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王滿銀逃山,趙衛東臨危受命(1 / 1)
“是我!公社的小林,林曉梅!趙知青,快開門,凍死我了!”
外頭的女聲被風吹得變了調,透著一股子急切。
趙衛東眉頭擰成了個死疙瘩。
他衝許青青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反手把那把沒子彈的土槍塞進她懷裡,自己拎起工兵鏟,貼著牆根摸到外屋地。
門板剛才被錢串子踹塌了半邊,趙衛東順著縫隙往外瞅。
還真是公社那個戴眼鏡的女幹事,裹著件軍大衣,在風雪裡縮成一團,凍得直跺腳。
趙衛東搬開頂門的石頭,把門拉開一條縫。
“林幹事?這大雪封山的,你咋上來了?”
林曉梅像個雪人似的鑽進屋,反手幫著把門頂上,一開口,牙齒直打架:“快……快出大事了!”
她剛喘勻一口氣,抬頭就瞅見地上那一大灘還沒幹透的血跡,還有角落裡那半扇被踹碎的門框。
林曉梅嚇得往後退了半步,指著地上結結巴巴:“這……這咋回事?遭賊了?”
“沒事,剛跑進來幾條野狗搶食,讓我拿鐵鍬拍出去了。”趙衛東隨口扯了個謊,把工兵鏟往身後藏了藏,“林幹事,你趕緊說,出啥大事了?”
林曉梅顧不上細問,急得直拍大腿:“王滿銀跑了!”
趙衛東臉色一變。
“跑了?他不是被銬著押回公社了嗎?”
“是押著呢!可走到半道上,風雪太大,吉普車輪子陷進溝裡出不來。押車的兩個民兵下去推車,王滿銀那老王八蛋裝肚子疼,趁著人沒防備,掙脫了手銬,跳車就往林子裡鑽!”
林曉梅越說越急,眼眶都紅了,“最要命的是,他逃跑的時候,還順走了一把半自動步槍和兩個彈匣!”
裡屋挑簾子出來的許青青聽到這話,腿一軟,差點沒站住。
王滿銀手裡有槍!
這老小子在紅星屯當了十幾年土皇帝,一朝被趙衛東拉下馬,連家底子都給抄了個底朝天。他這會兒成了亡命徒,第一件事要幹啥?
用腳指頭想都知道,肯定是回來報復!
“周幹事帶人在後面追,可雪太大了,腳印一會就蓋沒了。”林曉梅從大衣兜裡掏出一張蓋著公社紅印的信紙,遞給趙衛東,“周幹事怕他抄近道回屯子找你尋仇,特意讓我抄小路跑來報信。”
趙衛東接過條子掃了一眼。
上面是周幹事龍飛鳳舞的字跡:紅星屯群龍無首,特任命趙衛東同志為臨時治安員,全權接管大隊部武器,組織社員防範抓捕王滿銀!
“周幹事說了,紅星屯現在沒人能鎮得住場子,你腦子活泛,身手也好,這事兒只能指望你!”林曉梅搓著凍僵的手,滿臉希冀地看著趙衛東。
趙衛東把條子摺好,揣進貼身的兜裡。
這活兒燙手,但他必須得接。
不把王滿銀徹底按死,他跟許青青連個安穩覺都睡不成。
“青青,你聽好。”趙衛東轉過身,雙手按住許青青的肩膀。
“門我一會從外面拿鐵絲擰死。這把土槍你拿著,雖然沒子彈,但王滿銀不知道。他要是敢砸門,你就順著窗戶縫把槍管伸出去嚇唬他。”
許青青死死攥著趙衛東的袖子,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咬著嘴唇就是不鬆手。
“我不怕他,我怕你出事。”
“我命硬,連紅毛狗都咬不死我,他王滿銀算個屁。”趙衛東扯起嘴角笑了笑,伸手抹掉許青青眼角的淚疙瘩,“林幹事,麻煩你留在這陪著我媳婦,外面太危險,你別下山了。”
林曉梅用力點頭:“你放心去,我好歹也是公社幹部,他王滿銀敢動我,那就是罪加一等!”
趙衛東沒再耽擱。
他找來幾根粗鐵絲,把外屋地那扇破門從外面死死纏在門框上,又搬了兩塊大石頭堵住。
隨後,他把工兵鏟別在後腰,順手抄起院子裡劈柴用的一把長把斧頭,迎著狂風暴雪,大步朝山下的紅星屯走去。
……
紅星屯大隊部。
院子裡的那口破鐵鐘被敲得“噹噹”直響,震得樹上的積雪簌簌往下掉。
“大雪天的敲啥喪鐘啊!還讓不讓人活了!”
“就是,凍死個人了,誰在外面發神經!”
社員們披著破棉襖,罵罵咧咧地從四面八方聚攏過來。
大隊部的臺階上,趙衛東倒提著斧頭,像一尊煞神似的站著。
人群裡有幾個平時跟著王滿銀混吃混喝的二流子,為首的叫二狗子。
二狗子一瞅見敲鐘的是趙衛東,頓時不樂意了,往地上啐了一口濃痰。
“趙衛東!你他孃的一個下鄉知青,跑這來敲鐘?你懂不懂規矩!真以為把我舅搞進去了,你就能在紅星屯稱王稱霸了?”
