住的只有她和小草,煙葭和母親。
煙嵐只得俯身打理著她的素心蘭和木香。
“四姨太,這些土都凍了,我去找了些稻草,鋪在上面保溫。免得糟蹋了這些好苗子。”
“好,那就再往花根埋些草木灰。”
兩個人拿著鐵鍬和鋤頭鬆土培土,勞作中,朱媽媽指尖忽然摸到一塊土質異樣的泥層,蹲下身細細撥開。
深色的土層之下,藏著細碎的藥渣,一股清苦酸澀的藥味緩緩漫開。
煙嵐猛地一僵,神色慌亂:“我……”
朱媽媽沉靜地抬眸看她:“四姨太院中,為什麼會有藥渣?”
小草本就艱難,那負心漢卻愈發風光。煙嵐早已下了決心,無論如何都要幫小草隱瞞遭遇,絕不讓世人的眼光再傷害她。
“是我剛進官邸的時候,身體弱。”
“既事在府中養病,為什麼在病例檔案裡全無記錄?”
煙嵐咬著嘴唇:“我那時候初來乍到,不敢聲張,是託了人,在外面買藥的。”
“官邸規矩森嚴,嚴禁私下夾帶外間物件,更何況是來路不明的湯藥。你本就瘦弱,若是郎中醫術粗淺,身子如何是好?”
煙嵐艱難的應對著:“是從前熟識的老大夫了,不會出錯。藥渣想來也不礙著花木生長,就埋起來吧。”
朱媽媽沒再說什麼。
打理完花木,煙嵐放下鋤頭,正擦著額頭的汗,綰春院忽然闖入一陣清脆笑鬧。
“四姨娘!四姨娘!”
煙嵐一回頭,惹得崇寧和南衿嘻嘻哈哈地大笑。
崇寧:“哎喲,這就是惹得前院客人們議論紛紛的帥府四小姐啊。”
南衿也笑:“四姨娘,你的臉成了花貓似的了。”
煙嵐窘迫淺笑,將她們請進屋裡去,拿帕子擦淨了臉:“崇寧總愛拿我取笑。”
“這回可真不是我亂說,你走了之後,有幾個年輕的軍官悄悄問我,你是不是趙四小姐。”
崇寧樂不可支的:“我爹倒沒什麼,還開玩笑說,他生不出這麼溫婉柔弱的女兒來。”
“但我二哥直言我爹弄個年紀這麼小的姨太太,讓別人以為是父女,丟了直軍總司令的體面,骨子裡仍是馬匪做派,于軍政名聲大為不利。”
“我爹當場就拉下了臉,現在前面可尷尬著呢。”
煙嵐忙道:“真是抱歉,因為我鬧了這麼大的笑話,還讓司令父子鬧得不愉快。”
南衿笑笑,很有風度:“無妨。懷卿一向直言不諱,便是司令也習慣了。只要他說得有理,父子倆很快就沒事兒了。”
崇寧歪歪頭:“怎麼樣?你這四姨娘,可真不如我二嫂瞭解我家,你可要努力呀。”
“對了,我還見到了莊先生的。”
煙嵐詫異,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誰?”
“莊先生呀,難道你已經忘了嗎?虧我還以為你們兩個是老相好呢。不過,他既然知道了你的身份,還敢登我家的門,想必是我想多了。”
煙嵐不明白:“他怎麼會來?”
南衿道:“聽我父親說,外交部近日來了一位頗有見識的年輕人,國學淵博,風骨清正,很有古時候外交使臣的氣魄呢。”
“既然你們是舊識,不如跟我一起到前院打個招呼?”
崇寧不由分說,拉著煙嵐就往外走。
莊培川嶄露頭角,本沒有資格出席總司令的家宴。
但外交次長極為器重他,甚至將他帶至趙宗瑞父子所在的主桌敬酒。
趙宗瑞已是實至名歸的津渝王,當然無暇在意莊培川這樣的無名小卒,隨意喝了一口。
而席間一直神色沉冷的趙崇安卻舉了酒杯:“莊老師,早有耳聞。”
這人的眼神頻頻往女眷那邊打量,搜尋無果後,眼神中藏不住的失望。
這是到司令官邸找人來了。
呵。
趙崇安揮手,召來了高樹。
莊培川很快被請出了前院,到文人墨客談笑風聲的八角亭去了。
另一邊,煙嵐被帶到了前院,那神情幾乎和那男人找她時一模一樣。
還真是帥府棒打鴛鴦了呢。
他二人自是沒有見到。
趙崇安黑著臉找人吩咐朱媽媽:“交班後到曜武院來一趟。”
朱媽媽也正有此意,她是捧著偷偷挖出來的藥渣去的。
又兩日,已是除夕。午後,煙嵐正捧了朱媽媽帶給她的書來看。
忽聞院中一陣冷厲鏗鏘的腳步聲。
她猜到是誰,心頭一沉,慌忙想躲,趙崇安已經氣勢洶洶走到了她面前,門簾在他身後重重甩響。
“二少爺!這是姨太太的院子,您不能隨意出入呀!”
朱媽媽上前阻攔,話音未落,就被他周身的寒氣逼退。
煙嵐都來不及從椅子上站起來,一個黑漆漆的槍口出現在她眼前,對準了她的眉心。
一瞬間煙嵐呼吸停滯,瞳孔緊縮,她雙手抓緊了扶手:“你……”
又是這副樣子,怯懦、脆弱,整日擔驚受怕的樣子。
趙崇安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色漆黑,怒火中燒:“你整日做這副柔弱純良的樣子給誰看!在我面前演貞潔烈女倒是起勁兒!”
高樹緊隨其後衝了進來,從背後死死箍住趙崇安的臂膀,竭力去掰那把手槍:“少帥!少帥!這畢竟是司令的人,您不能動手啊!”
“老帥的人?”趙崇安目眥欲裂,戾氣暴漲,“誰的人還真不知道呢!不如一槍打死了乾淨!”
他只是食指輕輕用力,扣動扳機——
“砰!”
院中滿樹積雪被驚得簌簌墜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