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這才是真正的落雁谷(1 / 1)
跪在地上的裴浩不動聲色地長出一口氣,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
陳野那句全靠你那張嘴簡直是金玉良言,這招苦肉計加感情牌,算是把這頑固老頭拿捏得死死的。
緊接著,裴浩眼珠一轉,故作茫然地轉過頭,目光直挺挺地落在一旁面色僵硬的裴洪身上。
裴浩雙手抱拳,深深行了一禮,十分感激。
“二伯,今日真是多虧了您!若非您提前差遣院裡的下人跑來坊市給我遞信,告知父親提前回朝,甚至連跑路的快馬車駕都替侄兒在後門備好了,侄兒恐怕還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在街上瞎晃悠,險些就錯過了迎接父親的吉時!”
此言一出,裴洪那張老臉,瞬間血色全無。
備好車駕?慫恿逃跑?
裴孟在沙場上摸爬滾打大半輩子,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
原本以為只是兒子頑劣,此刻細細一品,瞬間洞悉了這其中的險惡用心。
若裴浩真上了那輛馬車,這忤逆不孝的罪,便算是徹底釘死了!
“大、大哥……浩兒定是聽岔了,誤會了小弟的一番苦心……”
裴洪擠出一個尷尬笑容,額頭上的汗珠滾滾而落。
裴孟收回目光發出一聲冷哼。
“行了。二弟既然府中事務繁忙,便先去歇著吧。老夫離家多日,有些體己話,要跟浩兒單獨聊聊。”
裴洪如蒙大赦,連連點頭哈腰,灰溜溜地退出了正堂。
跨出房門的那一刻,他猛地回頭瞥了裴浩一眼,心中翻江倒海。
這草包侄子,究竟什麼時候變得如此心思縝密了?
待堂內閒雜人等退個乾淨,裴孟親自上前,一把將地上的裴浩拽了起來,手掌重重拍在兒子的肩膀上。
“少給老子裝這副受氣包的模樣!站直了!”
裴孟上下打量著兒子,語氣雖嚴厲,卻已沒了之前的殺機。
“老夫且問你,這段時日,跟著府裡的先生們都學了些什麼聖賢文章?念兩句來聽聽。”
裴浩心裡咯噔一下,笑容瞬間僵住。
前身連學堂的門朝哪開都不知道,而他自己前世更是街頭火拼出身的黑幫份子,讓他背四書五經,不如直接給他一刀來得痛快。
千鈞一髮之際,裴浩腦海中猛地閃過前世三哥江逸塵的身影。
他總喜歡拿著一本破兵書、在槍林彈雨裡排兵佈陣。
裴浩胸膛一挺,索性把心一橫,大聲反駁。
“父親!孩兒實在學不進去那些酸腐儒生的彎彎繞繞!男兒在世,當提三尺劍立不世之功!孩兒心中最崇敬的便是父親您這般威震天下的鐵血將軍,所以……所以孩兒近日一直在閉門苦讀,潛心鑽研兵法!”
裴孟鬍鬚一翹,剛想破口大罵這小兔崽子大言不慚,但看著兒子那雙眼睛,心底那股武將的自豪感卻不由自主地被勾了起來。
一聲冷哼從裴孟鼻腔裡溢位,他雙手背在身後,勾起一抹冷笑。
“好大的口氣!就憑你這不學無術的腦子,也能看懂兵書?行,老夫今日就考考你!”
裴孟大步流星走到案牘前,扯開一卷羊皮地圖,指節叩擊著地圖上的一處死地。
“看清楚了!敵軍五萬,成合圍之勢將我軍八千先鋒困於這落雁谷中。谷口被封,糧草斷絕,兩面皆是絕壁。你倒是給老夫講講,此等絕境,該如何破局!”
裴浩湊上前去,目光落在地圖上的那一刻,原本忐忑的心跳瞬間平息。
這他孃的不就是前世兄弟會在貧民窟被敵對幫派聯合包餃子的翻版嗎!
走私、突圍、黑吃黑,這可是他前世吃飯的本錢!