二狗子是王滿銀的遠房外甥,平時在屯子裡橫著走慣了,這會兒正憋著一肚子火沒處撒。
趙衛東冷眼看著他,一句話沒說,直接從兜裡掏出周幹事寫的那張條子,拍在旁邊的木桌上。
“公社周幹事的任命條子。從現在起,紅星屯的治安我說了算。”
底下嗡的一聲炸了鍋。
二狗子先是一愣,接著扯起嗓子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
“拿著根雞毛當令箭!周幹事算老幾?這紅星屯姓王!兄弟們,這小子今天跑到咱地盤上撒野,給我削他!”
二狗子仗著人多,伸手就去腰裡摸平時掛著的那根膠皮棍,邁著大步就往臺階上衝。
旁邊幾個混混也跟著起鬨往上湊。
找死!
趙衛東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就在二狗子衝上臺階,膠皮棍舉過頭頂的瞬間。
趙衛東動了。
他身子猛地往下一沉,避開劈下來的膠皮棍,左手一把薅住二狗子的棉襖領子,右腿膝蓋帶著風聲,結結實實地撞在二狗子的肚子上。
“嘔——”
二狗子眼珠子猛地凸起,隔夜飯夾著酸水直接噴了出來。
趙衛東沒停手,薅著他領子的手順勢往下一拽,右手掄起那把長把斧頭,用平坦的斧背,照著二狗子的小腿迎面骨狠狠砸了下去。
“咔嚓!”
骨頭斷裂的聲音在風雪中清脆無比。
“啊——我的腿!”二狗子像條死狗一樣癱在地上,抱著斷腿滿地打滾,叫得撕心裂肺。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那幾個混混,瞬間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全都沒了聲。
幾個人看著地上疼得直抽抽的二狗子,再看看趙衛東手裡那把沾著泥水的斧頭,腿肚子直轉筋,不自覺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院子裡鴉雀無聲,連掉根針都能聽見。
“還有誰不服公社的安排,站出來。”
趙衛東把斧頭往木桌上一砍,斧刃深深剁進木頭裡。
他目光掃過院子裡的幾十號社員,聲音不大,卻字字砸在眾人心坎上。
“我今天敲鐘,不是來耍威風的。王滿銀跑了,手裡還搶了半自動步槍!”
這話一出,人群徹底炸了。
“啥?王滿銀跑了?還有槍?”
“我的媽呀,那老東西平時就心黑手狠,這要跑回來,咱屯子還能有好日子過?”
“趙知青,你說咋辦吧!我們聽你的!”一個老成持重的漢子站了出來。
趙衛東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在農村,講道理沒用,拳頭硬、能扛事兒,別人才會服你。
“老劉叔,你帶幾個手腳麻利的,去把大隊部的武器庫開啟。把裡面的老套筒和三八大蓋都搬出來!”趙衛東開始點將,“挑十個身強力壯、家裡沒牽掛的老少爺們,發槍!跟我上山堵人!”
“其餘人,全都回家,把門窗釘死!不管聽到什麼動靜,誰也不許出來!”
不到十分鐘,武器庫被開啟了。
裡面除了幾把生鏽的紅纓槍,就剩下五條老套筒和三支膛線都快磨平的三八大蓋,子彈加起來不到三十發。
裝備破得可憐,但好歹是個燒火棍。
趙衛東挑了八個敢拼命的漢子,一人發了一杆槍,分了幾發子彈。
“兩人一組,把屯子進山的幾個路口全給我卡死。遇到王滿銀,先鳴槍警告,他敢反抗,直接打腿!”
安排妥當,趙衛東自己拎著那把斧頭和工兵鏟,帶著兩個最壯實的漢子,直奔後山。
後山有一條廢棄的林場小道,是通往深山的必經之路。王滿銀如果要逃,大機率會走這兒。
風雪越來越大,能見度不足五米。
趙衛東帶著兩人在小道的一個背風坡蹲下,靜靜等著。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突然,前面的雪窩子裡傳來一陣悉悉索索的動靜。
“有情況!”旁邊的漢子端起老套筒,手直哆嗦。
趙衛東按住他的槍管,眯起眼睛死死盯著風雪深處。
一個人影在雪地裡艱難地往前爬,身後拖出一條長長的血印子。
那人爬得極慢,像是一條快要凍僵的蛇。
趙衛東握緊斧頭,幾步跨過去,一把揪住那人的後脖領子,將他翻了過來。
等看清那人的臉,趙衛東愣住了。
不是王滿銀。
這人滿臉是血,胸口被什麼東西撕開了一道大口子,皮肉外翻,連腸子都快流出來了。
趙衛東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他媽不是幾個小時前,在三道溝拿殺豬刀截殺自己,被自己一鏟子拍暈的那個盲流嗎?!
他怎麼會跑到這來?還傷成這樣?
那盲流眼睛已經翻白了,出氣多進氣少。他感覺到有人抓著自己,猛地睜開眼,死死抓住趙衛東的袖口,手指頭掐進了肉裡。
“快……快跑……”
盲流嘴裡湧出血沫子,聲音嘶啞得像破風箱。
“王滿銀……瘋了……他沒往山外逃……”
“他……他帶著一群紅毛狗……去平頭山那個老木屋了……”
趙衛東腦子裡“轟”的一聲巨響。
平頭山老木屋!
那是他上一世藏身的地方,也是他挖出七品葉老山參的白樺樹旁邊!
王滿銀去那裡幹什麼?!
盲流嚥下最後一口氣前,喉嚨裡擠出了半句話:
“他……他在那裡……挖出了……挖出了當年的……”