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一個窩窩頭,差點看哭了公社幹部(1 / 1)
周幹事這句話一落地,趙衛東後背瞬間繃緊了。
老山參就揣在棉襖裡,隔著一層破布,緊貼胸口。被體溫捂了一路,都有點發燙了。
這個老幹部,是真難纏。
但趙衛東的臉上沒露出半點異樣,甚至還點了點頭,像是被提醒了才想起來似的,伸手往棉襖裡摸去。
所有人的視線都跟著他的手移動。
周幹事沒說話,就那麼看著。
許青青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趙衛東的手從棉襖裡抽出來——
捏著一個又乾又硬、邊角發黑的窩窩頭。
出門前許青青塞給他的那個。
“領導,就這個。”
趙衛東把窩窩頭攤在手心裡,聲音有點啞。
“我物件懷了三個月的身孕,家裡斷糧半個月了。昨晚我進山之前,她把家裡最後一個窩頭塞給我,怕我餓著。”
“在山裡被狼攆了一宿,這東西一直揣懷裡,沒捨得動。”
他說得平淡,沒有任何煽情。
周幹事接過去掂了掂。
硬得跟石頭似的,磕桌上能彈起來,表面還有一小塊發了黑的黴斑。
他身後那個年輕的女幹部看了一眼,鼻子就酸了,扭過頭擦眼睛。
門口圍著的幾個社員也不吱聲了。
誰都會算賬——
知青點斷糧半個月,許青青挺著三個月的肚子,把最後一個窩頭讓給了男人。
而二百米外王滿銀家的暗牆裡頭,大米白麵豬肉豬油金戒指,堆得滿滿當當。
這他媽叫什麼事兒?
周幹事把窩窩頭還給趙衛東,摘下眼鏡用袖子蹭了蹭鏡片,好半天沒開口。
“領導,我沒什麼本事,就想讓我物件和孩子吃上飽飯。別的不敢求。”
趙衛東把窩頭重新揣回懷裡。
老山參在窩頭底下,貼著肋骨那一側,窩頭的硬塊正好把參體的輪廓擋得死死的。
周幹事重新架上眼鏡,在趙衛東肩膀上拍了兩下。
“委屈你們了。”
只有四個字,但分量不輕。
他扭頭問身邊的幹部:“小王,東西給他們裝好了沒有?”
“裝好了!兩袋大米,一袋白麵,十斤豬肉,都在門口碼著呢。”
“再加一桶豆油。”
周幹事又補了一句,沒等趙衛東道謝就擺了擺手。
“你們先回去。知青點的情況我記下了,後續會安排人來核實所有賬目。王滿銀的事情,組織上會嚴肅處理。”
趙衛東拉著許青青,規規矩矩鞠了個躬,轉身走人。
不能多待。
這個老幹部精得很,待久了,窩頭底下那點秘密遲早兜不住。
……
從王滿銀家出來到知青點不到一里地,趙衛東和許青青一人扛一袋大米,後面還跟著一個幫忙拎豬肉和麵粉的社員。
許青青不讓趙衛東扛兩袋,非說自己能行。
趙衛東拗不過她,只好讓她扛那袋小的,自己走在後面看著,生怕她腳下打滑。
幫忙的社員姓劉,四十來歲,臉上的褶子比地裡的壟溝還深。
“趙知青,你可真行。”劉叔把豬肉和麵粉放到知青點門口,搓著手直樂,“把老王那孫子拉下馬了,屯子裡好些人想給你磕頭。”
“那倒不至於。”
“至於!以前他剋扣的可不光你們知青的糧,我們社員的工分他也沒少做手腳。就沒人敢吭聲。”
許青青在旁邊插了一嘴:“那怎麼沒人舉報?”
劉叔搖了搖頭,嘆了口氣。
“嫂子,跟誰舉報?整個屯子的民兵都聽他的,上面又沒人下來查。告到哪都是石沉大海。”
“行了劉叔,回去吧,改天弄著好東西給你送點過去。”趙衛東拍了拍劉叔的肩膀。
“你別客氣,照顧好嫂子要緊。”
劉叔走了之後,趙衛東把門從裡面插死。
許青青還在外屋地忙著歸置糧食,趙衛東進了裡屋,順手把門簾子放下來。
他從棉襖裡先摸出窩窩頭擱到炕桌上,再小心把老山參取出來。
破布開啟,那棵老參安安靜靜躺在裡面。
參須密密麻麻,一根都沒斷。參體上的環紋又深又密,趙衛東湊到窗邊的光亮處數了數參蘆上的碗疤痕——六個。
六個碗疤。
上一世他沒數過,賣的時候人家藥販子也沒仔細看。
但現在蹲下來認真數完,趙衛東的呼吸都粗了兩分。
六品葉。
不是五品,是六品。
上一世那藥販子按五品葉的價收走的,等於他白白讓人撿了個大便宜,還不知道被坑了多少錢。
這東西要擱到行家手裡,那價錢得翻著往上走。
趙衛東舔了舔發乾的嘴唇,把老山參重新裹好。
在炕頭的牆角扒開一塊鬆動的土磚,把參連著破布一起塞進去,再把土磚原樣壓回去,表面抹了一層灰。
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衛東,你在裡面幹什麼呢?”