裴浩一把奪過案頭的硃筆,眼神瞬間變得銳利,再無半分紈絝之氣。
“父親您看!這所謂絕壁,在常人眼裡是死路,但在亡命之徒眼裡就是生機!我軍八千人若是強衝谷口,必成活靶。但若是化整為零呢?拋棄重甲輜重,趁夜色分出三支百人敢死隊,不打旗號,利用繩索攀爬絕壁,直接摸到敵軍糧草大營放火!”
“敵軍五萬雖多,但聯軍必有間隙。火光一起,谷內主力只需敲山震虎,不求殺敵,只求造勢!同時派人混入敵陣,散播敵將陣亡的假訊息,引發營嘯!我們不破局,我們讓他們自己炸鍋!”
裴孟原本輕蔑的眼神瞬間凝固,十分震撼。
這些兵走偏鋒的戰術,正統兵書中絕無記載,但放在實際戰陣中,往往能收到奇效。
這小子腦子裡裝的究竟是什麼怪物?
裴浩越講越興奮,硃筆在羊皮地圖上瘋狂勾畫,試圖示出幾條隱秘的滲透路線。
但毛筆在粗糙的羊皮上暈染成一團,那些立體的山谷地形根本無法在平面的紙上表現出來。
“嘖!這破圖畫個屁的陰影,全他媽糊了!”
裴浩暴躁地罵了一句,在裴孟錯愕的目光中,一把將那張珍貴的軍用地圖揉成一團,隨手丟在地上。
“混賬東西!你發什麼瘋!”
裴孟心疼得直哆嗦,剛要揚起巴掌教訓。
裴浩卻頭也不抬,衝著門外厲聲怒吼。
“來人!去後院給我端兩大盆裝滿沙礫的陶盆來!要快!再拿兩壺水!”
片刻功夫,幾個下人戰戰兢兢地抬著沙盆進屋,又火速退下。
裴孟愣在原地,雙手捏得咔咔作響,完全摸不透這逆子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只見裴浩挽起袖子,直接將兩壺清水潑進沙盆中。
他雙手探入沙礫裡,十指翻飛,堆積、拍打、勾勒、挖掘。
不過半炷香的功夫,裴浩猛地直起身,指著面前的沙盆。
“父親再看!這才是真正的落雁谷!”
裴孟狐疑地湊上前去,目光觸及沙盆的剎那,整個人顫慄起來。
盆中,連綿的沙丘隆起成山脈,手指劃出的深溝化作絕壁峽谷,甚至連幾條隱秘的山道走勢都清晰可見。
這不是平面上死板的線條,而是將整個戰場縮小了萬倍,活生生地搬到了眼前!
“這……這……神乎其技!有了此物,敵我態勢、山川溝壑皆如掌上觀紋!”
裴孟激動得連聲音都在發抖,猛地一把抓住裴浩的肩膀,眼底滿是狂熱。
“浩兒!你究竟是如何想到這種復原地形的奇術的!”
裴浩腦子瞬間清醒過來。
臥槽,得意忘形了,這年代連紙都粗糙,哪來的軍用沙盤。
裴浩撓了撓後腦勺,露出尷尬的憨笑,毫不猶豫地將鍋甩了出去。
“呃……父親明鑑,這可不是孩兒一個人想出來的。孩兒前幾日結識了一位……一位落魄的富商之子。我倆一見如故,志同道合!他雖是商賈出身,但胸有溝壑,這堆沙成圖的法子,就是我倆喝酒時一起琢磨出來的!”
裴孟眼中的震撼之色更濃,心中掀起驚濤駭浪。
京都那些鼻孔朝天的大儒名師,教了十幾年都未能讓浩兒開竅。
如今一個商賈之子,竟能與浩兒探討兵法,甚至弄出這等足以改變國運的軍國利器?!
裴孟深吸一口氣,鄭重其事地用力點頭。
“竟有此等奇才,浩兒,明日你親自備下重禮,務必將此人請入我將軍府,老夫要好好感謝這位先生的再造之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