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暴風雪前夜(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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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衛東把煙盒紙湊到灶膛口,火苗舔上去,紙片捲曲發黑,兩秒鐘化成灰。

“哥哥,李隊長還說了,讓你帶點好東西過去,來的人出手大方。”

那半大小子抹了把鼻涕,從草筐裡扒拉出幾個凍梨,擱在門檻上。

“這是李隊長給嫂子吃的,說孕婦多吃點酸的。”

趙衛東從兜裡摸了摸,啥也沒有。想了想,轉身進屋掰了半塊苞米麵餅子遞過去。

三個孩子眼睛一亮,也不客氣,搶著撕了分完,嚼得滿嘴噴香,跟過年似的。

“行了,回去吧,跟你們李隊長說,明早我到。”

小孩們撒腿跑了,雪地上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

趙衛東蹲在門口,掰著手指頭算了筆賬。

從王滿銀家搜出來的糧食,周幹事撥給他兩袋大米一袋白麵十斤豬肉一桶豆油。夠許青青吃到開春沒問題。

但光有糧食不夠。

許青青三個月的身孕,後面還有六個月,得補身體,得備著看大夫的錢,萬一難產還得去縣醫院——那都是要花錢的地方。

老山參就是他手裡最硬的牌。

六品葉的野山參,擱在這個年代的黑市上,碰到識貨的人,少說值個幾百塊。幾百塊什麼概念?縣城裡一個雙職工家庭,一年工資也就這個數。

但黑市交易最怕的就是兩樣東西——一是碰上不識貨的二把刀,白瞎了好東西;二是碰上黑吃黑的,錢沒拿到,命先搭進去。

李大腦袋既然敢遞信,說明這個買家有點來頭。

至少不是那種打悶棍的貨色。

“衛東?”

許青青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披著棉襖站在屋門口,頭髮有點亂,臉上還有枕頭印。

“誰來了?”

“二隊的李隊長讓小孩送了幾個凍梨過來,給你吃的。”

趙衛東把凍梨拿進屋,放到炕桌上。凍梨黑不溜秋的,得用涼水緩一緩才能吃。

許青青坐到炕沿上,看著趙衛東在外屋地收拾東西,翻出了一箇舊布袋子。

“你又要出門?”

“明天一早出去一趟,天亮前就走,中午之前能回來。”

“去哪?”

“三道溝那邊,有人換東西。”

許青青沒再問換什麼。她學會了不追著問。

但她從炕上下來,蹲到灶臺邊上,開始和麵。

“你幹嘛?”

“給你烙幾個餅,路上帶著吃。三道溝來回將近二十里地,你空著肚子去?”

趙衛東想攔,許青青白了他一眼。

“你要是讓我一個人在家乾等著急,不如讓我現在乾點活踏實。”

趙衛東沒再說話,去外面劈了幾塊乾柴塞進灶膛裡。

兩個人就這麼一個和麵一個燒火,木屋裡暖和起來,麵餅子在鍋裡滋滋響。

“衛東。”

“嗯。”

“王滿銀被抓了,孫麻子也被銬走了……以後是不是就沒人欺負咱們了?”

趙衛東往灶膛裡又添了根柴。

“紅星屯還得換個隊長,周幹事走了之後新隊長是誰,還不好說。”

許青青停下手裡的動作。

“你是說……還會有人找咱們麻煩?”

“不好說,但也不用怕。現在跟以前不一樣了。”

趙衛東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沒把話說透。王滿銀倒了,但紅星屯裡跟他穿一條褲子的人不少。錢串子那幫人雖然被嚇住了,可狗改不了吃屎。

更重要的是,他得在暴風雪來之前把老山參出手。

有了錢,再加上週幹事那邊的關係,許青青和孩子的安全才算真正有保障。

許青青烙了四個白麵餅,還切了一小塊豬肉夾在裡面。趙衛東接過來的時候,差點以為自己在吃肉夾饃。

“別浪費,少放點肉——”

“你閉嘴。”許青青頭一回兇他,“你要是出去跑一天回來累得要死,孩子都不認你。”

趙衛東愣了一下,笑了。

許青青臉騰地紅了,轉過身去收拾灶臺。

“早點睡,明早我走的時候不叫你,你多睡會兒。”

“我睡不著,你走的時候叫我,我給你熱口水喝。”

趙衛東沒再爭,上炕歪了一會兒,腦子裡把明天的路線過了一遍。

三道溝口的老楊樹,那地方他上一世去過。偏僻,四面環山,只有一條路進出。是個天然的交易點,遠離村子,不容易被人撞見。

但也正因為只有一條路,萬一出了事,跑都沒地方跑。

所以土槍得帶著。

老山參貼身藏好,外面用布袋裝幾隻林蛙做幌子——要是碰上不對的人,就說是來換東西的。

凌晨三點多,趙衛東睜開眼。

外面的風比昨天大了不少,呼呼地拍著窗欞紙。

他摸黑起來穿衣服,許青青果然沒睡,已經在外屋地燒水了。

“路上小心。”