許青青在外面喊。
“歇會兒,馬上出來。”
趙衛東撣了撣手上的土灰,掀簾子出去。
外屋地案板上,兩袋大米和一袋白麵已經碼在牆角,十斤豬肉用草繩繫著掛上了房梁。那桶豆油,許青青專門找了個乾淨的角落擱好。
“我算了算,這些糧食省著吃,夠咱倆撐到開春了。”
許青青難得笑了。
不是那種客氣的禮貌笑,是從心底冒出來的高興,帶著點不真實的恍惚。
自打來到紅星屯,她從沒見過自己家裡有這麼多吃的。
“省什麼省,你現在是兩個人吃飯,必須吃好。”
趙衛東洗了手,把豬肉從樑上取下來,割了一塊出來。
“中午給你燉個豬肉燉粉條。”
“哪來的粉條?”
“苞米麵加水搓一搓不就有了。”
許青青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那叫麵條,不叫粉條。”
“管它叫什麼,能吃就行。”
許青青在灶臺邊給他燒火,趙衛東在鍋前忙活。
豬肉切成方塊,涼水下鍋。浮沫撇乾淨之後下了兩勺大醬,苞米麵搓成粗條子丟進去,灶膛裡的火燒得旺旺的。
沒有八角桂皮,但豬肉本身的油脂和醬香裹在一塊兒,那味道從鍋蓋縫裡往外鑽的時候,許青青吞了好幾次口水。
“你以前在家做過飯?”
“嗯,做過。”
做過六十多年。上一世他一個人過了大半輩子,什麼都會。
這話當然不能說。
“手藝比我強。”許青青小聲嘟囔了一句,又補了一嘴,“比我媽都強。”
“那當然,你以後負責吃就行。”
吃飯的時候,許青青端著碗扒拉了兩口肉就放下筷子。
“咋了,不好吃?”
“衛東,我問你件事。”
“你說。”
“今天在王滿銀家,你怎麼知道那面牆後面有暗格?”
趙衛東嚼著肉,含含糊糊地吐了倆字。
“猜的。”
“猜的?你連張會計去縣醫院的事都猜得到?連他閨女出嫁的日子都記得?”
許青青的腦子可不笨,雖然性格軟,但看人看事一點不糊塗。
趙衛東放下筷子,想了想。
“修大壩那會兒,工地上有人聊過張會計摔腿的事,我留了個心眼。至於暗牆——”
他夾了塊肉放到許青青碗裡。
“他那個青磚大瓦房,整個屯子就他一家。我之前路過的時候看那面牆不太對勁,東西牆厚薄不一樣。”
許青青半信半疑,不過沒再追問。
她從來不是刨根問底的人。
“吃飯吃飯,別想那些了。”
趙衛東又給她盛了一勺肉湯拌飯,看著她一口一口吃完,這才把碗筷收了。
……
許青青吃飽了就犯困,裹著被子在炕上眯了過去。
趙衛東坐在門檻上,把土槍拆開擦了一遍。
子彈還剩七發,得省著用。
他推開門往外看了一眼天。
北邊天際線上烏沉沉一大片,壓得極低,風也轉了向。
要下大雪了。
而且是那種一下就是好幾天的暴雪,路全封死,人畜都得窩在屋裡熬著。
老山參得在暴雪之前出手。
等大雪封山,別說去黑市了,下山都費勁。
但許青青一個人在山上,他不放心。
孫麻子雖然被銬了,王滿銀也倒了。
可萬一還有漏網的呢?
趙衛東正盤算著,院子外面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是好幾個。
他手上動作一頓,順手把土槍拼好握在手裡。
“趙知青!趙知青在家不?”
是個小孩的聲音,奶聲奶氣的。
趙衛東拉開門縫,門口站著個十來歲的半大小子,凍得鼻涕拉瞎的。後面還跟著兩個差不多大的孩子,手裡拎著一隻草編的筐。
“你哪的?”
“李隊長讓我來的!”
小孩從懷裡掏出一張疊得方方正正的煙盒紙,塞進趙衛東手裡。
“李隊長說讓你看完就燒了。”
趙衛東展開那張煙盒紙。
上面歪歪扭扭寫了一行字——
“明早天亮前,三道溝口老楊樹。有人要貨。風雪前最後一趟。去不去你定。”
趙衛東把紙條攥在手心裡,抬頭看了看天。
那片烏雲又壓低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