“嗯。”

趙衛東把餅子揣懷裡,老山參放在貼身的內兜,外面套了兩層棉襖。土槍背在身後,工兵鏟別在腰間,布袋裡裝了五隻昨天剩下的林蛙。

出門的時候天還黑透。

風從北邊灌過來,打在臉上跟刀子一樣。趙衛東低著頭,沿著山脊線往三道溝方向走。

腳下的雪已經有半尺厚了,走一步陷半步,但他腳程快,一個多小時就到了三道溝口。

老楊樹孤零零杵在溝口,樹皮皸裂,光禿禿的枝丫在風裡亂晃。

樹下沒人。

趙衛東在樹後面蹲下來,把土槍從背上解下來,架在腿邊。

等了大概一刻鐘,遠處傳來腳步聲。

不是一個人。

兩個。

趙衛東握緊了槍托。

打頭的是李大腦袋,老遠就壓著嗓子喊了一聲:“趙知青?”

“在。”

趙衛東站起來,看到李大腦袋身後跟著一個人。

是個女人。

四十來歲,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棉大衣,圍著一條灰色圍脖,腳上蹬著一雙半舊的軍用棉鞋。面相精明,眼睛不大但特別亮,上下打量了趙衛東一圈。

“這就是你說的那個知青?”女人問李大腦袋。

李大腦袋搓著手:“對對對,就是他。老趙,這位是縣城裡收山貨的孫姐,做了十來年了,你放心。”

女人伸出手:“孫桂蘭。”

趙衛東跟她握了一下,手又乾又硬,指節粗大,不像是坐辦公室的。

“李隊長說你手裡有好東西?”孫桂蘭開門見山。

“看你要什麼成色的。”趙衛東從布袋裡先掏出那幾只林蛙,“這個有,量不大,但都是野生河蛙,母的帶油。”

孫桂蘭掃了一眼,沒什麼興趣。

“就這個?李隊長大半夜讓我跑二十里地就為了幾隻蛤蟆?”

李大腦袋陪著笑臉:“孫姐,你別急,小趙手裡還有好東西。”

趙衛東沒著急。他觀察了孫桂蘭幾秒,這女人站在原地,身子板挺直,兩隻手一直揣在大衣兜裡,腰板硬朗。

最關鍵的是她腳上那雙軍用棉鞋——半舊,但鞋底磨損嚴重,說明長期走山路。

十年山貨販子,不是吹的。

“孫姐,你收不收棒槌?”

這兩個字一出口,孫桂蘭的表情變了。

她往前走了半步,聲音壓低了許多:“啥成色?”

“六品葉,野生的。”

“你說六品?”

孫桂蘭的呼吸明顯加重了。

李大腦袋也愣住了,他只知道趙衛東要出手好東西,沒想到是這個級別的。

“東西在哪?”孫桂蘭盯著趙衛東。

“先談價。”

孫桂蘭沉默了幾秒。

“我得先看貨。六品葉……你知道這東西的行情?”

“我要是不知道行情,就不會約你來了。”

孫桂蘭咧嘴笑了一下,不過笑意很快收起來。

“行,你出個價。”

“三百五。”

“多少?!”孫桂蘭的聲調拔高了不少,“你瘋了?三百五?我進城轉手都賺不回本!”

“六品葉的野山參,參須完整,蘆碗清晰,環紋又密又深。這東西你進了城,找對路子,翻一倍都不止。三百五,我還覺得便宜了。”

孫桂蘭死死盯著趙衛東,半晌沒吱聲。

風颳得更猛了,老楊樹的枝丫在頭頂上咯吱作響。

“兩百。”孫桂蘭豎起兩根手指頭。

趙衛東轉身就走。

“哎哎哎——”李大腦袋趕緊攔他,“小趙你別急,孫姐你也別急,咱有話好好說。”

孫桂蘭看著趙衛東的背影,嘴角抽了一下。

這小子是真敢走。不是裝的。

“你站住。”

趙衛東停下腳步,沒回頭。

“兩百八。”

“三百。”趙衛東頭也不回扔了兩個字。

“成交的話,現在驗貨。不成交我轉身就走。雪來了誰也別想出門,這棒槌我擱手裡再捂三個月,開春了拿到哈爾濱,有的是人搶著要。”

溝口安靜了幾秒,只剩下風聲。

“三百。”孫桂蘭的聲音從背後傳過來,“但你得搭上那幾只蛤蟆。”

趙衛東轉過身。

“成交。”

他伸手從棉襖內兜裡,掏出了那個用舊布裹著的老山參。

孫桂蘭接過去,彎著腰避開風,小心翼翼開啟。

手指頭輕輕捏著參蘆,湊近了看,一個碗疤一個碗疤地數。

數到第六個的時候,她的手抖了一下。

“你說得不對。”她抬起頭,表情很奇怪。

趙衛東心裡一緊。

“這不是六品葉——”

孫桂蘭深吸了一口氣。

“你再仔細摸摸這個參蘆底下。這根參,怕是有七個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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